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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P-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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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是那种深入骨髓、带着南方湿气的阴冷,能穿透最厚的棉衣,钻进骨头缝里,慢慢将人从内到外冻透。出租屋在顶楼,墙壁薄得能听见楼下夫妻夜半的争吵和婴儿无休止的啼哭。天花板洇着大片黄褐色的水渍,像一张逐渐腐朽的地图。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钻进来,发出细弱呜咽般的哨音,整夜不停。
萧翊裹着陆琛那件洗得发硬、领口磨出毛边的旧羽绒服,蜷在吱呀作响的沙发上。衣服上有陆琛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皂角味的微凉气息。他面前摊着求职简历和打印的招聘启事,纸页被窗外灰白的天光照得惨淡。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要求硕士以上学历”、“三年以上相关经验”、“有海外背景者优先”的字眼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边缘被啃咬得参差不齐。
茶几上的泡面碗空了,廉价的调味粉气味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墙壁霉菌的淡淡腥气。旁边是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书页翻得卷了边,上面有陆琛用不同颜色笔留下的密密麻麻批注。
第五次面试失败。
今天上午那家所谓的“高科技初创公司”,面试官是个顶着油腻头发、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他根本没看简历,只用那种评估货物般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萧翊,漫不经心地问:“你能接受长期出差吗?我们客户都在偏远地区,条件艰苦。”当萧翊提到自己的研究方向和应用前景时,对方不耐烦地打断:“我们不需要那么‘高深’的理论,我们要的是能立刻上手干活的。你会不会修我们公司那套进口的质谱仪?哦,不会?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一刻,萧翊感觉自己的尊严像一张被随手揉皱的废纸,轻飘飘丢进垃圾桶。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充斥着烟味和廉价香水味的办公室的。只记得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街道上为了生计匆匆奔走、表情麻木的人群。
一股冰冷的绝望,像胃里那碗泡面一样,沉重而粘腻地堵在他胸口。他曾以为,凭借他和陆琛的才华与努力,毕业后至少能找到一份体面的研究工作,继续他们热爱的探索。现实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幻想浇得透心凉。没有背景,没有门路,没有“实用”的技能,那些漂亮的成绩单和充满奇思妙想的论文构想,在招聘者眼里,甚至比不上一张熟人的推荐条。
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生涩而缓慢。
萧翊抬起头。陆琛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黑色棉服,肩膀上落着细碎的、正在融化的雪粒,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里面露出几颗蔫巴巴的蔬菜和一把挂面。
看到萧翊裹着他的羽绒服蜷在沙发里,陆琛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问面试结果,只是把塑料袋放在狭小厨房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水池边上,脱下棉服,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
“今天……怎么样?”萧翊的声音干涩,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怯懦。
陆琛背对着他,正整理塑料袋里的东西,闻言动作停了一秒。“老样子。”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透支体力后的疲惫。“家教那家孩子期末成绩上来了,家长多给了两百。实验室那边……陈教授说下个月的补助可能会晚点发,学校经费紧张。”
他没有回头,但萧翊能看到他清瘦的脊背在单薄毛衣下微微弓着。陆琛同时打着三份工:晚上给两个高中生做物理家教,周末去一家私人检测实验室做数据整理,平时还要抽空去系里陈教授负责的边缘项目帮忙,换取一点微薄的、时有时无的科研补助。即使这样,除去房租水电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剩下的钱也仅够支撑那台二手电脑的电费,和购买一些最必要的文献资料与实验耗材。
萧翊看着陆琛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碗柜。他的目光移到陆琛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曾经在实验台前稳定而灵活,如今手指和虎口处却多了一些细小的、新旧叠加的伤口和薄茧。手腕似乎也更细了,毛衣袖口空荡荡的。
窒息般的愧疚感,混合着无力与恐慌,瞬间攫住了萧翊。是他拖累了陆琛。如果不是为了维持两个人的生活,如果不是为了让他能继续心无旁骛地投简历、准备面试,陆琛本不需要如此疲于奔命。他可以只做一份工作,吃得稍微好一点,有更多时间休息,甚至有更多精力去完善那个已经取得初步突破、却因缺乏经费和条件而几乎停滞的实验。
可他什么也没说。陆琛从来不说。他只是沉默地承担着一切,像一头负重的、疲惫却依旧倔强的牛。
“我来煮面吧。”萧翊站起身,羽绒服从肩上滑落。他走过去,想接过陆琛手里的挂面。
陆琛却侧身避开了。“你歇着吧,很快。”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简历改好了吗?明天南城那场大型招聘会,据说有不少研究所设点。”
他在转移话题,用最实际的方式。萧翊的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明天那场招聘会,他几乎不抱希望。
“嗯……差不多了。”萧翊低声应着,退回沙发边,却没有坐下。他看着陆琛在狭窄厨房里忙碌。熟练地烧水,洗菜,打鸡蛋——只打了一个,另一个又小心地放回了碗柜。动作简洁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昏黄的灯光照着他低垂的眉眼,那里有着挥之不去的倦色,眼下是睡眠不足造成的青黑。
他瘦了太多。原本清晰的下颌线现在几乎有些嶙峋,脸颊微微凹陷。曾经实验室里那种专注时神采奕奕的光芒,被日复一日的疲惫磨蚀得暗淡。
萧翊忽然想起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他因为焦虑和寒冷辗转难眠,听到陆琛轻手轻脚地回来,大概是刚做完家教。他没有开灯,摸索着在黑暗中洗漱,然后悄悄躺到床的另一侧。萧翊假装睡着,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陆琛身体的僵硬和冰冷,过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他在黑暗中,借着窗外路灯光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偷偷看着陆琛的睡颜。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仍在抵御着什么无形的压力。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被生活磋磨得只剩下苍白的底色和深刻的疲惫。
那一刻,萧翊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心痛和无力。他伸出手,想抚平陆琛眉间的褶皱,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如同被灼伤般缩了回来。他不配。是他把陆琛拖入了这样的境地。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起锅盖,发出噗噗的声响。陆琛揭开锅盖,白色的水汽猛地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瘦削的身影。他将挂面散开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
就在这时,门被砰砰砰地敲响,声音很大,很不耐烦。
陆琛和萧翊同时看向门口。敲门声停了,传来肖杰克那熟悉却带着些许不同以往亢奋的声音:“陆琛!萧翊!开门!是我!有好事儿!”
陆琛皱了皱眉,关小了炉火,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烟草和某种廉价香水味先涌了进来。肖杰克闪身进来,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件看起来挺括的黑色皮夹克,里面是熨烫过的衬衫,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泛着红光,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喝了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嚯!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肖杰克搓着手,嘴里呵出白气,目光在狭小简陋的出租屋里飞快扫了一圈,掠过萧翊身上那件旧羽绒服,掠过桌上吃剩的泡面碗,掠过厨房里正在煮的清汤寡水的面条,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但很快被更炽热的兴奋取代。
“你怎么来了?”陆琛关上门,隔绝了寒风,语气平淡。
“当然是有好事找你们!”肖杰克一屁股坐在萧翊刚才坐的沙发位置,沙发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翘起二郎腿,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陆琛,“来一根?正宗进口货。”
陆琛摇了摇头,走回厨房看着锅:“我不抽这个。什么事?”
肖杰克也不在意,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让本就气味混杂的室内空气更加污浊。他看向萧翊,又看看陆琛的背影,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亢奋:“我最近,认识了个大人物。”
萧翊心里莫名地一紧。陆琛搅动面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什么大人物?”萧翊问。
“说出来吓死你们!”肖杰克弹了弹烟灰,身体前倾,“谢秋霜,听说过没?谢氏集团的千金,刚从国外回来,手握大把资金,专门投资前沿科技,尤其是生物物理交叉领域!她最近在物色有潜力的项目和团队,准备砸钱搞个大新闻!”
谢秋霜。这个名字带着一种遥远而冰冷的光环,与这个破败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她找项目,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萧翊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安的预感。
“怎么没关系?”肖杰克眼睛更亮了,“我托了好多层关系,好不容易搭上线,把咱们那个光子晶体生物检测的初步构想递上去了!你们猜怎么着?”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两人,“那边负责评估的技术顾问,看了之后,惊为天人!说这个思路非常新颖,有极大的应用潜力和市场价值!谢小姐本人也很有兴趣,想约时间,跟咱们的核心成员面对面聊聊!”
空气仿佛凝固了。
炉子上的面条在沸水中翻滚,水汽不断蒸腾。陆琛依旧背对着他们,沉默地站着,只有握着锅铲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萧翊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混合着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敢承认的希冀,骤然升起。谢氏集团……投资……面对面聊聊……这些词语像金色的碎片,在他眼前飞舞,与他此刻身处的阴冷、贫困、绝望形成了刺眼到极致的对比。
“她……真的这么说?”萧翊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千真万确!”肖杰克拍了下大腿,烟灰掉在破旧的地毯上,“我还能骗你们不成?杰克我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我跟你们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谢小姐点头,钱,设备,实验室,要什么有什么!咱们那个构想,立刻就能变成现实!到时候,什么狗屁招聘会,什么破助教岗位,求着咱们去咱们还得挑挑拣拣!”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像一束强光,骤然照亮了这个昏暗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萧翊心中那片日益扩大的、名为“现实”的阴影。有资金,有设备,有实验室……这意味着陆琛不用再打三份工,不用再熬夜做家教,不用再低声下气地去求那点可怜的补助。意味着他们的研究可以继续,甚至可以飞速推进。意味着他们可以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贫困和毫无希望的等待。
希望的毒药,总是最甜美的。
萧翊下意识地看向陆琛的背影。陆琛依旧没有转身。他关掉了炉火,拿起两个碗,开始盛面。动作很慢,很稳,仿佛肖杰克刚才那番激动人心的话语,不过是窗外吹过的另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陆琛……”萧翊忍不住唤了他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期待和不安。
陆琛将两碗清汤寡水的面端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小桌上,一碗放在萧翊面前,一碗放在自己常坐的位置。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肖杰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片熟悉的、仿佛冻土般的平静,此刻似乎更冷了几分。
“条件呢?”陆琛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谢秋霜投资,条件是什么?”
肖杰克脸上的兴奋微微凝滞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陆琛会如此直接,如此冷静。“条件……当然是合作啊!咱们出技术,她出资金和资源,成果共享,利益分成……”
“成果共享?”陆琛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怎么共享?知识产权归谁?研究方向谁主导?实验数据谁掌握?利益怎么分成?是拿固定工资,还是按股份?股份比例多少?决策权在谁手里?”
一连串的问题,冰冷、具体、直指核心,瞬间将肖杰克描绘的那片金色前景撕开了现实的口子。
肖杰克张了张嘴,脸上的红光褪去了一些,显得有些尴尬。“这……这些细节,当然要坐下来慢慢谈嘛。人家谢小姐是大人物,还能坑咱们不成?先接触,表达诚意,展现咱们的价值,到时候自然……”
“没有具体的、受法律保护的协议框架之前,”陆琛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不会跟任何人‘聊聊’我们的核心构想。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肖杰克身上那件崭新的皮夹克,“通过这种……不清不楚的渠道。”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不仅浇在了肖杰克头上,也浇在了萧翊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的心上。
肖杰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掐灭了烟,站起来,皮夹克在昏暗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陆琛,你什么意思?我费尽心机拉来的机会,你倒好,一句‘不清不楚’就打发了?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燕大教授?还是哪个研究所的专家?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你看不见吗?”他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手指指向这个破败的房间,“看看这地方!看看你们吃的什么东西!再看看萧翊,他跑了多少趟招聘会,受了多少白眼?你还在这里清高?守着那点破数据,能当饭吃吗?”
他的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在萧翊心上,也撕开了陆琛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陆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没有看肖杰克,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萧翊。那眼神很深,很复杂,里面翻涌着萧翊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疲惫,有坚持,有一种深沉的悲哀,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萧翊反应的探寻。
萧翊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热气正在迅速消散的清汤面。肖杰克的话虽然刺耳,却句句是血淋淋的现实。清高?坚持?在生存面前,这些词是多么苍白无力。他看着陆琛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日益消瘦的身体……这一切,真的值得吗?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学术理想”,为了那点可怜的、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纯粹”,就要这样无止境地熬下去,拖垮陆琛,也耗干自己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
“陆琛,”萧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也许……也许可以……先接触看看?听听对方具体怎么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琛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的东西一点点沉淀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令人心慌的沉寂。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只是极轻地、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闭了一下眼睛。
“面要凉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拉开椅子,沉默地坐下,拿起筷子。
肖杰克看着这一幕,脸上重新浮起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表情。他拍了拍陆琛的肩膀,力道不轻:“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放心,包在我身上,一定帮你们争取到最好的条件!”
他又转向萧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萧翊,你也赶紧吃,吃完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在谢小姐面前好好表现!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带着那股烟草和香水混合的气味,消失在楼道里。冷风趁机灌进来,让桌上的面汤表面迅速凝起一层油膜。
门被关上。出租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陆琛沉默地吃着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他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也异常遥远。
萧翊也拿起筷子,却食不知味。面汤很淡,除了咸味几乎尝不出别的。他看着对面陆琛低垂的眉眼,心中那片刚刚被肖杰克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光,此刻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惶恐和不安所取代。
他忽然不确定,自己刚才那句话,究竟是对是错。
而陆琛那长久的沉默和最终闭眼的动作,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了这个寒冷冬夜的空气里,也横亘在了他们曾经坚不可摧的、关于理想和未来的共识之间。
窗外,夜色如墨,寒冷彻骨。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璀璨而冰冷,映照着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在贫瘠现实与渺茫希望之间挣扎的、年轻而疲惫的灵魂。黄金时代的余温,正在这无情的严寒中,迅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