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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N-演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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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气味是截然不同的。旧纸张、灰尘、陈年木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孤独的微凉气息。它不像酒店套房那样充满刻意的洁净和伪装,也不像“蓝桥”记忆里弥漫着烟酒与汗水的躁动。这里的气味是安静的,沉淀的,带着时间缓慢氧化后特有的、并不难闻的陈旧感,像一本被翻过无数遍、边角磨损的旧书。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却照不进这僻静小巷深处的斗室。只有书桌上一盏老旧的绿色台灯,投下一圈昏黄而集中的光晕,照亮摊开的笔记本、散落的几张写满字的纸,以及陆琛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带着湿气,身上穿着最简单的深色棉质家居服,比白天那身冷硬的着装显得柔软了些,但也仅仅局限于衣物。他坐在书桌前,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笔直地上升,在灯光里呈现出清晰的轨迹,然后消散在头顶的昏暗里。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但眼神是散的,并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他在等。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老书店里,依然清晰可辨。不是老店主迟缓的步履,是更轻盈、更富有节奏的,属于年轻人的脚步。很快,那脚步踏上了通往阁楼的、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没有敲门。来人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薄薄的木板门。
纪芃先探进头来。她换了身打扮,黑色紧身针织衫,墨绿色的工装裤,马丁靴,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带着天然嘲讽表情的漂亮脸蛋。她嘴里依旧嚼着口香糖,薄荷味随着她进来立刻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开。
“哟,陆老师,回归巢穴啦?”她语调轻快,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陆琛和他面前摊开的东西,最后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看这气色,昨晚……哦不,今天下午的‘学术探讨’,挺费神?”
陆琛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将烟按灭在手边一个充当烟灰缸的旧瓷碗里。“苏涟呢?”
“后面。”纪芃侧身让开。
苏涟出现在门口。她似乎刚从实验室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实验服,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长发松松地在脑后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阁楼里的一切。
她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纸质文件袋,走进来,对陆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同样快速掠过陆琛,在那支被按灭的烟头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阁楼空间有限,只有一把椅子。陆琛起身,将椅子让给苏涟,自己靠在了旁边的书架上。纪芃则毫不见外地盘腿坐在了那张简易单人床的床沿上,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铁盒,又开始剥糖纸。
苏涟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她抬头看向陆琛,声音平静无波:“情况如何?”
陆琛重新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打火机“咔哒”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才开口,声音带着使用过度的微哑,语调却异常平稳,像在做实验报告。
“接触按计划进行。目标情绪波动显著,愧疚感是主要驱动,伴有强烈的依赖倾向和……”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弥补心态。今天下午的单独会面,他试图进行更深入的情感试探和……挽留。”
“具体表现?”苏涟问,从实验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是普通笔记本的本子,翻开,手里拿着一支极细的黑色水笔。
陆琛的叙述简洁而客观,几乎不带任何个人色彩。他描述了萧翊如何用学术问题做借口邀约,如何准备房间和酒水,对话中如何从技术问题滑向私人回忆,以及最后那近乎直白的、带着泪意的恳求。
“……他抓住我的手腕,请求我不要再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希望至少能保持‘偶尔说说话’的关系。”陆琛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淡,但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弹了一下烟灰。
纪芃吹破了一个泡泡,“啪”一声轻响。“啧,听着真是……我见犹怜啊。咱们萧大教授,这是彻底把冷面学霸的人设崩了,改走脆弱美强惨路线了?陆老师,您这‘旧情人’光环,威力不减当年嘛。”她的话里带着一贯的讥诮,但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陆琛的反应。
陆琛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抽烟。
苏涟低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细响。写完后,她抬起头,看向陆琛。她的目光清澈,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你的回应?”
“按预设方案B。”陆琛回答,“给予有限度的、不承诺的接触可能,但明确划清情感界限。指出‘伤口已烂,无法回到过去’。最后,以‘保重’结束,主动离开。”
“他的反应?”
“情绪崩溃。我离开时,他试图挽留未果,应处于持续性的痛苦和混乱中。”陆琛的陈述冰冷得像在描述小白鼠在刺激后的行为模式。
苏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然后,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陆琛脸上。“陆琛,”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近乎严厉的意味,“我需要确认,你是否清楚意识到,今天下午房间里的‘情感试探’环节,其风险系数远高于预期。”
陆琛抬眼,与她对视。“我清楚。”
“你清楚吗?”苏涟追问,语气加重,“他抓住你手腕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他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地恳求你时,你心里在想什么?当你用‘伤口底下是烂的’这种话去回绝他时,除了执行计划,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感到其他情绪?”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阁楼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连纪芃都停下了嚼糖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陆琛沉默着。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
“有。”
他承认了。这个简单的字,让苏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也让纪芃挑起了眉梢。
“什么情绪?”苏涟紧追不舍。
“……”陆琛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艰难地寻找准确的表述,“……疲惫。还有……”他顿了顿,仿佛那个词很难说出口,“……熟悉。”
“熟悉?”苏涟重复。
“嗯。”陆琛吸了口烟,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上,仿佛能从那里面看到过去的幻影,“他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抓住一点微末希望就不肯放手的姿态……很熟悉。不是现在的他,是很多年前,还没……还没发生那些事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那个脆弱、依赖、害怕被抛弃的萧翊,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关于“过去那个萧翊”的按钮。
“这很危险,陆琛。”苏涟的声音冷了下来,“‘熟悉感’是计划中最大的干扰变量。它会导致你判断失误,心软,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偏离预设轨道。我们的计划建立在绝对理性的基础上,任何个人情感的介入,都可能让全盘崩溃。”
“我知道。”陆琛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绷,“我能控制。”
“你确定?”苏涟的目光像手术刀,“下午当他靠近你,当你们回忆过去,当你看到他眼泪的时候,你百分之百确定,你所有的言行,都完全在‘演出’的范畴内,没有一丝一毫是真实的‘陆琛’的自然流露?”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致命。
陆琛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雾在他指尖静静燃烧。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
阁楼里只剩下台灯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良久,陆琛将那支快要燃尽的烟按灭。动作很用力。
“我分得清。”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苏涟,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和清明,但深处似乎多了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烦躁的痕迹,“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演出’需要逼真,需要触及一些真实的情感和记忆作为燃料,但这不代表我会被它们吞噬。目标是明确的,路径是清晰的。我不会忘。”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苏涟,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涟看了他几秒,似乎是在评估他话语里的可信度。最终,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
“好。”她没再继续逼问,转而拿起了桌上的文件袋,“那么,说正事。我们这边的进展。”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几份文件和照片。“章如深那边有了突破。她利用实验室管理员身份的便利,在萧翊临时使用的服务器缓存里,找到了一些被删除但尚未完全覆盖的通信记录碎片。经过部分恢复,里面有谢秋霜助理与萧翊关于‘数据交接’和‘进度汇报’的邮件往来,时间点就在他发表那几篇关键论文的前后。虽然内容经过加密和模糊处理,但指向性很强。”
陆琛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能作为证据吗?”
“目前还不够直接。但已经是非常关键的线索,证明了他们之间存在超越正常学术合作的、秘密的、具有时效性的数据传递。”苏涟将几张打印出来的模糊邮件截图推过去,“章如深很谨慎,没有打草惊蛇。她还在继续挖掘,重点是萧翊个人设备可能留下的痕迹,以及实验室可能存在的物理备份。”
“那个女孩,胆子不小,心也细。”纪芃插嘴,剥开一颗新的糖扔进嘴里,“张星最近缠她缠得紧,她倒是应付得游刃有余,一点没耽误正事。我看,是个能用的角色。”
“继续支持她,但要确保她的安全。”陆琛看着那些截图,沉声道,“谢秋霜不是善茬,一旦察觉,手段会很难看。”
“明白。”苏涟点头,又抽出另一份资料,“肖高拾这边,纪芃有新发现。”
纪芃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一些。“我托了几个‘朋友’,查了他从小到大的就医记录和所在社区的零星档案。”她语速快了起来,“发现一个有趣的点:大概在他十二岁左右,有一年时间的记录几乎是空白的。之前的学校和社区记录很完整,之后也衔接上了,但中间那一年,像是被人为抹去或者隔离了。而且,他现在的监护人,那个所谓的‘远亲’,在那一年前后,账户有数笔来自海外不明账户的大额资金流动,时间点很微妙。”
“能查到资金源头吗?”陆琛问。
“正在挖,但很绕,层层嵌套,像个迷宫。”纪芃皱眉,“不过,结合他长得像‘那个人’,以及萧翊看到他时那种活见鬼的反应……我怀疑,肖高拾的出现,可能不是偶然。甚至他的成长轨迹,都可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背后的人……能量不小,目的不明。”
这个推测让阁楼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如果肖高拾本身就是一个针对萧翊,或者针对更大人物的“棋子”,那么整个局面就更加复杂和危险了。
“先按兵不动,继续深入调查,但要更小心。”陆琛指示,“不要直接接触肖高拾,以免打草惊蛇。重点查那个‘空白年’和资金流向。”
“明白。”纪芃点头。
苏涟将最后一份文件,也是看起来最厚的一份,推到陆琛面前。“这是我这边整理的,关于谢秋霜‘翊和生物’近三年的财务报告分析和主要合作方关联图。表面上看,公司运营良好,研发投入巨大,估值一路攀升,正在积极筹备科创板上市。但是,”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冰冷,“我交叉比对了他们的研发支出明细、采购合同、以及合作发表的专利清单,发现了多处无法合理解释的资金缺口和利益输送痕迹。尤其与张氏集团旗下几家子公司的交易,价格和条款都明显偏离市场常规。”
她指向关系图上几条用红线标出的连接线。“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异常交易的时间节点,与肖庸秉‘死亡’前后,以及他名下一些隐蔽资产转移的时间,有高度的重合性。”
陆琛拿起那份文件,快速翻看着。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愈发冷峻。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图表,勾勒出的是一张贪婪、肮脏、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而萧翊的学术声誉和成果,只是这张网上一个比较光鲜的节点,用来吸引更多飞蛾和养分。
“也就是说,谢秋霜的公司,很可能是一个精心包装的骗局,用来洗钱、圈钱,而萧翊的学术地位,是她最重要的信用背书之一。”陆琛总结,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寒意。
“可以这么理解。”苏涟确认,“而且,张氏集团深陷其中。这也是为什么章如深的身世秘密,可能与谢秋霜有关——张家可能早就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章如深的存在,甚至当年的调换,背后或许就有谢秋霜的影子,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张家,或者进行某种利益捆绑。”
信息量巨大,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逐渐拼凑出事件背后庞大而黑暗的轮廓。不仅仅是学术剽窃,更是资本的游戏,人性的贪婪,以及跨越多年的阴谋。
陆琛合上文件,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所以,我们的目标需要调整。不仅仅是揭露剽窃,毁掉萧翊的学术生命。”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还要撕开谢秋霜公司的画皮,切断她与张家的利益链,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付出代价。”
“包括肖庸秉。”苏涟补充,语气同样冰冷,“无论他是死是活,在这张网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都要揪出来。”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寒意和决心。这是一场远比个人恩怨更复杂的战争。
“下一步,”陆琛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中他的脸庞显得模糊而坚定,“加快证据收集。苏涟,你负责技术分析和财务追查。纪芃,你利用你的网络,深挖肖高拾和肖庸秉的线索,同时注意谢秋霜和张家那边的风吹草动。章如深那边,保持联系,提供必要支持,但务必以她自身安全为第一。”
“那你呢?”苏涟问。
“我?”陆琛吐出一口烟圈,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弧度,“继续我的‘演出’。萧翊的情绪已经被充分调动,他现在极度脆弱,渴望抓住任何一点‘真实’的联系。这是最好的机会,让他更加依赖我,信任我,从而……拿到更核心、更致命的证据。”
他的话语平静,却让听者不寒而栗。那不仅仅是在利用感情,更是在有计划地、一步步地摧毁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为最终的一击做准备。
苏涟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保持沟通,有任何情绪波动或计划外的状况,立刻同步。”
“嗯。”陆琛应道。
纪芃跳下床,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行了,任务明确。陆老师继续当你的‘深情前男友’,苏姐坐镇中枢当大脑,我嘛,继续当跑腿打听消息的小蜜蜂。”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烟雾缭绕中陆琛沉默的侧影,脸上的戏谑褪去,难得露出一丝正经,“陆老师,苏姐说得对,那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也比你想象的脏。你自己……也小心点。别真的……陷进去了。”
说完,她也不等回答,拉开门,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
阁楼里只剩下陆琛和苏涟。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台灯的光,固执地照亮一小片区域。
“陆琛,”苏涟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不再是刚才那种绝对的冷静,“我父母的仇,我一定要报。但我不想……看到你也变成仇恨本身,或者……变成这场复仇里,另一个被毁掉的人。”
陆琛转过头,看着她。在昏黄的灯光下,苏涟清冷的脸上,似乎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她提起养父母时,眼神里那瞬间掠过的、深切的痛楚,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
“我知道。”陆琛的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也有必须拿回来的东西。不仅仅是成果,还有……被偷走的那十年,和……”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或许是被偷走的对爱情的信仰,对理想的纯粹,或者,仅仅是一个完整的、不带着背叛和愧疚的自我。
“早点休息。”苏涟站起身,拿起文件袋,“资料我留副本,原件你收好。”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记住,无论‘演出’多么逼真,别忘了幕布后面的自己。”
门被轻轻带上。
阁楼彻底安静下来。陆琛一个人坐在灯光里,许久没有动弹。指间的烟早已燃尽,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霓虹闪烁。那光污染甚至能隐隐透进这僻静的阁楼,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下午被萧翊抓住手腕时的触感,温热,带着细微的颤抖和汗湿。
熟悉感……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然后,他松开手,拿起苏涟留下的那份厚厚的财务分析报告,重新翻开,目光变得冰冷而专注。
演出,必须继续。
而观众入戏越深,落幕时的掌声,才会越发响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