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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狭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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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是黏稠的,像稀释了的蜂蜜,缓慢地从礼堂铅灰色的檐角流淌下来,淌过那些年轻而雀跃的面孔。空气里悬浮着一种暖烘烘的、属于崇拜的微粒,它们附着在萧翊的西装纤维上,钻进他的呼吸,让他每一次吸气都感到轻微的窒息。他微笑着,签名的手腕以一种恒定的优雅弧度运动着,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细响——这声音单调而安全,像一层薄薄的蚕茧,将他包裹其中。
又一本专著递到面前,封皮光滑冰凉。他接过,翻开扉页,准备落下那个写过千万次的签名。笔尖悬停的瞬间,他的余光,像是被某种超越意志的磁力牵引,越过了攒动的人头,越过了逐渐空旷的座椅,钉在了侧门外那片被老梧桐树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影里。
那里有一个人。
斜倚着树干,身形被暮色和树影吞噬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孤绝的轮廓。指间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灭,像荒野坟冢里飘荡的磷火。
萧翊的心脏,在那一秒,彻底停止了跳动。
不是比喻。是生理性的,实实在在的停顿。血液似乎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耳膜处撞出巨大的、空洞的回响。他感到自己握着笔的手指骤然失温,僵硬得不属于自己。视网膜仿佛自动调整了焦距,越过十年光阴的尘埃,清晰地捕捉到那张脸——瘦了,轮廓的线条像被北方的风雪反复打磨过的岩石,嶙峋而冷硬。头发短了些,有几缕垂落在额前,被风吹动。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指间的烟,或者只是看着脚下被落叶覆盖的泥土,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但那姿态,那笼罩周身的、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萧翊太熟悉了。熟悉到骨头缝里都泛起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
陆琛。
这个名字像一颗埋藏了十年的哑弹,在他胸腔里轰然引爆。没有声音,只有毁灭性的震荡波,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精心维持的体面与从容。
笔,从无力的指间滑脱,“嗒”地一声,落在专著洁白的扉页上。一滴浓黑的墨,迅速晕染开来,像一个丑陋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萧教授?”面前的学生诧异地唤道。
萧翊没有听见。他的世界在急速坍缩,坍缩成礼堂侧门外那一道狭长的、昏黄的光带,光带尽头,那个倚树而立的身影是唯一的焦点。周围的声音——学生的提问,同伴的私语,远处隐约的车流——全部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噪音。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在耳鼓里疯狂擂动,撞得他头晕目眩。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在无数个被药物和噩梦控制的深夜。他想象过陆琛的愤怒,想象过他的鄙夷,想象过他功成名就后的不屑一顾。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如此平静,如此……毫无波澜。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物,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引不起丝毫情绪,只值得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嗤。
陆琛抬起了眼。
目光,穿透逐渐稀薄的人群,穿透黄昏暧昧的空气,笔直地、毫无阻碍地,撞进了萧翊的瞳孔里。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久别重逢应有的任何波澜。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平静,像西伯利亚荒原上万年不化的冻土,反射着冰冷的天光。在那片冻土深处,萧翊似乎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不是怀念,不是痛楚,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讥诮。仿佛在说:看啊,十年过去了,你还是这副样子。戴着金光闪闪的假面,站在虚浮的掌声里,可怜又可悲。
这眼神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萧翊战栗。
他感到自己脸上那层面具,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的龟裂声。他想移开视线,想重新戴上微笑,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但他的面部肌肉僵硬,喉咙被无形的冰坨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陆琛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残忍,将指间还剩大半的烟蒂,扔在脚下潮湿的泥土上。锃亮的皮鞋底抬起来,碾上去,左右缓缓转动,直到那点猩红彻底熄灭,与黑色的泥土融为一体。这个动作做得从容不迫,却让萧翊浑身冰凉。他仿佛能听到烟丝被碾碎时发出的、细微的哀鸣。
接着,陆琛转过身。黑色外套的衣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他双手插进裤袋,头也不回地,迈步走进了侧门后那片更深的、吞噬一切的阴影里。
背影挺直,瘦削,很快被黑暗吞没。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是萧翊在精神过度紧张下,产生的又一个逼真的幻觉。
“萧教授?萧教授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助理焦急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片笼罩他的真空,在耳边响起。
萧翊猛地一个激灵,魂魄仿佛才从极寒之地被拽回躯壳。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撑在签名桌上的手,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深陷的、泛白的月牙印。
“没……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面,“有点……头晕。可能是时差。”
他几乎是抢过学生手里的笔,仓促地在被墨迹污染的扉页上,胡乱划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斜颤抖,与之前流畅的签名判若两人。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拨开面前还欲说话的学生,踉跄着,朝着陆琛消失的那个侧门方向冲去。
“萧教授!车在正门……”助理在身后喊道。
“我知道!”他头也不回地低吼,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恐慌,“我走这边!透口气!你们去正门等!”
他不能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仿佛如果此刻不追上去,那道背影就会像十年前一样,再次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尽管理智在尖叫,警告他这是深渊,是谢秋霜绝不容许的意外,是可能摧毁他现有一切的致命错误。但他的双腿已经背叛了理智,带着他冲进了那道侧门。
门内是后台狭窄的通道,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旧木头和隐约的油漆味。空旷无人,只有他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在墙壁间撞出回响,放大着他如鼓的心跳。他朝着记忆里通往建筑后方的出口狂奔,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而慌乱的“嗒嗒”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带来一阵阵缺氧的闷痛。
他不知道追上能说什么。“好久不见”?多么苍白无力。“你过得好吗”?多么虚伪可笑。他甚至不确定陆琛是否愿意和他说话。那冰冷的一眼,那碾熄烟蒂的动作,已经说明了很多。
但他必须追上他。必须再看一眼。必须确认,那不是幻觉。必须……必须从那双冻土般的眼睛里,寻找一丝一毫过去的温度,哪怕那温度早已冷却成冰。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他用力推开,冰冷的、带着初冬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像一记耳光打在他滚烫的脸上。
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苔藓,湿漉漉地反射着远处街灯吝啬的光。高大的围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小巷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几片梧桐的枯叶被风卷着,在石板路上打旋,发出窸窣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
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萧翊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他睁大眼睛,徒劳地扫视着巷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黑色的、孤绝的身影。
他走了。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这空旷冰冷的巷子里,像个可笑的、追逐幻影的傻瓜。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混合着迟来的、尖锐的羞耻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砖墙,缓缓地、无力地滑坐下去。昂贵的西装裤料摩擦着潮湿肮脏的地面,他也毫不在意。他将脸埋进颤抖的双手里,手指深深插进发根,用力揪扯,试图用头皮传来的刺痛,来压制心脏深处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空洞和绞痛。
为什么?陆琛,你为什么来?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这样离开?用那样一个眼神,那样一个动作,轻易地掀翻他十年构筑的堤坝,让那些被他用药物、用忙碌、用虚浮的荣誉强行镇压下去的往事和愧疚,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倒灌?
他想起十年前最后分别的那个夜晚。也是这么冷,风也这么大。陆琛站在实验室门口,眼睛红得骇人,却一滴泪也没有流。他只是看着他,用一种萧翊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极度失望和某种近乎毁灭性平静的眼神,看了很久,然后说:“萧翊,你会后悔的。”
那时他不信。他以为那是失败者的诅咒。他以为选择了谢秋霜铺就的金光大道,就意味着告别清贫、告别挣扎、告别那些看不见未来的焦虑。他以为后悔是软弱者的专利。
现在,他坐在这条陌生城市肮脏的后巷里,穿着价值不菲的西装,顶着长江学者的头衔,却比十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终于品尝到了后悔的滋味。它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腐蚀,早已从内部蛀空了他,只留下这具华丽而脆弱的空壳。
“陆琛……”他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磨,声音破碎不堪,带着血腥气。
巷子口传来助理焦急的、压低的呼唤:“萧教授?萧教授您在哪里?萧教授!”
萧翊猛地惊醒,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强行拽回现实。他松开揪着头发的手,撑着冰冷的墙壁,有些摇晃地站起来。膝盖发软,浑身冰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裤膝处沾上了明显的污渍,手掌也脏了。他试图拍打,手指却颤抖得厉害。
他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然后,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巷口光源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裂的尊严上。但他必须走回去。回到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回到谢秋霜的掌控之下,继续扮演那个无懈可击的萧教授。
只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见到陆琛的那一眼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那层包裹他的、名为“体面”的琉璃,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无法弥补的裂痕。而裂痕后面,是呼啸的寒风,和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他不知道,在巷子另一端,一堵凸出的砖墙形成的更深的阴影里,陆琛背靠着粗糙的墙面,一直站在那里。指间夹着一支新点燃的烟,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亮他半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望着虚空某处的眼睛。
他听到了萧翊追出来的脚步声,听到了他仓惶的寻找,听到了他最终颓然坐下时那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呼吸。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陆琛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寒冷的夜色中迅速扭曲、消散。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冰冷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边缘时,露出的、属于掠食者的平静。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