《挽秋霜》雾月叁千

12、垂怜 臣女恳求皇

　　“你……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坏老子好事！”董良挣扎着想爬起来。

　　白顺清秀白皙的面庞上眼神冰寒，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再次踹翻在地。
　　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将沈霜序扶起，声音带着紧绷：“小姐，奴才来迟，您没事吧？”

　　沈霜序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摇了摇头，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董良躺在地上，犹自不甘地叫嚣：“沈霜序！你拒绝我？哈哈！你以为拒绝了我，以后就没人来找你麻烦了吗？我告诉你，就凭你如今这身份，这张脸，本身就是灾难！以后有的是人……”
　　他话未说完，白顺又是一拳重重砸在他脸上，董良闷哼一声，终于彻底昏死过去。

　　而沈霜序，也因惊吓疲惫和那一巴掌的力道，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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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章宫内，灯火通明。
　　闻彻不顾宫人阻拦，面色铁青，携着一身寒气径直闯入。

　　太后正端坐饮茶，见他进来，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皇儿这般急匆匆的，所为何事？”

　　闻彻强压怒火，声音冷硬：“朕本以为，母后前几日在言语上为难她一番也就罢了！却没想到，母后竟如此狠绝，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吗？！”

　　太后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皇儿，你兴师问罪，也要找对人才是。”

　　“找对人？”闻彻从袖中掷出一份供词，“刺杀沈家的刺客已然招认，指使之人便是母后宫中的掌事内监！母后还有何话说？”

　　太后闻言，不仅未慌，反而冷笑一声：“呵，若此事真是哀家所为，那些刺客绝无可能留下活口，更不会有力气开口招认！”

　　闻彻瞳孔微缩，太后的话不无道理。以母后的手段，若真要灭口，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那董良呢？”他追问，“他为何会恰好出现在现场？母后如何解释？”

　　“董良？”太后语气淡漠，“他对沈小姐一见倾心，尾随而去，这也不是哀家能管束的。更何况，他不是还救了沈小姐一家三口么？皇儿不去赏他，反倒来质问哀家？”

　　“救？”闻彻额角青筋跳动，“他那分明是欲行不轨，意图强占！”

　　太后缓缓起身，走到闻彻面前，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他：“强占？那么皇上你呢？你几次三番的维护、偏袒，难道不也是想得到她吗？你与董良，所求有何本质不同？不过是一个用强，一个用权罢了！”

　　闻彻被她问得一滞，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此事……朕会继续彻查！若查到真凶，无论背后是谁，朕绝不轻饶！”

　　“好，好，好！”太后连说三个好字，语气带着失望与讥讽，“皇儿，你自幼沉稳，识大体，顾大局，前朝后宫，何曾有过如此明显的偏私？如今，难道真要为了一个罪臣之妻，弃江山社稷、百姓安危于不顾吗？”

　　“母后！”闻彻猛地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沈家本就是无辜受牵连！他们难道就不是朕的子民？朕护佑无辜百姓，何错之有？！”

　　太后定定地看了他良久，最终点了点头，语气归于一片冰冷的平静：“好，皇儿，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哀家管不了你了。”她转过身，走向内殿，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那哀家就拭目以待，看皇上能否真的征服那颗冷硬的心。若有朝一日玩火自焚，莫要哭着来求哀家！”

　　闻彻紧握双拳，看着太后消失在帘幕之后，终是拂袖而去。

　　殿外，袁坞早已候着：“皇上，沈家那边……”
　　“说。”闻彻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

　　“回皇上，沈大人与夫人已被找到，伤势已由随行太医诊治，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沈小姐受了惊吓，加之体力透支，至今还未醒来。”

　　闻彻微微颔首，沉默片刻，道：“摆驾，去宜春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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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霜序在梦中茫然行走，偌大的沈府空无一人，她焦急地呼喊：“父亲！母亲！你们在哪儿？”

　　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声。

　　倏然，她撞上一个人，抬头竟是董良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终于找到你啦！来吧！”董良□□着扑来。

　　“救命——！”沈霜序惊惶转身狂奔，却在下一刻猛地惊醒，坐起身来。

　　恐惧与无助尚未散去，她下意识地投入身旁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放声痛哭起来。
　　泪水迅速浸湿了那人的衣襟。

　　闻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依赖弄得一怔，随即放柔了动作，轻轻拍抚她单薄颤抖的脊背，声音低沉而温柔：“霜序，别怕，朕在。”

　　沈霜序哭了许久，直到鼻尖萦绕的淡淡檀香让她骤然清醒。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何处，又在谁的怀中。
　　她立刻止住哭声，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几乎是带着一种本能的自卫，迅速推开了闻彻，原本脆弱的目光瞬间被警觉取代。

　　闻彻被她那骤然锐利戒备的眼神刺得心中一痛，却还是依言向后坐开些许，保持了让她感到安全的距离。

　　见他退开，沈霜序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理智回笼。
　　她垂下眼眸，自嘲地勾起苍白的唇角：“皇上……也觉得臣女很可笑吧？信誓旦旦要保护家人，结果却险些让他们因我丧命……”

　　“不是因为你，此事主谋并非董良，也非太后。只怕是朝中有人忌惮沈家余威，想趁机落井下石。朕已在严查，定会给你和沈家一个交代。”

　　沈霜序苦笑摇头，眼中是看透世情的悲凉：“只怕这背后之人，连皇上您……也轻易动不得。那人忌惮沈家根基，他女儿视我为眼中钉，怎会不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行斩草除根之事？董良说得对，我如今这身份，本就是灾祸。没有被卖入……已算是运气了。”

　　“他放屁！”闻彻怒斥，眼底戾气一闪而过，“朕已革去他所有官职，流放岭南！朕要他余生，生不如死！”

　　沈霜序依旧垂着眸。

　　她何尝不知，走了一个董良，还会有旁人。
　　她更清楚地知道，眼下她面临着一个再现实不过的问题，除了眼前这个九五之尊，无人能护她与家人周全。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攫住了她，几乎要将她的傲骨碾碎。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血腥味，终是掀开被褥，踉跄下床，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女……”她声音艰涩，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恳求皇上……垂怜。”

　　话未说完，泪水已不争气地再次滚落。

　　那神态里，既有不甘受辱的倔强，更有被现实逼至绝境的绝望。
　　偏偏，没有一丝一毫勾引媚惑之态。与其说是在祈求庇护，不如说是被命运击垮后，满心不情愿的妥协。

　　闻彻看着她，明明听到了最想听的话，心中却无半分雀跃，只觉被那泪水烫得生疼。
　　他扯出一抹冰冷的笑，语气尖锐：“沈霜序，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沈霜序只是跪在那里，泪水无声流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闻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声音里带压抑的怒火：“朕不是董良那种货色，不喜勉强于人。你何时真想明白了，何时再来找朕。”
　　说完，他决然转身，大步离去，将那绝望的哭泣声隔绝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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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宸宫内，烛火通明。
　　闻彻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沈霜序那满脸泪痕却又写满不甘与屈从的神情。

　　他见过她少女怀春的娇俏，见过她挥毫泼墨的才情，见过她宁折不弯的清高，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难道接受他的庇护，于她而言，竟是如此委屈不堪之事吗？

　　正心烦意乱间，一股甜腻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他不悦地蹙紧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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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露重，叶明曦踏进圣宸宫时，便听见内里传来隐隐的喧嚣。

　　进得殿内，只见徐妃正跪在地上嘤嘤哭泣，闻彻面沉如水，地上还洒了一滩羹汤。

　　“这是怎么了？”叶明曦温声问道。

　　徐妃抬起泪眼，委屈道：“皇后娘娘，臣妾……臣妾只是听闻皇上操劳，特地炖了红枣牛乳想给皇上尝尝……可皇上不肯用，臣妾就、就多劝了几句……”

　　叶明曦心下明了，暗自叹息。
　　这后宫中，如徐妃这般，总想将自己满捧的心意强塞于人，却不管对方是否需要的，大有人在。这又是何苦。

　　“行了，”叶明曦轻声道，“皇上既此刻不想用，你便先退下吧。”

　　徐妃不敢再多言，抽噎着行礼退下了。

　　叶明曦这才看向余怒未消的闻彻，缓步上前：“皇上莫要为此等小事气坏了身子。”

　　闻彻抬起眼，眸中带着与自嘲，声音低沉：“皇后，你说……在她心里，朕是否就如同方才的徐妃一般，只会惹她厌烦，令她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