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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N-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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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楼梯,似乎比上次来时更加陡峭,吱呀声也愈发刺耳,每一声都像踩在萧翊紧绷的神经上。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印着某家高端商场logo的纸袋,里面是他花了一下午精心挑选的礼物——一条质地优良的羊绒围巾,一件保暖的羽绒内胆,还有几本最新出版的、陆琛专业领域内顶尖的学术著作精装版。纸袋的边缘被他攥得有些发皱,手心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汗湿。
下午实验室那场冲突后,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坐立不安。陆琛离去的背影,那些冰冷带刺的话语,反复灼烧着他。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来挽回,来证明……证明他和肖高拾之间什么都没有,证明他在乎的只有陆琛。他不敢立刻打电话,怕被挂断,怕听到更冰冷的声音。直到暮色四合,他才鼓起勇气,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家吗?我想见你。” 没有回应。但他等不了了。他凭着记忆,直接来到了这里。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那扇薄薄的木板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光。萧翊的心沉了一下。不在吗?还是……不想见他?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从床上或椅子上起身。接着,是缓慢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停在门后。
“谁?”陆琛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刚醒或极度疲惫时才有的沙哑和沉闷。
“是我,萧翊。”萧翊连忙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陆琛站在门后。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洗得有些透光的深灰色旧T恤和一条宽松的居家裤,头发微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从门缝漏出,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幽深、也格外疲惫的眼睛。他看起来比下午在实验室时更加苍白,也更加……脆弱。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外壳,似乎在这私密而昏暗的空间里,被暂时卸下了一部分,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带着病态倦意的内核。
萧翊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混合着心酸和一种不合时宜的、更加强烈的怜惜与渴望。
“你……”陆琛的目光扫过他,落在他手里醒目的纸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有事?”
“我……我来看看你。”萧翊说着,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侧身,想挤进门去,“下午的事……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陆琛挡在门口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路。动作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默许。
萧翊踏入阁楼。那股熟悉的旧纸张、灰尘和孤独的气息立刻包裹了他。房间比记忆中更加整洁——或者说,是因为东西太少而显得空旷。除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简易单人床,一个充当衣柜的旧木箱,几乎别无长物。书桌上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照亮摊开的笔记本和几本厚重的专业书,旁边的旧瓷碗里堆着几个烟蒂。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清贫、孤独和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坚持。与萧翊那间奢华却冰冷的酒店套房,与他光鲜亮丽却充满虚伪的“成功者”生活,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一股尖锐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心酸和愧疚感,汹涌地淹没了萧翊。是他,是他把陆琛推到了这样的境地。
“你……你就住这里?”萧翊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陆琛单薄的衣衫上,“晚上……不冷吗?”
陆琛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书桌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然后转过身,倚着书桌边缘,双手抱臂,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
那平静的目光,比下午的愤怒更让萧翊心慌。他连忙将手里的纸袋放在床边(那里是唯一可以放东西的地方),有些急切地开口:“陆琛,下午真的是误会。肖高拾他只是个学生,我对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我只是……只是看他实验操作不熟练,多指导了几句。你相信我!”
陆琛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直到萧翊说完,他才淡淡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些。”
“我需要!”萧翊上前一步,情绪激动起来,“陆琛,我在乎你的感受!我不想你误会!不想你……不高兴。”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近乎卑微。
陆琛的睫毛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深不见底。“我的感受,重要吗?” 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当然重要!”萧翊几乎是在低喊,“陆琛,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看到你现在这样……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目光再次扫过这清贫的斗室,眼眶发热,“我恨不得能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指向那个纸袋:“陆琛,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但至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你职称的事,我可以找关系,燕大那边我认识人,还有几个基金评审的专家……我一定能帮你解决!还有这里,这里怎么能住人?我在学校附近有一套小公寓,空着也是空着,你先搬过去住,至少……至少暖和些……”
他的话急切而真诚,充满了想要弥补的迫切。他走上前,想拉住陆琛的手,想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诚意。
然而,陆琛在他碰到自己之前,猛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那层刚刚卸下些许的冰冷外壳重新覆上,甚至比之前更加坚硬。
“萧翊。”他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碎了萧翊所有急切的表达,“我不需要。”
萧翊愣住。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陆琛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不需要你的人脉,不需要你的房子,更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减轻你自己的愧疚。”
“这不是施舍!”萧翊急了,声音拔高,“我只是想帮你!我想弥补!陆琛,给我一个机会……”
“弥补?”陆琛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用你的钱?用你的关系?用你从谢秋霜那里得到的、一切建立在偷窃和谎言基础上的资源,来‘弥补’我?”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萧翊试图营造的温情假象,直抵最不堪的核心。萧翊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不是的……我……” 他徒劳地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可辩驳。陆琛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资本”,其根源,正是他对陆琛的背叛。
“萧翊,十年了。”陆琛看着他惨白的脸,眼神里的讽刺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疲惫取代,“你以为,有些东西,是可以用钱、用关系、用几句道歉和一点小恩小惠,就能一笔勾销的吗?你拿走的是我十年的学术生命,是我对科学最纯粹的信仰,是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没有说下去,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的痛楚,足以说明一切。
“你住在你的高楼大厦里,穿着定制西装,享受着掌声和鲜花,然后偶尔良心发现,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来到我这个破阁楼,想要‘拯救’我?”陆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觉得,这样就能让我们‘两清’?就能让你晚上睡得安稳一些?”
“我没有!”萧翊崩溃般地喊道,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滚落下来,“陆琛,我没有那样想!我只是……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哪怕一点点……我只是想……想离你近一点……我受不了你这样……我受不了看到你过得不好,而我……” 他泣不成声,语无伦次,“而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巨大的愧疚、心痛和无力感将他彻底击垮。他像个孩子一样,站在狭窄的阁楼中央,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陈旧的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陆琛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萧翊哭泣。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模糊而难辨。那紧绷的、带着尖锐敌意的姿态,似乎在萧翊崩溃的哭泣中,一点点松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茫然的悲哀。
阁楼里只剩下萧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和远处城市永不歇息的、模糊的嗡鸣。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
终于,陆琛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几乎被哭泣声掩盖。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拥抱,而是有些僵硬地、迟疑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也异常……真实。
“萧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许多,也……柔软了许多,那里面不再有冰冷的讽刺,只有一种深重的、无可奈何的倦怠,“别哭了。”
萧翊没有抬头,哭声却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陆琛放下手,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一小块被泪水打湿的地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般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低低地说:
“别再把事情搞复杂了。”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却足以劈开黑暗的光,骤然照进萧翊绝望的心底。
“我们现在这样……”萧翊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陆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样’?是哪样?”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
陆琛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也有些……萧瑟。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更像是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妥协,或者说……一种变相的、极其隐晦的祈求:
“就这样……偶尔见见面,说说话。别再提什么弥补,什么帮忙,什么过去……就这样,不好吗?”
这不再是拒绝,也不是原谅。这是一种划定了明确界限的……默许。一种在恨意、疲惫、复杂过往和或许仍未完全熄灭的余烬之间,艰难达成的、脆弱的平衡。它承认了某种“联系”的存在,却又严格限定了这种联系的深度和性质。它冰冷,疏离,充满了保留和不确定。
但对此刻的萧翊而言,这已是天籁之音,是绝望深渊里垂下的一根蛛丝。
陆琛没有推开他到底。陆琛允许他“偶尔见见面,说说话”。陆琛说“就这样,不好吗”……这几乎,几乎像是一种……对现状的接受,甚至,一丝微不可察的挽留。
狂喜,混合着未干泪水的咸涩,以及更加汹涌的心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萧翊。他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冲上前,在陆琛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张开双臂,用力地、死死地抱住了他。
陆琛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没有回抱,甚至没有任何迎合的动作,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带着明显的抗拒。
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萧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感觉到他偏低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烟草气息。他将脸深深埋进陆琛的颈窝,那里皮肤微凉,脉搏的跳动却清晰可感。泪水再次涌出,浸湿了陆琛单薄的T恤肩部。
“陆琛……陆琛……”他一遍遍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像是要将十年未曾呼唤的份量全部补上,声音哽咽而沙哑,“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敢求你原谅……但是……但是……”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琛近在咫尺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脏因为激动和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而疯狂跳动。他收紧手臂,将怀里这具僵硬而真实的身体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这一次……”萧翊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誓言般的力度,“我绝不会再放开。绝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陆琛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震动了一下。
然后,萧翊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及深思的、近乎本能般的动作——他仰起脸,闭着眼,颤抖着,将自己的嘴唇,印上了陆琛紧抿的、微凉的唇。
陆琛的呼吸似乎骤然停滞。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阁楼的陈旧气味,远处城市的噪音,书桌台灯滋滋的电流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唇瓣相贴处,那陌生又熟悉、冰冷又灼热的触感,和彼此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同频共振的心跳。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不顾一切的绝望气息。萧翊甚至不敢深入,只是那样贴着,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那一点点微弱的、可能存在的回应,或者仅仅是……不拒绝。
陆琛没有回应。他的嘴唇依旧紧闭,身体依旧僵硬。但他也没有立刻推开,没有偏头躲开。
这短暂的、静止的几秒钟,对萧翊而言,却像是穿越了万水千山,抵达了某个曾经以为永远失去的彼岸。
然后,萧翊缓缓退开,依旧紧紧抱着陆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息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此刻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复杂得让他心慌,却也让他沉溺。
“陆琛……”他低声呢喃,像是祈求一个确认。
陆琛也看着他。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闭上了眼睛。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他没有说话。
但这沉默,在此刻的萧翊听来,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像是一种默许,一种妥协,一种……在冰层之下,艰难流淌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流。
他重新将陆琛紧紧拥入怀中,感受着对方身体似乎不再那么僵硬,甚至……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放松。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冰冷而遥远。
而在这间狭小、清贫、充满旧日尘埃的阁楼里,在昏黄孤灯的映照下,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以一种扭曲而脆弱的方式,似乎重新靠在了一起。一个带着狂喜和赎罪般的决心,而另一个带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帷幕之后,命运的齿轮,却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冷酷地、精准地,咬合向了下一个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