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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N-心防 ...

  •   清酒的暖意,是顺着食道缓慢爬升的,像一条温驯而狡猾的蛇,一寸寸缠绕上来,麻痹理智的神经,撬开言语的闸门。萧翊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变得轻盈,像一团被水浸湿、逐渐失去形状的棉絮,而那些沉甸甸压了十年的话,则变成了棉絮里藏着的、尖锐的碎石,随着每一次心跳,硌着他,催促着他,必须吐出来。

      这家小小的日式居酒屋,藏在巷子深处,门帘是靛蓝色的染布,印着褪色的浮世绘海浪图案。里面空间狭长,灯光昏黄如旧梦,只在每位客人的桌台上方,垂下一盏小小的纸灯笼,洒下一圈温暖而私密的光晕。木质的吧台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油亮,空气里弥漫着烤物油脂的焦香、味噌汤温厚的咸鲜,以及清酒特有的、微甜而清冽的米香。低低的日本演歌在背景里若有若无地流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他们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印有竹纹的墙壁。小小的方桌,腿碰着腿,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和眼底深处最幽微的波动。

      几碟精致的小菜,烤得恰到好处的银杏,盐烧牛舌,还有一壶温得恰好的上善如水。萧翊主动斟酒,动作带着微醺后的笨拙,清亮的液体注入陆琛面前小巧的陶瓷杯中,发出细微的、悦耳的声响。

      陆琛没有拒绝。他沉默地吃着东西,小口啜着酒,目光大多数时候低垂着,落在自己杯沿上,或者桌上木纹的缝隙里。昏黄的灯光软化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在他眼窝和鼻梁处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柔和。这种柔和,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内里的苦涩,却让萧翊更加沉溺。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终于松动了。起初是些无关痛痒的,关于燕大的变化,关于学术圈的轶闻,关于这座城市十年来的变迁。萧翊说得多,陆琛偶尔回应一两句,简短,但不再是冰冷的拒绝。这种表面的平和,像温泉水,让萧翊冰冻已久的、属于“对话”的机能,慢慢复苏,也让他更加大胆。

      然后,不知怎么的,话题滑向了更深处。

      “……有时候,站在那些金碧辉煌的会场,听着那些赞美和掌声,我会突然觉得很恍惚。”萧翊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真实的迷茫,“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一个被套在‘萧翊’这个名字和头衔里的、精致的空心人偶。那些话,那些理论,从我嘴里说出来,听起来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抬起头,看向陆琛。陆琛也正看着他,眼神在灯下显得有些深,看不真切情绪,但至少,他在听。

      “高处不胜寒……呵,这话真俗气,但有时候,真的就是那种感觉。”萧翊苦笑了一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带来一种自虐般的快感。“身边围着很多人,投资人,合作者,学生,媒体……但感觉不到温度。每个人都想从你这里得到点什么,数据,名声,人脉,或者只是沾一点‘长江学者’的光。没有人真的关心……萧翊这个人,在想什么,在怕什么,在……后悔什么。”

      “后悔”这个词,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维持已久的、脆弱的表象。

      陆琛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一点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

      萧翊的倾诉欲一旦决堤,便再也收不住。十年的孤独,十年的伪装,十年的恐惧和愧疚,混合着酒精,化作汹涌的、浑浊的洪流,奔泻而出。

      “我经常做噩梦。梦见……梦见实验室,梦见那些数据,梦见你……”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梦见你看着我,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然后转身离开。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谢秋霜……”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她给了我一切,也拿走了一切。钱,地位,机会……还有……自由。我需要定期向她‘汇报’,我的研究进度,我的社交,甚至……我的精神状态。她给我药,说那是为了让我‘保持最佳状态’。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停不下来。没有那些药,我连站在人前保持微笑都做不到……我像个……像个被她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光鲜亮丽,却早就坏了核心。”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低,仿佛这些黑暗的秘密一旦暴露在空气中就会灼伤他自己。他不敢看陆琛的眼睛,只是盯着桌面上自己交握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我不敢打听你的消息。我怕听到你过得不好,那会让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也怕听到你过得好……那会让我觉得,我的背叛,对你而言根本无足轻重,我所有的愧疚和痛苦,都只是自我感动……我更怕,更怕你……恨我。”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陆琛。眼神里充满了破碎的、毫不掩饰的乞求,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酒精放大了他所有的情绪,剥掉了他最后一丝体面的伪装,此刻的他,不是长江学者,不是归国精英,只是一个在旧爱面前,彻底崩溃的、狼狈不堪的罪人。

      “陆琛……”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他倔强地睁大着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你……你是不是……恨透了我?”

      问题问出来了。这个他恐惧了十年,逃避了十年,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啃噬他心脏的问题。他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待着陆琛的回答。那回答可能是利剑,将他凌迟;也可能是赦免,给他一线虚幻的生机。

      陆琛沉默了。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居酒屋里低低的音乐,和远处其他客人模糊的谈笑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陆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酒杯的手,指节依旧泛白。他整个人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塑,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萧翊而言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想要逃离或者再次开口时,陆琛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笃实的一声。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萧翊。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不再有昨天礼堂外的冰冷讥诮,也没有咖啡馆里那种倦怠的虚无。它们很深,很深,像暴风雨来临前沉寂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无法估量的、复杂而激烈的暗流。那些暗流里有痛苦,有挣扎,有无法磨灭的伤痕,还有一种……萧翊读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陆琛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泪眼模糊的伪装,直抵他灵魂最颤抖的核心。

      终于,陆琛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还要沙哑一些,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恨过。”他说,两个字,清晰而沉重,像两块冰,砸在萧翊的心上。

      萧翊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但陆琛的话没有停。“很长一段时间里,恨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的东西。”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恨你的背叛,恨谢秋霜的掠夺,恨这个不公的世道,也恨……那个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自己。”

      “我恨你,恨到骨子里。恨到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想冲到你面前,质问你,毁了你,让你尝尝我尝过的所有滋味。”

      萧翊的呼吸停滞了,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能感觉到陆琛话语里那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炽烈如岩浆的恨意。那恨意即使现在被冷却了,被压制了,依旧散发着灼人的余温。

      “但是,”陆琛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萧翊无法理解的茫然和……空洞,“恨久了,也会累。像一把一直举着的刀,太重了,手臂会酸,会麻。有一天,我忽然发现,那股支撑着我的、熊熊燃烧的恨意,好像……快要烧尽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又飘远了。

      “现在……”他重新看向萧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里面的情绪翻滚着,交织着,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能将人溺毙的疲惫和困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还恨不恨你。也许还恨着,但恨的下面,好像还堆着别的东西。一些……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习惯,可能是记忆留下的残影,可能是……算了。”

      他摇了摇头,仿佛不想再深入这个话题。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萧翊心脏几乎停跳的事——他伸出手,拿过萧翊面前空了的酒杯,拿起酒壶,为他重新斟满。动作缓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过去的事,就像这壶酒,”陆琛将斟满的酒杯推回萧翊面前,声音低沉,“喝下去的时候是辣的,暖的,但终究会变成身体里的水,流走,蒸发,最后什么也留不下。或者,留下一点宿醉的头痛,提醒你曾经喝过。”

      他抬起自己的酒杯,对着萧翊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萧翊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将那杯代表过往辛辣的酒液饮尽。陆琛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没有想象中的痛快淋漓的恨,也没有他奢望的原谅。只有一种更复杂、更沉重、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情绪——“不知道”。

      这“不知道”,比直接的恨,更让他心痛,也更让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如果恨已经快要燃尽,那么恨的灰烬下面,是不是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哪怕只是灰烬本身的余温?

      巨大的、混合着痛楚和卑劣希望的浪潮,席卷了他。他端起陆琛为他斟满的酒,也一口气喝了下去。酒精混合着翻腾的情绪,让他头晕目眩,身体发软。

      “陆琛……”他喃喃地唤道,声音含糊不清。

      “你喝多了。”陆琛看着他酡红的脸和迷离的眼神,眉头微微蹙起,“该回去了。”

      “我不想回去……”萧翊摇头,像个任性的孩子,“回去……只有我一个人……和那些药……我害怕……”

      陆琛看着他,眼神闪动了一下。那里面似乎有一丝挣扎,一丝犹豫,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什么掩盖了。

      “起来吧。”陆琛站起身,走到萧翊身边,伸手扶住了他摇晃的手臂。“我送你出去打车。”

      萧翊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陆琛身上。隔着衣物,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偏凉,但真实。那熟悉又陌生的触感,混合着酒意和汹涌的情感,让他几乎落泪。他顺从地站起来,腿脚发软,陆琛不得不用力撑住他。

      结账,出门。初冬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让萧翊打了个哆嗦。陆琛扶着他,走到相对明亮一些的主街路边。

      等待出租车的时间里,两人靠得很近。萧翊半倚在陆琛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居酒屋食物气息的味道。他感到陆琛的身体有些僵硬,但没有推开他。

      “陆琛……”萧翊在寒风中低声呢喃,酒意和情绪让他失去了大部分理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能重来……”

      陆琛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望着空荡的街道尽头,等待着那辆能将他送走的车。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沉默,也格外遥远。

      一辆空车缓缓驶来,亮着顶灯。

      陆琛伸手拦下,拉开后座车门,半扶半抱地将萧翊塞了进去。

      “师傅,去洲际酒店。”陆琛对司机说道,然后,他弯下腰,看着车里眼神迷离、望着他的萧翊。

      “自己可以吗?”他问,语气平淡。

      萧翊看着他,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陆琛的手,但陆琛似乎早有预料,微微向后撤了半步,避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萧翊酒意营造出的短暂美梦。

      陆琛看着他脸上的泪,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休息。”他说,然后,关上了车门。

      “走吧。”他对司机说。

      出租车缓缓启动,汇入夜色的车流。

      萧翊挣扎着转过身,透过模糊的泪眼和后车窗,拼命向后望去。陆琛还站在刚才的位置,路灯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身影在夜色中显得那么寂寥,那么……难以捉摸。

      然后,随着距离拉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街道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在了萧翊的视线里,也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车内温暖,但萧翊却觉得比刚才在寒风中更冷。他蜷缩在后座上,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昂贵的西装前襟。

      陆琛最后的眼神,关门时那轻微的躲避,还有那句“恨过”和“不知道”,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痛楚和迷茫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不知道陆琛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不知道那“不知道”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真的还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在见到陆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无论前方是救赎的微光,还是更深的地狱,他都注定,只能朝那个方向,坠落下去。

      窗外,城市的霓虹飞快地向后掠去,流光溢彩,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只有脸颊上未干的泪痕,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刚才那个拥抱的、虚幻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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