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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N-烟火 ...

  •   天台的风是肆无忌惮的,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干爽而凛冽的力度,从四面八方涌来,毫无阻碍地穿过钢筋水泥的骨架,掀起衣角,钻入领口,将头发揉乱。脚下是庞大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的、无边无际的光的沼泽,霓虹、车灯、窗户里透出的暖黄,交织成一片氤氲的、嗡嗡作响的喧嚣之海,而他们站立之处,是这片光海之上,一座寂静的、被遗忘的孤岛。

      陆琛背靠着锈迹斑斑的护栏,手里拿着一罐刚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最便宜的啤酒。铝罐冰凉,表面的水珠浸湿了指腹。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建筑剪影,眼神有些空茫,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萧翊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手里也拿着一罐同样的啤酒。他穿着昂贵的羊绒大衣,此刻却被风吹得有些瑟缩,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但他全然不在意,只是侧着头,近乎贪婪地望着陆琛在夜色中略显模糊的侧脸。是陆琛主动约他来的,用一条简短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短信:“晚上有空吗?老地方天台见。”

      “老地方”当然不是这里。大学时代他们常去的那个天台,在早已拆除的老校区宿舍楼顶,简陋,粗糙,堆满杂物,却能看见完整的、未被高楼切割的星空。那里有他们偷偷带上来的、用省下的饭钱买的劣质白酒,有裹在同一件旧军大衣里分享的体温,有对着空旷黑夜喊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

      这里不是。这里是城市中心某栋老旧写字楼的顶层,因为产权纠纷荒废多年,成了城市探险者和他们这种寻找安静角落的人的秘密据点。视野更好,看得见更璀璨也更虚幻的灯火,但风更大,也更冷。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过去”的味道。

      但陆琛说是“老地方”,萧翊便来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受宠若惊的心情。

      “冷吗?”陆琛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清晰地传到萧翊耳中。他没有转头。

      “不冷。”萧翊立刻摇头,声音有些发紧。实际上,他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硬。

      陆琛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他侧过脸,看了萧翊一眼,昏暗中,他的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许多,带着一种萧翊几乎不敢辨认的、类似怀念的微光。“还跟以前一样,嘴硬。”

      这句“跟以前一样”,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萧翊胸腔里激起巨大的、酸涩的涟漪。他鼻子一酸,连忙低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刺激着喉咙,也暂时压下了那股涌上眼眶的热意。

      “记得吗?”陆琛重新看向远方,声音平稳地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夜风诉说,“有一次,也是在这种破天台上,我们偷了老赵实验室的半瓶乙醇,兑着橘子汽水喝。”

      萧翊当然记得。那是大二暑假,他们留校做项目,穷得叮当响,酷热难耐。酒精和廉价糖精混合成的古怪液体,喝下去烧心灼肺,两个少年却喝得满脸通红,躺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对着稀疏的星星,争论光子到底有没有质量,争到后来,变成毫无意义的笑闹。

      “你喝了两口就吐了,”陆琛继续说着,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还非说那是橘子汽水过期。后来整整三天,一闻到橘子味就想吐。”

      萧翊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有些哽咽。“你还不是一样,硬撑着喝完,结果半夜发烧,校医院都关门了,我背着你走了三条街去找诊所……差点被当成醉鬼轰出来。”

      “有吗?”陆琛挑了挑眉,转过头看他,眼神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点生动的、近乎顽皮的光,“我怎么记得是你发烧,赖在我床上不肯走,鼻涕眼泪全蹭我枕头上了。”

      “你胡说!”萧翊争辩,脸颊因为激动和寒冷泛起一点血色。这一刻,时光的壁垒仿佛真的被这凛冽的风吹薄了,吹淡了。他们好像又变回了那两个一无所有、却拥有彼此和整个未来的少年,可以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争吵、大笑,分享一瓶劣酒和一件军大衣。

      陆琛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争辩。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忽然说:“下去吧,风太大了。”

      他们没有乘坐电梯,而是沿着黑暗的、堆满杂物的安全通道,一级一级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束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照亮灰尘飞舞的轨迹和多年前的涂鸦。陆琛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萧翊,提醒他注意脚下的障碍。萧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黑暗中晃动,心中充盈着一种久违的、安稳的暖意,仿佛只要跟着这个人,哪怕走向更深的黑暗,也不必害怕。

      通道出口连接着一条热闹得近乎沸腾的后街夜市。与天台的孤寂清冷截然相反,这里是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摊档,热气蒸腾,灯光晃眼,各种食物的香气——烤串的焦香、麻辣烫的辛烈、糖炒栗子的甜腻、臭豆腐诡异又诱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浓郁而粗粝的生存味道。嘈杂的人声、摊主的吆喝、锅铲碰撞的声响、食客的谈笑,汇成一片巨大而温暖的背景噪音。

      陆琛熟门熟路地穿行其中,萧翊紧紧跟在他身后,昂贵的羊绒大衣与周围穿着随意甚至邋遢的食客格格不入,引来些许侧目,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只追随着前方那个黑色的、在人群中灵活穿梭的背影。

      他们在一个卖砂锅粥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看到陆琛,熟稔地点头:“陆老师,老样子?”

      “嗯,两份。一份多加香菜。”陆琛说着,掏出有些旧了的钱包付钱。萧翊注意到,他说“多加香菜”时,极其自然地看了自己一眼。那是他以前的习惯。心脏又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

      油腻的小折叠桌,矮矮的塑料凳。砂锅端上来,热气扑了萧翊一脸,带着米粥绵密的香气和皮蛋、瘦肉的咸鲜。陆琛掰开一次性筷子,相互刮了刮毛刺,递给萧翊一双。

      “尝尝,比不上大酒店,但冬天吃着暖和。”

      萧翊接过筷子,看着对面陆琛已经低头吃起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速度不快不慢,热气氤氲了他低垂的眉眼,让他冷硬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许多。萧翊学着他的样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温度恰到好处,米粒熬得开花,绵软香滑,简单的调味却异常妥帖。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天台带来的寒意,也似乎熨平了一些心底的褶皱。

      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两句,无关痛痒。陆琛似乎放松了许多,话比平时多了些,甚至会讲起这附近摊贩的趣事,哪个老板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哪家最近换了手艺更好的师傅。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市井生活特有的、鲜活的气息。

      吃完粥,陆琛又带着他去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买了一大包热乎乎的栗子。纸袋烫手,散发着焦糖和坚果混合的甜香。他们捧着栗子,沿着夜市慢慢走,看到新奇的小吃或玩意,陆琛会停下来看看,有时还会买一两样,塞给萧翊。

      “这个,你以前不是最爱吃?”他递过来一根插在竹签上的、裹满红色糖稀的冰糖葫芦,山楂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萧翊接过来,咬了一口。酸与甜在口腔里炸开,熟悉的味道瞬间将记忆拉回许多个冬夜。那时他们总在晚自习后,跑到校门口买这个,一人一串,一边吃一边呵着白气走回宿舍,冻得手指发麻,心里却热乎乎的。

      “好酸……”萧翊被酸得眯起眼,却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陆琛看着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他剥开一颗栗子,金黄的果仁完整地跳出来,递到萧翊面前。“中和一下。”

      萧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就着陆琛的手,低头将那颗栗子仁咬住。嘴唇不经意间碰到了陆琛微凉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萧翊仓促地直起身,脸颊发烫,嘴里栗子的甜香仿佛也带上了别样的滋味。陆琛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继续剥下一颗,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个意外。

      但萧翊看到,他剥栗子的手指,动作似乎慢了一拍。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吃着,看着。喧嚣的市井声浪包围着他们,却又好像与他们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真实而粗粝的世界里,在热粥、糖葫芦和炒栗子的简单温暖中,那横亘的十年,那些背叛、算计、药物和冰冷的控制,似乎暂时被推远了,模糊了。只剩下此刻,并肩走在拥挤人群里的两个人,分享着食物和一点久违的、近乎寻常的亲近。

      走到夜市尽头,人群渐稀。前面是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树木光秃,长椅上落满枯叶。他们走进去,找了个相对干净的长椅坐下。

      手里的食物早已吃完,纸袋和竹签被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夜风依旧清冷,但似乎没那么刺骨了。远处夜市的喧嚣变成模糊的背景音,更清晰的是风吹过枯枝的声响,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沉默降临。但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疲惫后的安宁。

      陆琛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翊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地说了一句:

      “有时候觉得,这十年……像一场梦。”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但萧翊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在他心上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那不是质问,不是控诉,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茫然和疲惫。仿佛一个人从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境中醒来,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感到的并非解脱,而是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和一种被梦境消耗殆尽后的精疲力竭。

      这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萧翊心碎。

      因为这茫然和疲惫里,包含了他所偷走的,不仅仅是数据、荣誉、前途,更是陆琛实实在在的、再也回不来的十年光阴,和这十年本该拥有的、无数种可能的轨迹。

      巨大的、灭顶般的愧疚和心痛,瞬间淹没了萧翊。喉咙被酸涩的热流堵住,眼眶胀痛得厉害。他看着陆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异常安静和疏离的侧影,那个刚刚还和他分食栗子、带着浅笑的人,此刻仿佛又变得遥远而不可触及。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被那话语里的虚无刺伤,或许是被这短暂夜晚虚假的温馨蛊惑,或许只是积压了太久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

      他伸出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覆上了陆琛搁在膝头的手。

      陆琛的手,和他的人一样,偏凉。皮肤下有清晰的骨节。

      萧翊感觉到陆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只手没有立刻抽走,但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冰冷地待在他的掌心下,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玉石。

      时间仿佛凝固了。风声,远处的车声,都消失了。萧翊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他不敢看陆琛的表情,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覆盖在对方手背上的、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他在等待。等待陆琛甩开他,或者用更冰冷的话语将他推开。他甚至准备好了承受更甚于以往的、彻底的决绝。

      然而,什么都没有。

      陆琛的手,就那样任由他握着。没有抽离,没有温暖,也没有更进一步的靠近。只是存在着,以一种近乎默许的、却依旧保留着无限距离的姿态,存在于他颤抖的掌心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长。萧翊感觉到掌心下那微凉的皮肤,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变化?还是只是他自己的体温在传递错觉?

      他不敢确定。

      最终,是陆琛先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将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萧翊紧紧握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背。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

      然后,他那只被握着的手,几不可察地、几乎是象征性地动了一下指尖,仿佛一个微弱的信号。

      萧翊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掌心空落落的,还残留着对方手背皮肤的微凉触感。

      陆琛收回手,插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他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

      “不早了,回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萧翊也慌忙站起来,手脚都有些发软。他不敢去看陆琛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回去的路上,他们依旧沉默。陆琛拦了一辆出租车,先送萧翊回酒店。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寒冷形成对比。萧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掌心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却挥之不去,混合着陆琛那句“像一场梦”带来的巨大心酸,在他胸腔里发酵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却又掺杂着一丝卑微信念的复杂情绪。

      陆琛没有推开他。至少,这一次,没有。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萧翊下车,站在温暖的光晕里,看着出租车载着陆琛,无声地滑入夜色。

      他摊开手掌,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一刻的触碰。

      是演戏吗?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吗?还是……在那层层冰封之下,真的还有一丝未曾完全熄灭的余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地,再次沦陷了。无论前方是真实的微光,还是更深的、万劫不复的黑暗,他都只能,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走下去。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最后的寒意。他握紧了空空如也的手掌,转身,走进了那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背影在璀璨的灯火下,拖得很长,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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