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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暗室结盟,蜀道难行 ...

  •   山涧水声淙淙,月光破碎地洒在众人身上,将血迹、尘土和疲惫勾勒得更加分明。短暂的喘息后,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凝重与对前路未知的焦灼。
      萧玦带来的几名“幽烛”下属已无声散开,占据了周围几个隐蔽的制高点警戒。剩下两人正动作利落地为受伤的亲兵处理伤口,手法娴熟,药物也颇为精良。
      谢无咎背靠山石,任由萧玦带来的一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人重新为他清洗、上药、包扎左臂和右肋的伤口。那“清风散”的药效确实不凡,剧烈的灼痛和麻痹感消退大半,但失血带来的虚弱和寒冷依旧缠绕着他。他目光沉沉,落在不远处被燕七和另一名亲兵护在中间、依旧惊魂未定的夔阿婆和阿石身上,又缓缓移向正在低声对属下吩咐着什么的萧玦。
      萧玦交代完毕,转过身,对上谢无咎审视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涧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洗了洗手和脸上可能的尘灰,又用一方素帕擦干,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方才的生死厮杀与这片刻的狼狈,都未能真正扰乱他分毫。
      “此地不宜久留,”萧玦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对方一击不中,很可能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在城南三十里外有一处隐蔽的田庄,可以先到那里落脚,再从长计议。”
      谢无咎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他:“你的人,一直跟着我?”
      “是保护,也是必要的观察。”萧玦并不回避,坦然道,“将军收到无名拜帖,独自出城,风险太大。我既与将军同舟共济,自然不能坐视。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下手如此狠绝,连弓弩都动用了,且人数、训练,皆非寻常。”他顿了顿,看向夔阿婆,“也足见,这位婆婆掌握的秘密,触及了某些人真正的命脉。”
      谢无咎冷哼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依旧疼,但已能忍受。“田庄安全?”
      “至少比这里,比此刻的将军府,甚至比我的侍郎府,要安全。”萧玦道,“那里是‘幽烛’早年经营的一处退路,知道的人极少,且与京城各方势力瓜葛不深。更重要的是,足够隐蔽,便于我们厘清头绪,也方便……安置这两位。”他意指夔阿婆和阿石。
      谢无咎明白萧玦的顾虑。夔阿婆是关键的证人,也是对方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带着她回京城,无异于自投罗网,也将立刻暴露他们已获得关键线索。藏起来,是唯一的选择。
      “好。”谢无咎不再犹豫,撑着山石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被旁边的燕七及时扶住。他摆摆手,示意无碍,对萧玦道,“那就去你的田庄。不过,在走之前,有些话,得说清楚。”
      萧玦微微颔首:“正有此意。”
      两人走到一旁,避开众人。溪流声掩盖了低语。
      “你知道多少?”谢无咎开门见山,“关于夔部,关于四十年前的矿难,关于林相如和他背后可能的人。”
      萧玦略一沉吟,道:“我知道‘夔纹’与旧案有关,知道可能与林相如岳丈家族有牵连,隐约猜到或有遗孤,但不知详情竟如此惨烈,更不知‘龙脉矿图’之事。我查到陈放与林家管事在永宁坊密会,查到兵部军弩调拨的蹊跷,也查到宫中似乎有人与某些银钱往来有关,但尚未将这些与四十年前的旧案明确串联。今夜,算是补全了最关键的一环,也证实了最坏的猜想——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延续了至少两代、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他们的触手,已深入朝堂、军伍、宫闱,甚至可能涉及国之命脉的矿藏。”
      “他们的目的,恐怕不止是贪墨军饷,倒卖军械那么简单。”谢无咎眼神冰冷,“贪墨是为了敛财,敛财是为了供养更大的野心。控制矿图,或许是想掌控更多资源,甚至……动摇国本。林相如一个阁老,有没有这样的胆子?他背后,真的没有别人?”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林相如位高权重,是潜邸旧臣领袖,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他完全有能力、有动机做下这些事。但若仅仅是他,似乎又差了点什么。那份藏在深处的、连皇帝都可能被蒙蔽的底气,从何而来?
      “永昌帝……”谢无咎压低声音,吐出一个令人心悸的名字。
      萧玦目光微凝,缓缓摇头:“陛下或许多疑,或许在某些事上默许甚至推波助澜,以求平衡,但若说陛下是这一切的主谋,或明知矿图之事而纵容林家……可能性不大。陛下要的是江山稳固,是皇权独尊。若有人暗中掌控能动摇地脉、影响国运的矿图资源,对陛下而言,是比边将贪墨、权臣结党更大的威胁。陛下不会容。”
      “那会是谁?”谢无咎追问,“谁能让林相如这样的老狐狸甘为前驱,又能将手伸进宫闱,甚至可能动用神机营的关系?”
      萧玦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一张以林相如为明面上的结点,实则牵扯了宗室、勋贵、宦官、乃至地方豪强的巨网。他们共享利益,共担风险,彼此勾连又互相制衡。军饷案,或许只是这张网上一次不算高明的‘剪径’,却意外被我们扯住了线头,进而可能牵出后面的整张网。至于矿图……那可能是这张网最初编织的缘由,也可能是他们未来图谋的根基。”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权臣贪墨更加可怕,也解释了为何对手反应如此激烈、手段如此狠辣——他们怕的不是一两个官员倒台,怕的是整张利益网络的崩解。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对付的,不只是林相如,而是以他为首,或者说以他为代表的,整个盘踞在朝野的毒瘤?”谢无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萧玦肯定道,“而且必须快。一个月期限是明面上的压力,暗地里,经过今夜之事,他们只会更加疯狂地反扑,清除一切可能的隐患。夔婆婆是首要目标,你我,还有我们身边可能知情的人,都在其列。”
      谢无咎想起燕七汇报的,关于王莽、李四、周平的线索,又想起夔阿婆提到的永宁坊宅子。“我这边查到军中几个可能与蜀地、兵部有瓜葛的,还有一个行踪诡秘的参军周平,似乎与永宁坊林家宅子有关。你的人,能不动声色地拿到更确切的证据吗?比如,周平进出那宅子的具体时间、见了谁、说了什么;又或者,那宅子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萧玦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可以一试。但需要时间,且风险极高。林家经营多年,那宅子即便真是他们的暗桩,也必定防卫严密,甚至可能布有陷阱。”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谢无咎道,“而且,光有夔婆婆的口供和那块拓片,不够。我们需要能直接钉死林相如,或者至少能撕开一道口子的铁证。周平是关键,那宅子也是关键。”
      萧玦思忖着,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或许……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我让人设法探那宅子,重点查找可能与矿图、与蜀地旧案、与军饷军械相关的物证或书信。另一方面,将军可借军中自查之名,拿下周平,突击审讯。他是军中之人,将军有权处置。只要撬开他的嘴,拿到供词,与宅子中可能找到的物证相互印证,便有了发难的第一步。”
      谢无咎点头:“周平我来办。但此事需快,最好就在这一两日内,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或以为我们还在为今夜遇袭焦头烂额之际,打他个措手不及。你的人探宅子,也要同时进行,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上。”
      “我明白。”萧玦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陛下给了我们一个月,但不会真的放任我们随意查。宫中、朝中,不知有多少眼线。我们离京,哪怕只是暂时的,也需有个合理的说法。将军可称遇袭受伤,需在城外别院静养;我可称追查线索,需离京暗访。但需统一口径,且要留下足以暂时迷惑对方的手段。”
      “你想如何?”
      “明日,我会让白露易容成我的模样,乘我的马车,大张旗鼓地去京郊某处寺庙‘静修祈福’,并故意留下些指向其他无关方向的模糊线索。将军那边,也可让替身偶尔在府中或军营露面,做出依旧在查军饷案,但焦头烂额、进展缓慢的假象。而我们,则隐匿于田庄,全力追查林家这条线。”萧玦显然已思虑周全。
      谢无咎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人不仅心思缜密,手下能人异士也不少,易容、潜伏、刺探……“幽烛”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与这样的人合作,是幸,也是险。
      “就按你说的办。”谢无咎最终道,“但夔婆婆那边,她似乎不愿跟我们走太远。”
      两人走回众人所在。夔阿婆在阿石的搀扶下,已勉强镇定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握着那块“夔龙星纹铁”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婆婆,”萧玦温声开口,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敬重,“此地凶险,您与阿石必须随我们转移。我们有一处隐蔽的田庄,可保您暂时安全。您族人之事,我与谢将军既已知晓,必不会坐视。但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您更多的帮助。”
      夔阿婆浑浊的眼睛“望”向萧无咎的方向,又“望”向萧玦,哑声道:“你们……真的愿意,为我那冤死的三百一十七口族人,讨个公道?愿意去碰林家,碰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勋贵官宦?”
      谢无咎上前一步,沉声道:“谢某半生戎马,守的是国门,护的是黎民。贪官污吏,蛀虫硕鼠,残害百姓,动摇国本,与我阵前斩杀的敌寇无异!婆婆既信我,将血海深仇与矿图之秘相托,谢某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彻查此案,无论牵连多广,职位多高,定要将其绳之以法,以告慰枉死者在天之灵!若违此誓,犹如此石!”说罢,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一块山石上,碎石飞溅,他手上的绷带再次渗出血迹。
      夔阿婆身躯一震,两行老泪再次滚落。她推开阿石,朝着谢无咎和萧玦的方向,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将军高义!萧大人高义!老身……代我夔部三百一十七口冤魂,谢过二位!此身残躯,但凭驱策!那矿图全貌,老身虽未亲见,但自幼听父辈描述,知道其大致形制、标记特点及几处最关键矿脉的辨识方法。只要二位有用得着的地方,老身万死不辞!”
      萧玦上前,与谢无咎一同将夔阿婆扶起。“婆婆请起。此后路途艰险,还需婆婆鼎力相助。我们先离开这里。”
      一行人不再耽搁,在“幽烛”下属的引领下,悄然没入山林更深处。他们并未走官道,而是沿着崎岖难行的山间小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萧玦所说的那座田庄。
      田庄位于山坳之中,被茂密的林木环绕,仅有几条隐秘小径通往外界。庄内屋舍不多,但整洁坚固,且有地下密室。庄户看起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但谢无咎能看出,其中几人眼神精悍,手脚利落,绝非寻常农夫。
      将夔阿婆和阿石安置在一处僻静且防守严密的院落,又安排了可靠的人手照料保护后,萧玦和谢无咎才在另一间密室中坐下,桌上已摆了些简单的饭食清水。
      两人都饿了,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快速吃了一些。填饱肚子,疲惫感更甚,但谁也没有休息的意思。
      “接下来,具体如何行事?”谢无咎灌下一大杯水,问道。
      萧玦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天一亮,我便安排白露依计行事,扰乱视线。同时,我会立刻动用‘幽烛’在京城,尤其是在永宁坊附近的所有暗线,不惜代价,探查那处宅子。重点是寻找与蜀地、矿务、军械、钱财往来相关的书信、账册、地图,或是任何异常之物。此事我会亲自跟进,一有消息,立刻通知将军。”
      谢无咎点头:“好。我这边,立刻传密令回营,以‘紧急军务’为由,调周平即刻来我‘养伤’的别院——我会让替身在另一处地方露面。同时,让燕七带最信得过的亲兵,暗中控制住王莽和李四,以防他们闻风逃窜或被人灭口。等周平一到,立刻拿下,突击审讯。他一个参军,就算骨头硬,我也有法子让他开口!”
      “审讯需有技巧,”萧玦提醒,“既要快,又不能让人看出明显用刑的痕迹,以防对方反咬。我让白露去帮你,她擅用针药,可让人在看似无恙的情况下,吐露真言。”
      谢无咎看了萧玦一眼,没有拒绝。“可以。”
      “还有,”萧玦沉吟道,“我们手中的线索,如那枚铜钱、拓片,需找绝对可靠且精通此道的人鉴定,最好能追查出铜钱具体的铸造批次、工匠,拓片对应的具体矿点及其特性,与问题军弩的材质做对比。此事,我可以让顾掌柜去办,他在古董矿产方面有些门路。但需要时间。”
      “嗯。另外,”谢无咎想起一事,“林相如在朝中树大根深,党羽众多。我们动他,朝中必有反弹。需得提前想好,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攻讦,如何将证据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有效的方式呈递御前,一击必中,不给他反扑的机会。陛下那里……态度微妙,需谨慎把握。”
      萧玦目光深远:“此事,或可借力打力。林相如在朝中并非没有政敌,清流之中,亦有真正耿直、看不惯他结党营私之辈。我们可暗中将一些不那么核心、但足够引起警惕的线索,巧妙地透露给合适的人。比如,都察院那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刘御史。让他们先在朝堂上制造声势,我们则在暗中准备致命一击。至于陛下……陛下要的是平衡,是皇权稳固。当林相如一党的罪行足以威胁到平衡和稳定时,陛下自然会做出选择。我们要做的,是将确凿的证据和汹涌的舆情,一并送到陛下面前,让他别无选择。”
      谢无咎深深吸了口气。萧玦的谋划,步步为营,既狠辣又周密,充分利用了朝堂规则和人心向背。与这样的人为敌,确实可怕。但作为盟友……至少在对付共同敌人时,令人安心。
      “就按此计行事。”谢无咎拍板,“你我分头行动,保持联络。此处田庄,作为居中联络、汇总信息之处。燕七留在这里,负责与你的人对接,传递消息。我也会留一队亲兵,护卫田庄安全。”
      “好。”
      计议已定,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两人再无多话,各自寻了处地方,和衣小憩。养足精神,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谢无咎躺在简易的床榻上,左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脑中却异常清醒。四十年前的血案,如今的军饷贪墨,神秘的矿图,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一幅巨大的、黑暗的画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而他和萧玦,就像两个手持微弱火把的旅人,正试图闯入这片黑暗的最深处。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凶险,不知道最终能否成功,甚至不知道身边这个心思难测的盟友,何时会变成新的敌人。
      但他没有退路。
      为了枉死的夔部族人,为了北境被克扣粮饷的将士,也为了心里那份未曾磨灭的、对“公道”二字的坚持。
      他握紧了拳头,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的萧玦,并未入睡。他站在窗边,望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指尖摩挲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白玉。温润的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稍稍平静。
      将谢无咎彻底拉入局,与他共享如此致命的秘密,是兵行险着。这位将军刚烈耿直,是柄无双利刃,用得好,可破一切坚城;用得不好,也可能反伤己身。尤其是,当他最终知道,自己这个“前朝遗孤”的真实身份,以及“幽烛”更深层的目的时,会作何反应?
      萧玦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下,顾不了那么远了。林相如及其背后的势力,是横亘在前的巨石,必须搬开。至于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想起谢无咎在破庙中浑身浴血、却仍悍然断后的背影,想起他砸石立誓时眼中的决绝。
      或许,这个人,真的会不一样。
      天色,终于大亮。新的一天,也是新的博弈与厮杀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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