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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N-裂痕 ...

  •   实验室的气味是恒定的。消毒水的锐利,培养皿中培养基微甜的腻,各种试剂挥发出的、难以名状的化学气息,以及精密仪器运转时产生的、几乎不可闻的臭氧味。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科学”本身的、冷静而无情的氛围,理应驱逐所有暧昧不清的个人情绪。

      萧翊正俯身在肖高拾的操作台前,指导他调整一台荧光显微镜的参数。他们的距离有些近,萧翊的白色实验服袖口几乎擦着肖高拾的手肘。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充满浮尘的光柱,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这里,对焦要更精细一些,”萧翊的声音很温和,比平时给学生讲解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耐心,甚至……一种近乎恍惚的柔软。他的手指虚点在显示屏幕上某个模糊的细胞轮廓边缘,“你看,边缘模糊不是因为染色问题,是景深没调好。你试着把Z轴步进调小到0.2微米再看看。”

      肖高拾有些紧张,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这位著名学者过分的靠近,和那落在他侧脸上、带着某种复杂审视意味的目光。那目光让他不自在,却又不敢挪开。他依言笨拙地调整着旋钮,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对,就这样,慢慢来……”萧翊注视着屏幕,看着图像逐渐变得清晰。他的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透过那逐渐清晰的细胞影像,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许多年前,在另一个更简陋的实验室里,另一个清瘦的少年,同样在他近在咫尺的指导下,第一次成功捕捉到某个关键现象时,眼中迸发出的、混合着兴奋与依赖的亮光。

      肖高拾的侧脸线条,那微微下垂的眼尾,专注时轻轻抿起的嘴唇……在某些特定的光影角度下,与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却始终疼痛的轮廓,产生着危险的叠影。

      萧翊知道这不对劲。他知道肖高拾是另一个人,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单纯的学生。但他控制不住。每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看到他那双干净却总带着一丝惶惑的眼睛,看到他身上那种未经世事的、易碎的气质,心底某个早已溃烂的伤口就会被重新触动,涌出既酸楚又温暖的脓血。那里面混杂着对过去的追悔,对肖杰克之死的未竟情绪(他始终以为肖杰克是真的死了),以及一种扭曲的、试图在相似者身上寻找救赎或弥补的冲动。

      “萧教授……”肖高拾小声开口,打破了有些过长的沉默,“这样……可以了吗?”

      萧翊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侧脸的时间太长了。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直起身,拍了拍肖高拾的肩膀——这个动作同样停留得比必要时间长了一瞬。“嗯,很好。继续观察记录,注意不同时间点的形态变化。”

      他的手指在肖高拾肩头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随即收回。转身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实验室门口站着的人。

      陆琛。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大概是来送之前萧翊找他讨论过的一些理论推导补充材料。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影被勾勒出一道冷硬的黑色剪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清晰地映出萧翊刚刚收回的手,和肖高拾有些无措泛红的脸颊。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被冻结了。实验室里其他学生低低的交谈声、仪器运转的嗡鸣,都骤然退去。只剩下门口那道冰冷的视线,和萧翊骤然停跳的心脏。

      陆琛的目光,缓缓地从肖高拾脸上,移到萧翊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极致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冰冷和……厌倦?

      然后,在萧翊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说出任何一个字之前,陆琛动了。

      他迈步走进实验室,脚步很稳,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他没有走向萧翊,而是径直走到旁边一张空闲的实验台前,将手里的文件袋“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那个放下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清晰的、终结般的意味。

      放完,他看也没看萧翊一眼,转身就走。

      “陆琛!”萧翊猛地反应过来,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顾不上实验室里其他学生惊诧的目光,也顾不上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的肖高拾,拔腿就追了出去。

      走廊空旷,陆琛的步伐很快,黑色外套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出冷硬的线条。

      “陆琛!等等!”萧翊几步冲上前,伸手想去拉陆琛的手臂。

      陆琛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的瞬间,猛地侧身甩开。动作幅度不大,力道却决绝得不容置疑。萧翊的手抓了个空,指尖擦过冰冷的空气。

      “陆琛,你听我解释!”萧翊挡在他面前,气息有些急促,脸上因急切和慌乱而涨红,“我只是在指导他实验操作,他有些步骤不熟,我……”

      “指导需要靠那么近?”陆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萧翊最脆弱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萧翊,那双总是过于深沉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萧翊从未见过的、清晰而锐利的情绪——不是往日的冰冷或倦怠,而是货真价实的、毫不掩饰的讥诮,甚至……一丝被刺痛般的怒火。

      “萧教授对学生的‘关怀’,还真是无微不至。”陆琛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神扫过萧翊,又仿佛透过他看向实验室的方向,“手把手的教导,贴心的鼓励,连拍肩膀都要多停留几秒……怎么,看到年轻单纯又好拿捏的,就特别有‘为人师表’的成就感?还是说,”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讥讽浓得化不开,“你对谁都这么‘情深义重’,习惯性地散发你那无处安放的……温柔?”

      “情深义重”四个字,被他用那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语调说出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萧翊的神经。这不是陆琛平时会说的话。太过直白,太过情绪化,甚至带着一种市井般的尖刻。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显得无比真实——像是一个一直努力维持冷静的人,终于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被某根刺扎中,流露出了最本能的、带着醋意和受伤的反应。

      这反应,恰恰是萧翊潜意识里渴望看到的。它证明了陆琛在乎,证明了他之前的“平静”和“疏离”并非无动于衷,证明了他萧翊依然有能力牵动这个人的情绪,哪怕是以这种负面的方式。

      恐慌奇迹般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混合着痛楚和卑劣欣喜的激动。

      “不是的!陆琛,你误会了!”萧翊急切地辩解,上前一步,试图再次抓住陆琛的手腕,“他只是个学生,我对他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看他有些地方像……” 他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像谁?”陆琛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紧紧锁住他,“像你那个死了的前男友?像肖杰克?”

      萧翊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陆琛怎么会知道?他从未提起过肖杰克,尤其是在陆琛面前。

      看着他这副被戳中心事的狼狈模样,陆琛眼中的怒火似乎烧得更旺,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他甩开萧翊再次试图伸过来的手,力道比刚才更大。

      “够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令人心悸的寒意,“萧翊,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想对谁好,想透过谁怀念谁,都是你的自由。我们之间……” 他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充满了疲惫和自嘲,“本来也没什么需要解释的关系。”

      说完,他不再给萧翊任何机会,绕过他,大步朝着走廊尽头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萧翊从未感受过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陆琛!”萧翊在他身后徒劳地喊着,声音带着哭腔。但陆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萧翊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陆琛最后那个眼神,那些话语,那毫不留情的甩开……比以往任何一次冰冷的对待都更让他疼痛。因为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冰冷之下,真实存在的情绪波动——因他而起的波动。

      是嫉妒吗?是吗?

      这个认知让他痛彻心扉,却又在绝望的深渊里,生出一丝微弱的、可悲的希冀。他宁愿陆琛恨他,怨他,嫉妒他,也不愿他再用那种看陌生人般的、毫无波澜的眼神看他。

      他必须挽回。必须解释清楚。不能让这道裂痕扩大。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实验服,转身,失魂落魄地走回实验室。他需要立刻处理好这里的事情,然后去找陆琛。

      ***

      实验室里,气氛微妙地凝滞着。其他学生都低着头,假装忙碌,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门口,又飞快地收回。肖高拾依旧僵立在操作台前,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显微镜的旋钮。刚才那一幕,陆琛冰冷的眼神,萧翊慌乱急切的解释和追赶,还有那些隐约飘入耳中的、带着火药味的对话碎片,让他像个无意间闯入暴风眼的无辜者,被刮得头晕目眩,遍体生寒。

      他做错了什么吗?萧教授只是好心指导他。那位陆老师……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一种沉重的、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和困惑,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立刻离开这里,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目光和氛围。

      “肖高拾。”萧翊走了回来,声音有些沙哑,努力维持着平静,“刚才……抱歉。我和陆老师有些误会。你继续做你的实验,不用受影响。”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肖高拾低着头,小声应了句:“……是,萧教授。”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萧翊的眼睛。

      萧翊也无心再多说,他满脑子都是陆琛离开时的背影。他匆匆交代了实验室几句,便拿起外套,快步离开了。他得去陆琛的阁楼,必须立刻见到他。

      萧翊一离开,实验室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才稍微松动了一些。但窃窃私语立刻像水下的气泡般浮起。

      “怎么回事啊?陆老师怎么突然那么大火气?”
      “你没看见吗?萧教授刚才对那个新生……是有点太近了。”
      “陆老师跟萧教授……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啊?感觉怪怪的。”
      “别瞎说,做实验!”

      肖高拾在一片低语中,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他感觉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抱起自己的笔记本和教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实验室。

      初冬傍晚的风已经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肖高拾没有回宿舍,他茫然地在校园里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胸口堵得难受,那种被无端卷入纷争、成为他人情绪宣泄口的委屈和茫然,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物理系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这里人迹罕至,几棵老树叶子落尽,枝桠嶙峋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他在一张冰凉的长椅上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

      “高拾?”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肖高拾抬起头,看见夏新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手里提着刚从食堂打来的两份便当,脸上带着一贯的、令人安心的关切。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脸色这么差。”夏新柳在他身边坐下,将一份便当轻轻放在他旁边,“还没吃饭吧?给你带了点。”

      肖高拾看着夏新柳温柔的眼睛,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哽着喉咙,把刚才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他讲得语无伦次,充满了困惑和自我怀疑。

      “……夏哥,我不明白。我只是在做实验,萧教授他……他好像透过我在看别人。陆老师他……他好像很讨厌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是不是不该来这个实验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助的颤抖。

      夏新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肖高拾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肖高拾紧绷的背。

      “不是你的错,高拾。”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能抚平褶皱的力量,“你什么都没做错。这只是……大人们之间一些复杂的事情,不小心波及到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萧教授和陆老师,他们……有很深的过去。那些过去里,可能有一个对萧教授来说很重要的人,而你的样子,或许……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这跟你本人无关,你只是……不幸地,长得有点像那个‘影子’。”

      “至于陆老师……”夏新柳的眼神深了一些,“他的反应,可能也不全是针对你。更多的,是针对萧教授,针对他们之间那些……理不清的旧账。你只是恰好出现在了那个场景里,成了一个导火索。”

      他拿起便当,塞到肖高拾冰凉的手里。“别想那么多。先吃点东西。记住,你是肖高拾,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学习,做研究,实现自己的价值。不要把别人的情绪包袱,背到自己身上。那太重了,你背不起,也不该背。”

      肖高拾捧着温热的便当盒,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又看着夏新柳清澈而坚定的眼睛,胸腔里那股憋闷的委屈和寒意,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夏哥。”

      “快吃吧,要凉了。”夏新柳笑了笑,自己也打开了另一份便当。

      两人坐在冰冷的长椅上,默默地吃着简单的饭菜。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教学楼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双双窥视的眼。但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角落里,至少此刻,有人给予了一点真实的温暖和理解。

      ***

      与此同时,在校园另一端的生物系实验楼走廊里,气氛则是另一种微妙。

      章如深刚结束一轮细胞接种,正端着废弃的培养皿走向处理间。她穿着合身的白大褂,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冷秀丽的侧脸。即使做着最琐碎的清洗工作,她的动作也依旧平稳利落,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专注。

      “如深!”

      一个刻意拔高、带着甜腻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章如深动作未停,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张芸鸢像一只翩跹的蝴蝶(或者说,精心伪装的毒蛾)般“飞”了过来,亲热地想要挽住章如深的手臂。“忙完了吗?一起回宿舍呀?我听说南门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他们家的提拉米苏特别正宗,我们去尝尝?”

      章如深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将培养皿放入灭菌锅,按下开关。这才转过身,看向张芸鸢。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像看一件实验室的普通仪器。

      “我还有数据要整理,你去吧。”声音平淡,没有温度。

      张芸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翳,但很快又被更甜美的笑容覆盖。“哎呀,别这么用功嘛!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呀。你看你,整天泡在实验室,人都要变成显微镜了。”她眨着精心描绘过的大眼睛,语气天真又关切,“我哥还说呢,让我多带你出去玩玩,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她刻意加重了“我哥”两个字,目光紧紧锁定章如深的脸,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章如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起旁边的记录本,开始核对数据,仿佛张芸鸢和她说的话,还没有那些枯燥的数字重要。

      张芸鸢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又是这样!这种彻底的、把她当空气般的无视,比直接的厌恶更让她恼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凭什么?凭什么能这么平静?凭什么能得到张星那种从未给予过她的、热切而持久的关注?

      就在张芸鸢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笑容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星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驼色羊绒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精英学子的自信笑容。他的目光几乎在进来的瞬间,就精准地落在了章如深身上,自动忽略了旁边的张芸鸢。

      “如深,还在忙?”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我刚从陈院长那边过来,聊起下个月那个国际研讨会名额的事,他好像很属意你。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细节?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私房菜馆,你应该会喜欢。”

      他的邀请自然又体贴,抛出的“研讨会名额”更是极具诱惑力。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研究生,恐怕都很难拒绝。

      章如深停下了笔,抬起头,看向张星。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看张芸鸢时,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审视。

      “谢谢张师兄。不过实验数据今晚必须处理完,陈院长那边,我会自己找时间请教。”她的拒绝同样干脆,甚至没有为不能赴约表示丝毫歉意,理由也无可挑剔——学业为重。

      张星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他习惯了被追捧,被顺从,章如深这种油盐不进、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的态度,既让他感到挫败,又奇异地更加激发了征服欲。他正要再说什么——

      “哥!”张芸鸢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和委屈,“我都等你半天了!说好了陪我去看那个艺术展的!你怎么一来就只找如深姐说话呀?”她上前一步,挽住张星的胳膊,身体依偎过去,撒娇般地晃了晃,同时向章如深投去一个混合着得意和警告的眼神。

      张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但终究没有立刻推开妹妹。他看了看章如深,又看了看紧贴着自己的张芸鸢,最终对章如深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那好吧,不打扰你忙正事。研讨会的事,我们改天再聊。芸鸢,别闹,走吧。”

      他半拖半哄地把满脸不情愿、回头又狠狠瞪了章如深一眼的张芸鸢带走了。

      实验室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章如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灭菌锅完成工作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她才仿佛被惊醒,缓缓走回去,打开锅盖,升腾的灼热蒸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平静地取出消毒好的器皿,用镊子夹起,放入烘箱。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张星靠近时,她背脊肌肉瞬间的紧绷。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张芸鸢说出“我哥”时,她心底掠过的、那丝冰冷刺骨的讥讽。

      他们张家的“兄妹情深”,真是令人作呕。

      而她,这个流着张家血脉、却像个外来入侵者一样存在的“真千金”,在这个盘根错节、充满虚伪和算计的家族与校园里,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冷静,更谨慎,更……善于忍耐。

      她关好烘箱的门,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目光无意间落在窗外,正好看到楼下,萧翊匆匆拦下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方向,似乎是通往老城区,那条有着旧书店的僻静小巷。

      章如深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

      看来,有些人,已经沉不住气了。

      而水面之下的暗流,也即将,变得更加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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