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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微笑的红舞娘 桑愿栀景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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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的审讯室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冰冷的灰白色墙壁。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光线毫无死角地洒在房间里,连一丝阴影都无处藏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金属冷意,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攻破心理防线的地方,也是谎言最容易被拆穿的场所,可这一切,对桑愿栀似乎毫无作用。
她安静地坐在审讯椅上,身姿挺直却不显僵硬,米白色风衣的衣角平整,没有丝毫褶皱,即便身处这样的环境,依旧保持着温婉从容的姿态。
她没有像普通被传唤者那样局促不安,也没有面露慌乱,只是轻轻放在膝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桌椅,仿佛在等待一场寻常的谈话,而非关乎连环命案的审讯。
景晏走进审讯室时,手里拿着两份厚厚的文件夹,一份是桑愿栀的全部背景资料,一份是两起命案的现场报告与初步线索。
他将文件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试图用这种方式打破桑愿栀的平静,给她施加心理压力,可对方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许否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笔录本,神色紧张地看着两人。
他深知景队的审讯手段,向来犀利狠绝,从不给嫌疑人留任何余地,可面对桑愿栀,他心里却没底,这个女人太过冷静,冷静得不像常人。
景晏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交叉放在桌上,眼神锐利如刀,直直锁定桑愿栀,没有丝毫客套,开门见山,语气冰冷而压迫:“桑愿栀,女,26岁,三年前来到平州,无原籍记录,无亲属信息,无过往社交轨迹,以笔名判官A成为作家,代表作《微笑的红舞娘》,与近期发生的两起红舞娘连环命案,以及十年前的悬案,情节高度吻合。”
他一字一顿,将桑愿栀的背景与案件的关联清晰道出,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两天之内,连续出现在红焰酒吧、红星舞厅两处命案现场,死者死状与你书中描写完全一致,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这是景晏惯用的审讯手法,先抛出所有疑点与证据,直击对方要害,让对方陷入慌乱,从而露出破绽。
可桑愿栀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地开口:“警察先生,我想,你可能误会了。首先,我的履历并非空白,只是早年独自在外生活,很少与家人联系,来到平州后,一心专注写作,社交简单,并非没有过往。其次,我的书是基于公开的旧案资料进行的文学创作,艺术本就源于生活,与现实案件巧合,也并非稀奇事。最后,关于出现在案发现场,我已经说过,是散步路过,寻找写作灵感,旧区本就是我常去的地方,这一点,我想我可以解释。”
她的语气从容不迫,逻辑清晰,没有丝毫慌乱,每一句话都精准回应景晏的质疑,滴水不漏。
“解释?”景晏冷笑一声,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分,压迫感更甚,“天下没有这么多巧合。十年前的红舞娘悬案,尘封十年无人提及,你偏偏以此为原型写书,书刚爆红,现实中就发生了一模一样的命案,而你,又偏偏两次都出现在现场,你觉得,这种说辞,谁会信?”
“警察先生,信与不信,并非取决于巧合多少,而是取决于证据。”桑愿栀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她的目光平静却有力量,仿佛能看透景晏的心理,“你可以怀疑我,毕竟我接连出现在现场,换做任何人,都会心生疑虑,但警方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你有证据证明我涉案吗?有证据证明我与凶手有关吗?有证据证明我出现在现场,是参与了作案,而非单纯路过吗?”
她精准地抓住了警方的软肋,直击核心。
没有直接证据,所有的怀疑,都只是猜测。
景晏眸色一沉,他不得不承认,桑愿栀说的是事实。
他查遍了所有线索,桑愿栀来到平州后,生活轨迹简单,每日往返于住处与书店,很少与人往来,没有犯罪前科,没有与两位死者产生交集的记录。
两处案发现场,也没有发现她的指纹、脚印与任何痕迹,所有的怀疑,都只是基于巧合与直觉,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怀疑就越重,一个普通人,面对这样的审讯,面对连环命案的指控,绝不可能如此淡定,唯有心里有鬼,且心理素质极强,对警方的审讯逻辑了如指掌,才能做到这般从容。
“你很懂心理学。”景晏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笃定,“你清楚警方的审讯逻辑,懂得如何把控情绪,如何规避问题,如何用逻辑自证清白,一个普通的作家,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心理素质与心理学素养?”
桑愿栀笑了笑,笑容温婉,却带着几分从容的自信:“景队长,我写的是悬疑犯罪小说,想要写出真实、烧脑的剧情,必然要钻研犯罪心理、刑侦逻辑,了解警方的办案流程,这是我的职业素养。就像你身为刑警,擅长审讯、擅长追查线索一样,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她将自己的心理学素养,归结于职业需求,合情合理,再次让景晏的质问落空。
“那你说说,《微笑的红舞娘》中,凶手的作案动机、作案手法,包括死者的死状、现场标记,你是如何构思出来的?为何与现实案件分毫不差?”景晏转换思路,从小说内容入手,试图找到突破口。
“很简单,十年前的红舞娘案,当年轰动全城,公开的案件信息不少,死者身份、死状、现场标记,都有过报道,我只是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整合,加上自己的想象,构思出完整的剧情。”桑愿栀语气平缓,娓娓道来,“至于凶手的作案手法,注射毒品致神经衰竭,死后固定微笑表情,不过是悬疑小说中常见的手法,结合旧案信息,自然能写出贴合的内容。如果景队长看过我的书,就会知道,书中的凶手,最终是为了复仇,现实中的凶手,想必也是如此,有着自己的执念与恩怨。”
她的分析,依旧精准独到,与之前在文化馆的说法一致,甚至还顺势引导景晏关注凶手的作案动机,而非纠结于她的嫌疑。
景晏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神、微表情中找到一丝破绽。
审讯中,一个人的眼神躲闪、语速加快、肢体僵硬,都是谎言的表现。
可桑愿栀全程眼神平静,语速平稳,肢体放松,没有任何说谎的迹象,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完美得如同提前排练好的一般。
她太懂得如何掌控对话,如何利用心理学技巧化解压力,明明是被审讯的一方,却渐渐占据了主动,让景晏的凌厉攻势,一次次落空。
许否在一旁做着笔录,心里越发震惊。
他跟着景晏办过无数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疑人,从未有人能在景队的步步紧逼下,如此从容不迫,全程无懈可击,桑愿栀的心理素质,已经强悍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炽灯依旧刺眼,审讯室里的气氛愈发压抑,景晏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从未如此被动过,面对一个满心怀疑的嫌疑人,却偏偏无可奈何。
他清楚,再继续审讯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桑愿栀的心理防线太过坚固,没有证据,根本无法攻破。
景晏缓缓靠回椅背上,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甘:“你很会说,也很会辩解,所有的问题,你都能找到完美的解释,没有任何逻辑破绽。但我要提醒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你涉案,只要你与凶手有关,我迟早会找到证据,将你绳之以法。”
桑愿栀轻轻颔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警察先生,我明白你的职责,也配合你的工作,我从未想过隐瞒什么,也从未涉案。我同样希望警方能早日破案,抓住凶手,告慰逝者,若是后续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随叫随到。”
她的态度谦和,配合度极高,让景晏再也找不到任何扣留她的理由。
根据法律规定,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传唤协助调查的时间有限,他无权继续扣留桑愿栀。
景晏沉默片刻,对着一旁的许否点了点头。
许否会意,将笔录本递到桑愿栀面前:“桑老师,若是没有异议,就在笔录上签字吧。”
桑愿栀接过笔,从容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温婉秀丽,与她的人一样,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签完字,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对着景晏微微颔首:“麻烦你们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审讯室,步伐平缓,姿态从容,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谈话,从容得让人心里发毛。
景晏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指尖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心底的不甘与疑虑,愈发浓烈。
他输了,这场审讯博弈,他完完全全输了。
许否走到景晏身边,看着他阴沉的脸色,轻声说道:“景队,我们……真的就这么放她走了?她实在太可疑了,就这么让她离开,万一她和凶手串通,或者销毁证据,怎么办?”
“不放她走,还能怎么办?”景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没有证据,我们无权拘留她,强行扣留,只会引发舆论风波,她现在是知名作家,关注度极高,一旦处理不当,会给警方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桑愿栀走出警局大楼,坐上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眼神锐利如刀,“立刻安排人手,24小时监控她的行踪,她的住处、出行路线、接触人员,全部盯紧,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常,都要立刻汇报。”
“另外,加大对她背景的调查力度,查她三年前来到平州之前的所有行踪,查她的原籍、家人、过往经历,我就不信,她的履历真的是一片空白,一定有我们没查到的线索。”
“还有汪曌斐,他今天入职,让他参与案件分析,密切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与桑愿栀的关系,绝不是朋友那么简单,两人很可能是同伙,或者,他知道桑愿栀的秘密。”
许否立刻应声:“是,景队,我马上安排!”
景晏站在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拍打着玻璃,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冰冷而沉重。
而坐在出租车上的桑愿栀,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警局大楼,嘴角的温和笑意,终于缓缓褪去。
她轻轻靠在车窗上,眼底一片冰冷漠然。
出租车驶入雨幕,朝着旧区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