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之涌》悬猫

2、N-旧地

　　记忆是有形状和气味的。

　　对于萧翊而言，“蓝桥”的形状，是那扇永远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木门，是天花板上那盏永远蒙着油腻灰尘、光线昏黄如肺结核病人面容的吊灯，是卡座裂开的黑色皮革里溢出的、带着霉味的黄色海绵。它的气味，是劣质啤酒挥发出的酸馊麦芽味，是无数种廉价香烟燃烧后沉淀的、混杂着焦虑与欲望的焦油味，是年轻身体挤在一起散发的汗味，是梦想在发酵初期那股微甜又刺鼻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气味。

　　他循着记忆的坐标，来到这条已然陌生的街道。十年，足够将一段贫瘠的青春彻底掩埋，然后在原址上浇筑起簇新的、光鲜的、与过去毫无瓜葛的现实。他站在街角，看着眼前灯火通明、落地玻璃纤尘不染的连锁咖啡馆，巨大的logo散发着柔和的、毫无个性的白光。招牌上的外文花体字优雅而冷漠。门口摆放着精心设计的绿植和木质桌椅，几个衣着时髦的年轻人对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空气中飘荡着研磨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爵士乐。

　　没有吱呀的木门，没有剥落的漆皮，没有昏黄的吊灯，没有酸馊的啤酒味。什么都没有。

　　“蓝桥”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一块写着墓志铭的砖都没有留下。

　　一股尖锐的失落感，混合着某种更深层的、近乎荒诞的悲哀，击中了他。他像个远道而来、只为祭奠一座早已平毁的孤坟的旅人，却连一捧可供凭吊的泥土都找不到。他这十年奋力攀爬，以为甩脱了身后那个破败、寒酸、充满无力感的过去，可当他终于有勇气（或者说，被陆琛的出现逼得不得不）回头寻找时，却发现连那点可供确认自身来路的废墟，都已被时代的推土机铲平，覆盖上了光滑的、千篇一律的瓷砖。

　　他站了很久，直到初冬的夜风穿透昂贵但单薄的大衣，带来透彻骨髓的寒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只是想确认“老地方”是否还在，仿佛只要那扇门还在，那盏灯还亮着，十年前那个仓皇逃离的自己，就还能找到一条回去的路——哪怕只是精神上的、象征性的路。

　　现在，路断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准备离开。回到那座豪华但冰冷的酒店套房，回到谢秋霜编织的、精致而严密的金丝笼里，吞下药片，在药物的作用下获得几个小时的、没有梦的昏睡。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咖啡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从里面推开，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却单调的“叮咚”声。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黑色外套，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咖啡馆透出的暖光里，勾勒出冷硬而清晰的剪影。

　　陆琛。

　　萧翊的呼吸再次停滞。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四肢冻结。世界再次被静音，车流、人声、咖啡馆的音乐，全部褪色成模糊的背景板。只有那个身影，和他自己疯狂的心跳，是唯一真实的存有。

　　陆琛似乎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咖啡馆玻璃映出的、虚假的温暖光晕，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陆琛的眼神不再像昨天那样，是纯粹的、冻土般的荒芜。那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一丝意外，或许。还有一丝……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倦怠。这倦怠削弱了他眼神里的冰冷和讥诮，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真实的、被生活磨损过的“人”，而不是昨天那个充满象征意味的、复仇的幽灵。

　　他看了萧翊一眼，那眼神很短促，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就融化了，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然后，他移开视线，像是要径直离开。

　　“陆琛！”

　　萧翊听到自己的声音冲口而出，干涩，急促，带着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哀求意味。他几步冲上前，挡在了陆琛面前。距离拉近，他闻到了陆琛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点旧书店纸张和灰尘的气息——那是和谢秋霜奢华套房里的人工香氛、和这咖啡馆精致咖啡香截然不同的、属于陆琛自己的、真实的味道。

　　陆琛停下脚步，抬起眼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里面有不耐烦，有疏离，还有一点……别的，更复杂的，萧翊读不懂的情绪。

　　“有事？”陆琛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夜未眠般的沙哑，却依旧平稳。

　　“我……”萧翊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质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太蠢。叙旧“好久不见”？太虚伪。道歉？他没有勇气，也知道此刻的道歉廉价得可笑。他像个突然失语的哑巴，只能徒劳地站在陆琛面前，承受着对方平静目光的审视，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陆琛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便侧身准备绕过他。

　　“等等！”萧翊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陆琛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毛衣和外套，他能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瞬间的绷紧，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低于常人的体温。“我……我只是……刚好路过。”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目光落在咖啡馆的招牌上，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没想到‘蓝桥’……变成了这样。”

　　陆琛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咖啡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早就拆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五年，还是六年前？记不清了。”

　　“你……经常来这边？”萧翊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像拙劣的试探。

　　陆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萧翊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偶尔。”他简短地回答，然后目光落在萧翊依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上。

　　萧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衣料的触感和那低于常人的体温。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寒风卷过街道，吹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萧翊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尴尬。他不能就这样放陆琛走。昨天让他溜走了，今天不能再这样。

　　“你……要不要进去坐坐？”他指了指身后的咖啡馆，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喝杯东西？外面……太冷了。”

　　陆琛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街道对面沉沉的夜色，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走神。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那片刻的沉默，对萧翊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萧翊几乎要放弃，准备再次道歉并让开道路时，陆琛转回了视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很深，像两口废弃多年的古井，井水幽暗，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好。”陆琛说。声音依旧很轻，听不出情绪。

　　这个简单的字，却像一道赦令，让萧翊几乎虚脱。他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有些笨拙。陆琛没有看他，径直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铃铛再次“叮咚”响起。

　　咖啡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温暖，也更……没有灵魂。统一的装修，统一的音乐，统一的笑脸。他们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厚重的玻璃将寒意隔绝在外，却也将他们与外面那个真实、粗糙、充满意外（比如偶遇）的世界隔开了。

　　穿着围裙的年轻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笑容标准。“两位先生喝点什么？”

　　萧翊将菜单推向陆琛：“你点。”他的心脏还在不规则地跳动。

　　陆琛没有接菜单，甚至没有看它一眼。他直接对服务员说：“一杯美式。黑咖，不加糖奶。”

　　然后，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翊，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带着遥远记忆惯性的口吻补充了一句：“给他一杯热拿铁，多加一份焦糖，不要肉桂粉。”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服务员拿着点单器，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们。

　　萧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暖流和冰冷的刺痛同时席卷了他。热拿铁，多加焦糖，不要肉桂粉。这是他十年前，在那些偶尔奢侈一下、去连锁咖啡馆（不是“蓝桥”那种廉价酒吧）时，固定的点单习惯。很琐碎的细节，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可陆琛记得。在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甚至没有思考。

　　陆琛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可辨的、近乎狼狈的裂痕。那层平静无波的面具，被自己这无意识的“失误”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迅速移开视线，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抱歉。”陆琛的声音更低，更沙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什么，“记错了。”他重新看向服务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给他一杯……随便什么。你问他。”

　　服务员看向萧翊。

　　萧翊还沉浸在那巨大的冲击里，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就……就按他刚才说的。”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热拿铁，多加焦糖，不要肉桂粉。”

　　服务员点点头，记下，转身离开。

　　小小的卡座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们相对而坐的身影，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里，两个沉默的剪影。

　　陆琛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街景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有些凌乱。那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萧翊的心却在狂跳。那个“失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照进了陆琛冰冷外壳下的裂缝。他以为陆琛早已将过去埋葬，连同关于他的所有细节。可他没有。那些记忆还在，像冻土下的种子，只是被封存了，却没有死去。这个认知，比昨天那冰冷的眼神，更让萧翊感到一种混合着痛楚和卑劣希望的悸动。

　　“你……”萧翊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还记得。”

　　陆琛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良久，才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说：“有些东西，想忘也忘不掉。”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沉重的疲惫，不再是那种表演性的疏离。“就像这地方，”他指了指周围，“‘蓝桥’没了，但每次路过，还是会想起。想起那里的味道，那里的声音，那里的人。” 他顿了顿，终于转回视线，看向萧翊。眼神复杂，里面翻涌着萧翊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回忆带来的钝痛，有对现状的厌倦，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陆琛自己都未必承认的……留恋？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陆琛继续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萧翊听，“能把酒吧变成咖啡馆，能把……”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萧翊知道那未尽的话是什么。能把亲密无间的恋人，变成咫尺天涯的陌生人。

　　“对不起。”萧翊低下头，这三个字终于冲破了藩篱，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像耳语，却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他不敢看陆琛的反应。

　　陆琛沉默着。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萧翊几乎要绝望，以为这声道歉换来的只会是更深的嘲讽或彻底的漠视。

　　然后，他听到陆琛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陆琛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万念俱灰般的虚无感。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萧翊心痛。

　　咖啡送来了。美式漆黑如墨，热气袅袅。萧翊的热拿铁，表面覆盖着细腻的奶泡和焦糖色的纹路。

　　陆琛端起自己的黑咖，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极致的苦味对他而言早已是常态。萧翊捧着温暖的杯子，指尖传来的热度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他小口啜饮着，甜腻的焦糖味在舌尖化开，却让他喉咙发堵。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萧翊问出这个愚蠢而残忍的问题。他明明知道答案。陆琛出现在这里，穿着洗旧的毛衣，住在那种需要从旧书店窄梯上去的阁楼（他后来托人打听到的），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倦怠和孤绝……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不好”。

　　陆琛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就这样。”他回答，避开了问题的核心，“教书，做点研究，混口饭吃。比不上萧教授你，功成名就，前程似锦。”

　　这话里有刺，但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带着淡淡的、自嘲般的认命。

　　“我……”萧翊想解释，想说那些光环下的不堪，想说他每一天都如履薄冰，想说谢秋霜和那些药物，想说他的孤独和恐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陆琛面前诉说这些，像是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矫情。他没有资格。

　　“你还在做物理？”他换了个话题。

　　“嗯。”陆琛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杯中黑色的液体上，“老本行。不过，没什么大出息。快被解聘了。”

　　他说得如此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萧翊的心却猛地一沉。“解聘？为什么？燕大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陆琛打断他，抬起眼，眼神恢复了部分之前的冷冽，“没有重大成果，没有经费，课时量也不够，解聘一个无足轻重的副教授，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他看着萧翊瞬间苍白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成果论英雄的，不是吗，萧教授？你最清楚了。”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翊的心上。他想反驳，想说不是的，想说你的成果是被我偷走的，想说你应该拥有这一切……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巨大的愧疚和羞耻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陆琛，我……”

　　“别说了。”陆琛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不耐，“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他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响声。“咖啡喝完了。我该走了。”

　　“等等！”萧翊再次急切地阻拦，“我们……我们还能……像这样，偶尔见见面吗？就像……就像老朋友一样？”他几乎是祈求地看着陆琛。

　　陆琛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评估，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窗外的灯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老朋友……”陆琛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又出现了，“我们之间，还能算是‘朋友’吗？”

　　萧翊语塞。

　　陆琛站起身，拿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他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但也没有彻底拒绝。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却让萧翊心中死灰般的希望，又微弱地燃起了一点火星。

　　“我送你？”萧翊也连忙站起来。

　　“不用。”陆琛穿上外套，动作利落，“我住得不远，走回去。”他看了一眼萧翊，那眼神复杂难明，“你……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玻璃门开合，铃铛轻响，黑色的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深沉的夜色里。

　　萧翊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陆琛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手中的拿铁已经凉了，表面的奶泡塌陷下去，像他此刻的心情。

　　陆琛记得他喝咖啡的习惯。陆琛没有彻底拒绝再见。陆琛的眼神里，除了冰冷和倦怠，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他不敢深究、却又忍不住奢望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再次陷了进去。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星海。而他的心，却为那一点渺茫的、可能只是幻影的温暖，开始疯狂地跳动。

　　咖啡馆的爵士乐还在轻柔地流淌，甜腻而感伤。像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缓慢的悲剧，正拉开它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