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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P-黄金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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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
是那种南方盛夏特有的、粘稠得化不开的热。空气不再是透明的介质,而是变成了有重量的、温吞的液体,缓慢地流动在燕大物理系那幢最老旧的实验楼走廊里。墙壁上的绿色墙漆已经斑驳,裸露出底下更早年代刷的黄色石灰,像一块块顽固的皮肤病。天花板上的吊扇以最大功率旋转着,发出沉闷而吃力的“嗡嗡”声,扇叶切开的只是凝固的热浪,搅动起陈旧书籍、灰尘、还有不知从哪个实验室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酸性试剂气味。
三楼尽头的那个小实验室,是他们的“王国”。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挤着三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面堆满了示波器、信号发生器、自制的光学平台,还有永远整理不完的导线和零件。靠墙的书架塞满了卷边的专业书和复印的论文,纸张因为潮湿而微微发胀,散发出霉味和油墨混合的、属于知识本身的朴素气息。唯一的窗户开着,但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还裹挟着楼下梧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的合唱。
陆琛就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圆领汗衫,后背和腋下已经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他微微佝偻着背,眼睛紧盯着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杂乱无章的绿色光斑,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铅笔,右手则搁在旁边的实验记录本上,指尖沾着些许石墨粉。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角。他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偶尔飞快眨动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出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处理着视觉信号背后隐藏的物理规律。
他在尝试搭建一个新的干涉仪光路,验证一个理论上可行但几乎没人做过的精妙设想。已经失败了十七次。不是这里没对准,就是那里有难以察觉的振动干扰。桌上的草稿纸写满了演算,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纸面几乎要被铅笔戳破。
萧翊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高等光学》,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陆琛身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汗珠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摊开的记录本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看着他因为某个思路卡住时,会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留下一个浅浅的白色印记。看着他突然眼睛一亮,抓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公式时,那种整个灵魂都被点亮的、近乎璀璨的神采。
空调是奢望。系里有限的经费优先保证那些“重点”实验室。他们这里只有一台老旧的摇头扇,对着三个方向徒劳地吹着热风。但萧翊并不觉得难以忍受。或者说,这种闷热、这种汗水、这种与世隔绝般共同面对难题的感觉,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氛围。空气里弥漫着陆琛身上干净的汗味(他总是用最便宜的硫磺皂),混合着仪器微微发热的金属味,还有他自己放在桌角那杯廉价花露水挥发出的、略显俗气却熟悉的气息。
肖杰克是这沉闷空间里不安分的活水。他很少能像陆琛那样,在实验台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更多时候,他像个巡视领地的猎豹,在狭窄的空间里踱步,一会儿凑到陆琛旁边看看屏幕,发表几句听起来颇具野心却往往不着边际的“高见”;一会儿又窜到萧翊身后,抽走他手里的书,指着某个复杂的公式开玩笑:“哟,萧少爷又研究这个呢?等咱们陆大天才的实验成功了,这种老古董理论都得重写!”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能轻易感染人的活力。他穿着印有英文摇滚乐队logo的T恤(不知从哪里淘来的二手货),牛仔裤膝盖处故意磨出破洞,头发比学校规定的长度要长一些,用发胶抓出看似随意的造型。他是他们中最早接触“外面世界”的人,总能带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也许是两罐难得的进口可乐,也许是几张盗版的外国电影光盘,也许只是几句从高年级学长那里听来的、关于哪个教授有门路、哪个实验室能捞到油水的八卦。
此刻,肖杰克正百无聊赖地倚在门框上,望着外面被热浪扭曲的走廊,手指在门板上敲击着某首流行歌曲的节奏。“我说,两位大科学家,”他转过头,脸上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这破实验到底能不能成啊?再这么耗下去,咱们下个月的饭钱都得靠喝自来水了。要不……”他眼珠一转,“我听说生物系那边有个勤工助学的活儿,帮他们养小白鼠,钱不多,但管两顿饭。陆琛,你要不要……”
“不用。”陆琛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那束微弱而关键的激光光路上。
“嘿,你这人……”肖杰克耸耸肩,也不生气,仿佛早已习惯陆琛的这种态度。他走到萧翊旁边,胳膊随意地搭在他肩上,带着体温和汗意,“萧翊,你劝劝他。人是铁饭是钢,光靠精神原子弹可不行。你看看他,瘦得跟竹竿似的,再熬下去,别说实验成功,人先得交代在这儿。”
萧翊被他压得微微侧身,鼻尖闻到肖杰克身上淡淡的、廉价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更浓郁的汗味。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但没推开。他看向陆琛,眼里有清晰的担忧。“陆琛,杰克说得也有道理,要不……你先歇会儿?喝点水。” 他把自己桌上那杯晾凉的白开水往前推了推。
陆琛这才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他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萧翊脸上,那眼神因为过度专注而显得有些空洞,但很快聚焦,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萧翊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没事。就差一点了。” 他伸手,却不是去拿水杯,而是拿过萧翊面前那本厚重的《高等光学》,熟练地翻到某一页,指着一个复杂的矩阵变换,“这里,你帮我再看看这个推导,我总觉得我用的简化条件可能有问题,导致系统误差被放大了。”
他的指尖点在书页上,离萧翊的手指很近。萧翊连忙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仔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两人的头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带着实验室闷热气息的空气。陆琛身上的汗味,此刻闻起来并不讨厌,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真实感。
肖杰克看着他们挨在一起的脑袋,撇了撇嘴,但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也是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外国牌子。烟雾升腾起来,在沉闷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加入了气味的大合唱。他望着窗外漆黑的、缀着疏星的天幕,和远处教学楼零星亮着的灯火,眼神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悠远,不再有平时的跳脱。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的嗡鸣,示波器轻微的电流声,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三个人不同节奏的呼吸。
夜深了。闷热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夜深人静而变得更加清晰可感。汗水不断地从皮肤下渗出,粘湿了衣物。蚊虫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嗡嗡地盘旋,偶尔发起偷袭,在胳膊或小腿上留下一个红肿的痒包。
陆琛终于停下了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带着极度的疲惫,但嘴角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成了?”萧翊轻声问,心脏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嗯。”陆琛睁开眼,看向示波器屏幕。那里,原本杂乱无章的光斑,此刻稳定地呈现出清晰而规律的干涉条纹,像一道静谧而优美的、属于光的诗歌。“基础验证……通过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量。
巨大的喜悦,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瞬间涌遍萧翊全身。他甚至比陆琛还要激动。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几乎想扑过去拥抱陆琛,却在最后关头刹住了脚步,只是站在他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屏幕,又看向陆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太好了!陆琛!你真的……太厉害了!”
肖杰克也掐灭了烟头凑过来,看着屏幕上那完美的条纹,吹了声口哨:“行啊!陆大天才!这下咱们那篇论文有戏了!说不定真能投个《物理评论快报》什么的!” 他用力拍了拍陆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陆琛晃了一下。
陆琛被拍得咳嗽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了罕见的、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常有的沉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而明亮,像一块被擦拭去灰尘的美玉,瞬间焕发出夺目的光彩。萧翊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胀胀的,又酸又软。
“走!”肖杰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为了庆祝咱们陆大天才的伟大突破,我请客!东门烧烤摊,管够!今天不醉不归!”
陆琛皱了皱眉,他本能地想拒绝,想留下来完善数据,想立刻开始写论文的草稿。但萧翊拉住了他的胳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小声说:“去吧,陆琛。你也该放松一下了。这几天你几乎没怎么睡。”
陆琛看了看萧翊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肖杰克兴奋的脸,最终,那点抗拒被疲惫和一种微妙的、不忍破坏的气氛所取代。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
东门外的烧烤摊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廉价的灯泡拉出长长的电线,照亮油腻的折叠桌和塑料凳。空气里充满了炭火、孜然、辣椒面和油脂混合的、粗粝而诱人的香气。学生们三五成群,大声说笑,碰杯,青春的热力仿佛能驱散夏夜的闷热。
他们三个挤在一张小桌旁。肖杰克熟稔地点了一大堆肉串、蔬菜、还有几瓶最便宜的冰镇啤酒。陆琛其实不太能喝,酒量浅,但今晚他似乎也放下了所有的紧绷,接过肖杰克递来的、挂着冰凉水珠的啤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即被那刺激的口感呛得轻轻咳嗽,脸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
萧翊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和湿润的眼睛,觉得这样的陆琛陌生又可爱,心跳不由得漏了几拍。他小心地帮陆琛把烤串上过于焦黑的部分剔掉,把相对嫩一些的肉放到他面前的盘子里。
“啧,看看,看看,”肖杰克灌下一大口啤酒,咂咂嘴,调侃道,“咱们萧少爷这服务,够周到的啊!陆琛,你这待遇,皇帝老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陆琛没接话,只是低头吃着萧翊剔好的肉串,耳根似乎更红了一些。
萧翊脸也红了,嗔怪地瞪了肖杰克一眼:“吃你的吧!那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肖杰克哈哈大笑,又开了一瓶啤酒,举起来:“来!为了咱们的实验成功!为了咱们的……远大前程!”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夜市里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天真的、不知愁的狂妄,“总有一天,咱们三个的名字,会写进教科书里!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教授,还有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所谓‘天才’,都好好看看!”
他的豪言壮语在烟火气中回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笃信。陆琛抬起眼,看了看肖杰克意气风发的脸,又看了看身旁萧翊被炭火映得发亮的、满是崇拜和喜悦的眼睛,心中某个坚硬而封闭的角落,似乎也被这粗糙而热烈的气氛烘得柔软了些。他端起酒瓶,和肖杰克、萧翊的瓶子轻轻碰在一起。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
“为了未来。”陆琛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萧翊用力点头,眼神坚定:“为了未来!”
那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话。肖杰克描绘着他想象中的商业帝国,如何将最前沿的物理技术转化成财富和权力。陆琛偶尔插几句,谈的依旧是技术路径和可能的应用瓶颈,冷静而客观。萧翊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看着陆琛在谈论技术时眼中闪烁的、纯粹而锐利的光芒,看着肖杰克挥舞手臂、神采飞扬的样子,觉得心里满满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脚下,触手可及。
未来,像一个巨大而光明的泡泡,在啤酒的泡沫和烧烤的烟雾中,缓缓升起,流光溢彩,似乎永远不会破裂。
酒足饭饱,已是深夜。肖杰克接了个传呼(那时手机还是奢侈品),神神秘秘地说有“重要情报”要去打听,先溜了。留下陆琛和萧翊,沿着寂静下来的校园小路,慢慢往回走。
暑热退去了一些,夜风吹在发热的脸上,带来些许凉意。路灯光透过浓密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草丛里偶尔响起的虫吟。
陆琛似乎真的有些醉了,脚步有些虚浮。萧翊走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的状态。走到一段没有路灯的暗处时,陆琛脚下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萧翊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陆琛的手臂结实,皮肤在夜风中微凉。萧翊扶住他的瞬间,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将一点重量靠了过来。
“没事。”陆琛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酒后的微醺和沙哑。
萧翊没有松开手,就这样扶着他,或者说,半扶半挨着他,慢慢走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残留的烧烤烟火气和淡淡的啤酒味,以及陆琛身上那股始终如一的、干净的皂角气息。
谁也没有说话。寂静像一层柔软的纱,包裹着他们。只有交握的手臂处传来的体温,和衣袖摩擦时细微的窸窣声,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那一刻,萧翊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回到宿舍楼下,陆琛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站直身体,轻轻抽回了手臂。“我上去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嗯。”萧翊点点头,有些不舍,“早点休息。”
陆琛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得像夜空。“你也是。”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天……谢谢。”
不知是谢他帮忙剔烤肉,还是谢他一路搀扶,或者,是谢他存在于这个闷热夏夜里的陪伴。
萧翊的脸又热了起来,好在黑暗中看不清。“……晚安,陆琛。”
“晚安。”
陆琛转身上楼,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道里。萧翊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他们宿舍那扇熟悉的、此刻亮着灯的窗户,许久没有动。胸口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喜悦、憧憬和一丝隐秘甜蜜的情绪。
那是他们的黄金时代。
汗水是滚烫的,理想是发光的,未来是铺展在眼前的、一望无际的坦途。他们年轻,贫穷,却拥有彼此和仿佛取之不尽的才华与时间。每一个熬夜的凌晨,每一次实验失败的沮丧,每一次微小突破的狂喜,都因为有人分享而变得可以承受,甚至值得珍藏。
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深夜共披一件外套的温暖,那些为对方抵挡外界质疑或困境的、沉默而坚定的姿态……所有的情感,都像那个夏天实验室里缓慢发酵的某种物质,在闷热、汗水、旧纸张和廉价花露水的气味中,无声而蓬勃地滋长着,尚未被命名,却已然渗透了生命的每一个缝隙。
美好得如同一件完美而无暇的琉璃器皿,在岁月的展台上,反射着那个遥远夏天特有的、炽烈而纯净的光。
只是当时无人知晓,琉璃最是易碎。
而命运的手指,已然悬在了那光洁的表面之上,带着冰凉的、宿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