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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N-入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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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萧翊紧绷的神经上。他靠在酒店套房冰凉的落地玻璃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窗外是昨夜陆琛消失的那片街景,在晨光中显得苍白而陌生。宿醉像一层湿冷的苔藓,覆盖着他的大脑,带来阵阵钝痛。但比头痛更清晰的,是胸腔里那种空荡荡的、失重般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灼热的、不顾一切的渴望。
他必须再见到他。
出租车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黑色剪影,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陆琛那句“恨过”和“不知道”,像两股矛盾的激流,在他脑海里日夜撕扯。他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他需要抓住那“不知道”背后,一丝微弱的、可能存在的暖意。昨夜酒精催化下的脆弱和倾诉,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所有被他压抑的情感,现在,他再也无法将它们塞回去了。
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新存的、却早已刻骨铭心的号码上悬停了很久,指尖冰凉。最终,渴望压倒了恐惧和理智。他按下拨号键,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等待音漫长。就在他以为陆琛不会接,或者根本不愿再接他电话时——
“喂。” 陆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的质感,平静,听不出情绪。
“陆琛……”萧翊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是我,萧翊。”
“知道。”依旧是简短的回应,没有惊讶,没有不耐,像在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我……昨晚,谢谢。”萧翊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手心渗出冷汗,“谢谢你送我,还有……听我说了那么多废话。”他顿了顿,仿佛能听到电话那头陆琛轻微的呼吸声,这让他鼓起勇气,“那个……关于昨天你提到的那个数学变换,我早上起来又想了一下,有几个细节还是不太明白……我手边资料也不全。你……你今天方便吗?如果……如果不打扰的话,能不能……再帮我看看?”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个借口比昨晚的更蹩脚,更露骨。他几乎能想象陆琛嘴角那抹熟悉的、讥诮的弧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萧翊而言如同凌迟。
然后,他听到陆琛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很轻,几乎像是错觉。“我现在有事。”陆琛说。
萧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冰冷的绝望感开始蔓延。
但陆琛的话还没说完。“下午吧。”他补充道,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听不出喜怒的调子,“地点你定。”
峰回路转。萧翊的心脏像坐过山车般,从谷底又被猛地抛起。“好!好……”他连忙应道,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欣喜,“那……要不,就在我酒店楼下的咖啡厅?或者,如果你不介意……房间里有书桌,更安静一些,资料也都在……”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句近乎耳语,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这一次,陆琛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长得让萧翊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得寸进尺。
“……房间号。”最终,陆琛的声音传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索要信息。
萧翊飞快地报出房号,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改变主意。
“下午三点。”陆琛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萧翊依然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半晌没有动弹。成功了?陆琛答应来了?到他的房间?
一股混合着狂喜、忐忑和更深层不安的热流,冲垮了宿醉的疲惫。他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走到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中自己憔悴却眼神发亮的脸。他知道这很危险,是飞蛾扑火,但他控制不住。陆琛是他干涸了十年的世界里,唯一可能的水源,哪怕那水源可能含有剧毒,他也甘之如饴。
***
下午两点五十分。
套房里弥漫着萧翊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整洁气息。他早已吩咐酒店不需要客房服务,自己亲手将房间里每一件物品归位,擦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甚至调整了窗帘的角度,让下午的阳光能以最柔和、最不具侵略性的方式洒进客厅。空气清新剂被关掉,他开了一点窗,让初冬微冷但洁净的空气流进来,冲散那股属于酒店的、无机的味道。吧台上,他准备了矿泉水和两种不同产区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以及剔透的冰桶和水晶杯。笔记本电脑打开,停留在那份他其实已经琢磨了一上午、早已心知肚明的模拟图表界面。
他像一个等待最重要考官的学生,又像一个布置好舞台等待主角登场的导演,坐立不安,心跳如鼓。
两点五十八分,门铃响了。
清脆的电子音,在过分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惊心。
萧翊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衬衫袖口,然后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陆琛穿着和昨天差不多的黑色外套,里面是另一件颜色更深的灰色毛衣,头发似乎刚洗过,微微有些蓬松,衬得脸庞愈发清瘦。他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萧翊拉开门。
“来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侧身让开。
“嗯。”陆琛应了一声,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过客厅,像是在评估环境,又像只是随意一看。然后,他脱掉外套,萧翊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陆琛顿了顿,还是将外套递给了他。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萧翊心头一颤。他将外套小心地挂在衣帽架上,转过身,看到陆琛已经走到了沙发边,但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目光落在了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就是这个问题?”陆琛问,直接切入正题。
“对,麻烦你了。”萧翊连忙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他能闻到陆琛身上传来的、很淡的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织物的干净气息,与酒店的气息截然不同,让他感到一阵微妙的眩晕。
陆琛俯身,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仔细看着图表和参数。他的侧脸近在咫尺,萧翊能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嘴唇。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来解答一个学术问题。
萧翊的心却无法平静。他贪婪地用余光汲取着这近在咫尺的影像,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里,还有这里的耦合常数,你用的是经验值?”陆琛忽然开口,手指虚点屏幕。
“是,根据之前类似体系的文献……”萧翊连忙收敛心神,凑近一些,指向旁边一份打开的参考文献。
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萧翊能感觉到陆琛身体传来的、偏低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变得更加清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盖过自己的说话声。
陆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过于接近的距离,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听着萧翊的解释,眉头微微蹙起,思考着。“经验值在这种强关联体系里失效概率很高。”他直起身,看向萧翊,目光清澈而冷静,“你试过从头计算吗?虽然耗时,但更根本。”
他的眼神纯粹,只有对问题的探究,没有任何暧昧或闪避。这反而让萧翊更加心慌意乱,也……更加着迷。
“试过一点,但算力要求太高,一直没跑通……”萧翊回答,声音有些发干。
陆琛没再说什么,他拉过一张便签纸和笔,快速写下几行公式和一个算法框架。“可以试试这个思路,分步迭代,虽然不能完全替代从头算,但能最大程度修正经验参数带来的系统误差。”他将便签推过去。
萧翊接过,指尖碰到陆琛微凉的指节,又是一阵心悸。他看着纸上那遒劲熟悉的字迹,和那些精妙绝伦的思路,仿佛一下子被拉回了无数个共同奋战的夜晚。陆琛的才华,从未褪色,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下,变得更加深邃,更加……令人难以抗拒。
“谢谢……”萧翊低声说,小心地收起便签,像收起一件珍宝。
问题似乎“解决”了。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窗外阳光移动,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新的光影。
“喝点什么吗?”萧翊打破沉默,走到吧台边,“水?还是……昨晚那种酒?”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陆琛的目光随着他移动,闻言,沉默了一下。“水就好。”
萧翊倒了杯冰水,递给他。陆琛接过,道了声谢,握在手里,并没有立刻喝。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这次选择了靠窗的单人位,与萧翊拉开了距离。
萧翊心中掠过一丝失望,但也依言在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上面摆放着果盘和精致的瓷碟。距离安全,却又让人心痒。
“你……下午没事了?”萧翊没话找话。
“嗯。”陆琛喝了口水,目光望向窗外江水,“暂时没什么要紧事。”
“你……一直住在那个阁楼吗?”萧翊鼓起勇气问,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一整天。
陆琛转回视线,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暂时是。”
“那里……会不会不太方便?”萧翊斟酌着词句,“我是说……如果你需要,我在燕大附近认识一些人,或许可以找到更……”
“不用。”陆琛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习惯了。挺好。”
话题再次僵住。萧翊感到一阵挫败。他能感觉到陆琛虽然人在这里,但心似乎筑着一道高高的墙,偶尔打开一扇窗,让他窥见一丝过去的影子或才华的光芒,但很快又会关上,只留下冰冷的外壳。
他不甘心。
或许是昨日酒精下的倾诉给了他虚假的勇气,或许是此刻封闭而私密的空间放大了他的渴望,萧翊决定再试一次。
“陆琛,”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地看向对面的人,“昨天……谢谢你。不只是谢谢你看我的问题,更是……谢谢你愿意听我说那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些话,我憋了十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在你面前……我好像……没办法再伪装下去。”
陆琛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看萧翊,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什么,”萧翊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疼痛的地方挤出来,“我知道我犯的错,可能永远都无法弥补。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是,陆琛,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哪怕……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偶尔说说话,哪怕只是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低下头,不想让陆琛看到自己快要落泪的狼狈模样。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底噪。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萧翊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声音。
他抬起头。
陆琛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脸,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过于深沉、过于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疲惫,有挣扎,有仿佛被触碰到旧伤的隐痛,还有一种……萧翊无法准确解读的、深沉的悲哀。那悲哀的对象,似乎不仅仅是他萧翊,也包含了陆琛自己。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目光不再冰冷,却比冰冷更让萧翊心碎。
良久,陆琛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他拿起水杯,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显得异常清晰而冷硬。
“过去的事,就像这杯水,”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喝下去,解一时的渴,但很快就没了。留在杯子里的,只有水渍,时间一长,也会干。”
他放下空杯,杯底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清脆却孤独的响声。
“萧翊,”他第一次,在重逢后,如此清晰地、不带任何头衔地叫他的名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年时间,还有太多……无法倒流的东西。有些伤口,即使表面结了痂,底下也还是烂的。”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萧翊的心脏。没有激烈的指责,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沉重的陈述。
“可是……”萧翊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陆琛说的都是事实。是他亲手造就了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该走了。”陆琛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再坐一会儿吧!”萧翊也连忙站起来,急切地挽留,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哀求,“外面……外面天还早……”
陆琛穿上外套,动作利落。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再次看向萧翊。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和悲哀,依旧清晰可见。
“好好休息。”他说,语气平淡,却似乎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分量,“保重。”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终结般的轻响。
萧翊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到陆琛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他没有追出去。陆琛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大部分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也让那余烬般的痛楚和渴望,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处可逃。
他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房间里还残留着陆琛身上那股干净的、微凉的气息。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移动,温暖不了他半分。
陆琛说,有些伤口底下是烂的。
他知道。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去触碰那层看似坚硬的痂。哪怕明知一碰之下,会再次鲜血淋漓。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脸埋在膝盖间,肩膀无声地耸动。
门外,走廊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陆琛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镜面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在密闭空间惨白的光线下,幽深得像两口古井,所有的波澜都被完美地隐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被萧翊指尖碰触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温度。
他慢慢握紧了拳,直到指节发白。然后,又缓缓松开。
电梯抵达一楼,门无声滑开。他迈步走出去,走进酒店大堂璀璨而冷漠的光线里,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很快汇入往来的人流,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踏入过那个充满挣扎、泪水和虚假希望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