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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沈清 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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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这些陈年旧账,都不急。
萧然缓缓阖上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小几,笃,笃,笃,节奏不疾不徐,落在寂静的屋子里,敲出几分耐人寻味的沉凝。
笃笃的敲击声混着寒风穿窗的轻响,愈发清晰。
萧然睫毛微颤,覆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前世这场纠葛,原是在落水事件后,知晓母后只罚了柳嫣三日禁足,心神恍惚下,又偏巧撞见沈清,连句体面的招呼都忘了打,反倒坐实了自己蛮横无礼的恶名。
再后来,便是母后设宴赏梅。萧云笑意盈盈地撺掇她,替她挑了一身艳俗的桃红宫装,又教了几句自以为风雅的祝词。
她那时懵懂,竟傻乎乎地信了,端着酒杯笨拙地去敬沈清,惹得满座贵女掩唇嗤笑。而萧云就站在不远处,笑得温婉得体,眼底却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沈清当时是什么神情来着?
萧然蹙眉细想,只记得他神情淡淡,接过酒杯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疏离地点了点头,便转身与旁人论起了诗词,将她晾在原地,成了整个梅园的笑柄。
那时候她只觉得难堪,脸颊烧得滚烫,攥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无措。如今想来,那点登不上台面的难堪,和之后的一切比起来,亦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风势又紧了些,卷起窗纱一角,将案上摊开的书页吹得簌簌作响。
萧然起身踱步至窗前,伸手将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棂阖上,隔绝了外头的寒意。她垂眸望着掌心残留的茶渍,眸色沉沉。
前世那身衣服,原是萧云精心挑的——料子衬得她肤色暗沉,尺寸更是刻意选小了些,让她一举一动都局促不已。她就那样被当成靶子,丢尽了颜面,而沈清那漠然的一眼,更是压垮她自尊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那日之后,萧云便时常凑到她耳边,故作惋惜地叹:“姐姐这般情意,可惜沈清哥哥瞧不上,倒真是可惜了。”
字字句句,都在将她往沈清的方向推,也在将她往无底的泥潭里拽。
萧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冷冽如冰。
她抬手抚上冰凉的窗棂,指尖传来木头粗糙的纹路触感。
这一世,赏梅宴她自然是要去的。
只不过,她再不会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她倒要看看,萧云精心布下的局,要如何收场。
侍女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盏新沏的热茶,见她立在窗前出神,便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主子,天寒,还是回榻上歇着吧,仔细冻着了。”
萧然回身,目光落在那盏氤氲着白雾的茶上,眸色微动。
春桃的脚步声恰在此时响起,隔着屏风躬身回话:“主子,赏梅宴的衣裳已经备好了,按着您的吩咐,挑了件月白襦裙。”
“嗯。”萧然淡淡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微凉的边缘,骨节因微微用力而泛出几分青白,“再取一支白玉簪来,不必缀金饰,简单素雅即可。”
春桃闻言,脚步蓦地顿住,眸中飞快掠过一丝错愕。往日里,主子最偏爱珠翠琳琅的华饰,满头簪环缀得鲜亮夺目,生怕被人看轻,何曾瞧得上这般素净的物件?
可她素来谨言慎行,只敛了敛神色,恭顺垂首:“是,奴婢这就去办。”
脚步声渐远,廊下的风卷着冷意钻进来,掀动了窗棂上半卷的竹帘。萧然这才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滚烫的瓷壁,却似毫无所觉,只浅浅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汤裹挟着苦涩滚过喉咙,暖意却只堪堪停在喉间,半点也焐不透心底的寒凉。
前世,她亦是捧着这样一盏热茶,满心赤诚地备了一对羊脂玉镇纸,当做初见时失仪的赔罪。
毕竟沈清极爱作画吟诗世人皆知,想来这类雅致文房应是合他心意的。便寻遍了京城的玉器铺子,才寻得那般通透的料子。
可到头来,却是沈嫣嫣含笑站出来,纤纤玉指拂过玉面,语带惋惜地指摘,说那玉质粗劣,不过是市井间淘来的廉价货色。
满堂宾客的哄笑声,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骨血里。
可笑她那时竟还傻傻的,对之后及时站出来为她解围的萧云感念不已,将她视作亲厚的好妹妹。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从沈嫣嫣的口中得知真相——那一切,本就是她与萧云联手布下的局,为的,就是借着这宴,彻底败坏她的名声,叫她沦为京中笑柄。
暮色四合时,宫里遣人来传旨,赏梅宴定在明日巳时,邀各府贵女公子同往。
萧然下意识指尖捻着那方绣梅纹的素绢,指腹堪堪抵在梅枝的绣线之上,稍一用力,细密的纹路顺着指节的弧度,皱成了一团。
“主子,听闻此次赏梅宴邀了京中所有贵女赴宴,各家都会备些精巧的小玩意儿交换。”
春桃捧着熨帖好的素色披风,见萧然对着铜镜出神,忍不住轻声进言,“您若也备上几样,指不定能结识几位志趣相投的闺友呢。”
萧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不必。”
终于到了要直面前世仇人的时候了。
她将绢帛掷在案上,转身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寒星点点,映着她眼底翻涌的暗潮。
翌日巳时,晨光熹微,寒意浸骨。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行至宫门前缓缓停下。萧然扶着春桃的手下车,一身月白襦裙衬得她身姿纤秀,乌发仅用一支白玉簪绾起,素净得与周遭衣香鬓影、珠翠环绕的贵女们格格不入。
宫门内,红梅开得如火如荼,暗香浮动。不少公子小姐已聚在梅园一角,谈笑风生,见她过来,纷纷投来或诧异或轻蔑的目光——毕竟从前的萧然,最是爱穿张扬的艳色,今日这般素雅,倒叫人有些意外。
萧然视若无睹,只缓步走向廊下的僻静处,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栏杆上的薄霜。
正凝神间,忽闻一阵清越的笑语传来。
“姐姐怎的躲在这里?”
萧云一袭杏色罗裙,袅袅婷婷地走来,发髻上缀着细碎的金珠,衬得她眉眼娇俏,身后还跟着几位相熟的贵女。她亲昵地伸手去挽萧然的胳膊,指尖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用力,“这般好的景致,这般热闹的场合,姐姐不与我们同乐,倒是可惜了。”
话未说完,便被萧然不动声色地避开。
萧然抬眸看她,眸光平静无波:“妹妹兴致高,自去与旁人热闹便是,我在此处清净。”
萧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温柔柔的模样,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得人群中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遥遥指着梅园入口,语气里满是赞叹与雀跃:“沈公子来了!”
骚动声起时,萧然正垂眸拂去衣袖上沾染的梅瓣,闻言指尖微顿,却未曾抬眼。
周遭的贵女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踮脚翘望,连带着说话的声线都软了几分,满是藏不住的倾慕。
萧云也停了话头,目光亮得惊人,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边的珠花,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神紧紧锁着入口的方向。
不多时,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来。沈清身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墨玉腰带,身姿挺拔如松。他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抹淡笑,眉宇间是少年成名的从容气度,惹得周遭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他一路走来,与相识的世家公子颔首示意,目光淡淡扫过廊下,最终落在了萧然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然清晰地瞧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艳,显然是没料到,传闻里张扬艳俗的长公主,竟生得这般素净清雅。
那丝惊艳刚在他眸中泛起涟漪,便倏然敛去,快得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沈清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开了目光,与身旁的人说起了话。
萧云见状,立刻上前几步,声音娇俏又亲昵,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沈清哥哥,今日的红梅开得这般好,你陪我去看看嘛。”
萧然看着那一幕,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抿了一口。
茶汤微凉,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前世的她,便是这般看着萧云与沈清并肩而立、言笑晏晏,心底妒火燎原,偏又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卑微。最后才会被几句挑唆撩拨,失了分寸,做出那般贻笑大方的蠢事。
这般热闹喧嚣,于她而言不过是旁人的戏台。萧然懒得再看,携着春桃转身便走,行至梅园僻静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几碟以梅入馔的点心,一时竟有些出神。
忽闻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清冽中带着几分桀骜,划破了梅林的静谧:“所谓赏梅宴,原也不过是附庸风雅。梅花本是冰肌玉骨的天然之物,偏要烹之煮之,沦为盘中餐食,岂不辜负这番灵秀。”
萧然微微讶异。皇家宴饮,竟有人敢如此口出狂言。
她循着声音缓步而去,只见梅影疏斜间,设着一方石桌,两个公子正在对弈。
其中一人身着月白锦袍,闻言忙执扇掩口,肩头却微微颤动,显然是忍俊不禁:“萧宴,也就你敢这般胡说。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设的宴席,你张口便说是附庸风雅,就不怕祸从口出?”
对面那人身着天青色长袍,半张脸隐在斜斜探出的梅枝后,瞧不真切容貌,只看那执子落子的姿态,便透着一股与沈清截然不同的疏朗气度。
他指尖捻着一枚黑子,声音泠泠如泉,清越入耳:“有何不敢?若因这一句实话便要获罪,那这深宫高墙里的人,也不过是些闭目塞听的宵小之辈。横竖左右都是个不自在,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这番话听来狂狷,萧然却并不觉得惊世骇俗。毕竟前世的她,比这更出格的事,也不是没做过。
月白锦袍的公子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四下张望一番,压低了声音嗔怪:“你小声些!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也难怪你家只肯捧着沈清,若换作捧你,怕是早被你这张利嘴连累得满门抄斩了!”
唤作沈宴的男子抬手拍开他的手,目光穿过横斜的梅枝,望向萧然藏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隔墙有耳,阁下既然听了这么久,何不现身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