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之涌》悬猫

11、P-金雨

　　光。太多了。

　　不是实验室惨白的日光灯，也不是出租屋里那盏昏黄乏力的节能灯泡。这里的光，是经过精密计算和层层过滤的，从巨大水晶吊灯的无数个棱面折射下来，被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二次反射，又被四壁覆盖的暗纹丝绸壁纸温柔地吸纳、再晕染开，最终形成一种柔和、均匀、没有阴影却也无处不在的明亮。它照亮餐厅里每一张铺着雪白桌布、摆放着锃亮银器的餐桌，照亮客人身上剪裁完美的礼服和熠熠生辉的珠宝，也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流淌的、几乎闻不见具体来源的淡雅香氛。

　　萧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骨瓷杯沿。他身上穿着肖杰克不知从哪里借来的一套合体西装，布料挺括，却像一层陌生的皮肤，让他浑身不自在。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如倾倒的星河，但他无心欣赏，只觉得那一片辉煌的光海离自己无比遥远，又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性的美丽。

　　这里是城中最高建筑顶层的旋转餐厅，谢秋霜选的见面地点。肖杰克说，这代表了“诚意”和“尊重”。

　　肖杰克坐在他对面，已经换上了一身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与兴奋的红光。他正压低声音，快速地向萧翊灌输着等会儿要注意的礼节，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入口方向。

　　“记住，放轻松，但别太随意。谢小姐欣赏有才华的年轻人，但也看重教养和……分寸。”肖杰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多听她说，回答要简洁，抓住重点。咱们那个项目的优势，你比我清楚，关键是要让她看到应用前景，市场潜力，还有……咱们团队的潜力。”

　　萧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清澈的、冒着细微气泡的矿泉水上。水里泡着一片鲜嫩的柠檬和几片不知名的翠绿叶子，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仅仅是这杯水，其存在的形式感，就与他们日常喝的白开水天差地别。他感到一种深切的、仿佛闯入异世界的局促和不安。陆琛没有来。任凭肖杰克如何劝说，甚至暗示这是“不识抬举”、“断送机会”，陆琛只是用那种冻土般的平静眼神看着他，重复了那天的话：“没有具体协议框架，免谈。”

　　最终，只有他和肖杰克坐在这里。这个认知，让萧翊心底那份本就飘摇的期待，掺杂了更多沉甸甸的、类似背叛的愧疚感。他想起出门前，陆琛沉默地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就着台灯的光修改一篇论文草稿，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心慌。

　　入口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像平静水面投入一颗石子。肖杰克立刻像被电击般挺直了背脊，低声道：“来了。”

　　萧翊抬起头。

　　谢秋霜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得多么隆重夸张，只是一身剪裁极其精良的珍珠灰色丝质裙装，款式简约到近乎锋利，却完美勾勒出她纤细修长的身形。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妆容精致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脸。她的五官并非绝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令人过目不忘的韵味——冷静，疏离，却又在眼波流转间，泄露出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慈悲的睿智感。她的步伐不疾不徐，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让沿途经过的服务生都不由自主地微微躬身。

　　她身边没有簇拥的随从，只有一位穿着得体套裙、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士稍后半步跟着。她的目光在餐厅里扫过，像精准的雷达，很快便锁定了他们这一桌，随即，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温度和距离感的弧度，径直走了过来。

　　肖杰克早已起身，脸上堆满笑容，甚至有些过分殷勤地微微欠身：“谢小姐，晚上好！您能赏光，真是……真是太荣幸了！”

　　萧翊也慌忙站起来，手脚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肖先生，萧先生，不必客气，请坐。”谢秋霜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音质清澈，带着一种自然的、令人舒适的亲和力，却又隐隐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在主位优雅落座，那位年轻女士为她拉开椅子后，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稍远的座位。

　　“这位是我的助理，林棠。”谢秋霜简单介绍了一句，目光便落在了萧翊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很温和，带着一种专注的、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艺术品的打量。“这位就是萧翊吧？肖先生多次提起你，说你是团队里不可或缺的理论核心。果然，一表人才，气质沉静，是做研究的料子。”

　　她的夸奖自然而不浮夸，直接点明“理论核心”，显然是做足了功课。萧翊脸微微一热，有些窘迫地低下头：“谢小姐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习。”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谢秋霜微微一笑，示意侍者可以开始上菜。她的目光转向肖杰克，“肖先生，关于你们那个光子晶体生物传感器的初步构想，我仔细看过了。负责技术评估的几位顾问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尤其是其中关于界面效应和信号放大的那部分建模，非常有想象力。”她顿了顿，看向萧翊，“听说，这部分主要是萧先生的功劳？”

　　萧翊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没想到谢秋霜会了解得如此深入。“是……是我和陆琛一起……”

　　“陆琛……”谢秋霜轻轻重复这个名字，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杯壁，“肖先生也提过，是另一位非常重要的成员，也是萧先生亲密的合作伙伴。听说他今天有事不能来？真是遗憾。”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责怪，只有真诚的惋惜，这反而让萧翊更加不安和内疚。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琛他……性格比较谨慎，可能……”肖杰克连忙打圆场，却被谢秋霜一个温和的眼神制止了。

　　“谨慎是科研工作者应有的品质。”谢秋霜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和，“尤其是在面对潜在的合作机会时，保持清醒的头脑，保护自己的核心知识产权，这是完全正确的，甚至值得赞赏。”她话锋一转，看向萧翊，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般的深邃，“不过，我猜想，这种‘谨慎’，有时候也会带来很大的压力吧？尤其是对团队里其他渴望突破、渴望看到成果落地的人来说。”

　　她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到了萧翊心底最痒、也最痛的地方。压力……何止是压力。是看不到尽头的贫困，是陆琛日益憔悴的面容和手上新增的伤口，是自己一次次面试失败后累积的绝望，是肖杰克描绘的“远大前程”与冰冷现实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鸿沟。这些压力，陆琛的“谨慎”和坚持，真的能化解吗？还是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动摇和苦涩，没能逃过谢秋霜的眼睛。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呈上，摆盘如同艺术品，食材名贵，口味清淡高雅。谢秋霜用餐的仪态无可挑剔，动作优雅而高效。她不再深入讨论技术细节，反而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领域：国际学术界的最新动向，生物科技产业的未来趋势，甚至聊起她自己在国外求学时的一些见闻和思考。她的见识广博，谈吐风趣，观点犀利却又包容，完全不像一个刻板的商人或高高在上的投资者，更像一个智慧而平等的交谈者。

　　她倾听萧翊偶尔结结巴巴表达的看法时，神情专注而鼓励；她指出某个技术路径可能存在的伦理风险时，语气慎重而充满社会责任感；她谈及基础研究转化为实际应用所需克服的困难时，眼神里是务实却不失远见的坚毅。

　　不知不觉间，萧翊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开始觉得，或许肖杰克是对的，这位谢小姐，真的不一样。她理解研究的价值，尊重研究者的独立性，她提供的不仅仅是钱，更是一种认同，一种将他们从泥沼中托举起来、赋予他们应有舞台的力量。

　　餐后甜点被撤下，换上了香气醇厚的红茶。谢秋霜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液体，忽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萧先生，冒昧问一句，你和陆琛先生……现在的生活和科研条件，还顺利吗？我听说，你们目前似乎……比较清苦。”

　　萧翊的心猛地一沉。清苦……何止是清苦。但他下意识地想要维护陆琛，维护他们那份残存的尊严。“还……还好。科研总是需要投入的，我们……”

　　“萧翊，”谢秋霜打断了他，声音放得更柔，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理解，“你不用替谁掩饰。我了解过一些情况。陆琛先生为了维持你们共同的研究，同时打几份工，非常辛苦。而你，也在为未来的出路奔波。”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看到有才华的年轻人，被现实的生活压力消磨掉锐气和时间，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真正的才华，应该被用在最该用的地方，而不是消耗在为生计奔波上。”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萧翊一直试图掩饰的、血淋淋的现实，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治愈伤口的温度。尤其是那句“被现实的生活压力消磨”，精准地刺中了他对陆琛最深的心疼和愧疚。

　　“陆琛他……很不容易。”萧翊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能想象。”谢秋霜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但有时候，过度的牺牲，对承受者而言，也可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变得愈发深邃，“萧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如果将自己所有的付出，都绑定在另一个人身上，这种‘牺牲’本身，会不会无形中成为一种压力，甚至……一种情感上的绳索？让接受的一方，感到无法喘息，背负着巨大的愧疚，甚至失去自由选择的勇气？”

　　她的话语轻柔，却像惊雷一样在萧翊耳边炸响。负担？绳索？失去自由选择的勇气？这些词，像钥匙一样，瞬间打开了他心底某个一直被压抑、不敢深究的角落。

　　他想起了陆琛沉默的疲惫，想起了他对自己每次面试失败的欲言又止，想起了他拒绝谢秋霜邀请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一丝自毁意味的决绝。陆琛的牺牲，是为了他，为了他们的研究。可这份牺牲，是否也像一副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自己，也锁住了萧翊？让他不敢失败，不敢考虑别的可能，甚至……不敢接受眼前这份看似诱人、却可能打破陆琛“牺牲”所构建的平衡的机会？

　　肖杰克适时地插话，声音里带着感慨：“谢小姐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陆琛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太……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有时候我看着都累。你说咱们搞研究，最终不也是为了做出点东西，改变点什么吗？如果路走得太苦，把人都耗干了，那还有什么意义？谢小姐给咱们指的这条路，明明可以走得更轻松，更快，也能让陆琛早点解脱出来，他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解脱。这个词像魔咒一样，盘旋在萧翊脑海里。让陆琛解脱，也让自己解脱。从这无望的贫困、焦虑和沉重的愧疚感中解脱出来。

　　谢秋霜没有再多说，只是用一种理解而包容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给他时间消化这些尖锐却可能真实的想法。她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助理林棠。

　　林棠走上前，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方盒放在谢秋霜面前的桌上。

　　谢秋霜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腕表。表盘简约，指针精致，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表壳流动着一种温润而内敛的金属光泽，表带是深色的鳄鱼皮。它没有张扬的钻石或夸张的设计，但任何人只要看一眼，都能感受到那种低调到极致、却因此更加毋庸置疑的昂贵与品味。

　　“萧先生，”谢秋霜将盒子轻轻推向萧翊，“初次见面，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这不是礼物，”她仿佛看穿了萧翊瞬间想要拒绝的惊恐，微笑着补充，“这只是我，对我看好的未来合作伙伴，表达的一点诚意和信心。我相信你们的才华，也相信这个项目的未来。希望这块表，能提醒你，也提醒我，时间对真正的探索者而言，是最宝贵的资源。而我们合作的目的，就是让你们这样的探索者，不必再为琐事浪费时间，能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投入到创造价值的刀刃上。”

　　她的说辞无懈可击。不是施舍，是“投资未来伙伴的诚意”，是“对才华的信心”，是“节约时间的工具”。每一个词，都精准地避开了可能伤害萧翊自尊的雷区，又巧妙地抬高了这份“心意”的格调和必要性。

　　萧翊的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桌布。“不……谢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贵重？”谢秋霜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温和，“比起你们头脑中的构想，比起未来可能创造的价值，一块表，算什么贵重？萧翊，不要把注意力放在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上。你的价值，远胜于此。收下它，只是接受一份合作的诚意，一个提醒。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安，就当是……暂时寄放在你这里，等我们的合作真正结出硕果，你再还给我，或者，用它来换取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一台你们急需的精密仪器，如何？”

　　她的话，像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将萧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拒绝，显得矫情、不识抬举，甚至是否认自己和团队的价值。接受，似乎就成了“接受诚意”、“着眼未来”的明智之举。

　　肖杰克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压低声音：“萧翊！谢小姐一番心意！别愣着啊！”

　　萧翊的视线落在那个天鹅绒盒子上，又飞快地掠过谢秋霜平静而充满鼓励的脸，掠过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最后，落回自己身上这套借来的、并不真正属于自己的西装上。他想起了出租屋的阴冷，想起了那碗清汤挂面，想起了陆琛手上的薄茧和眼下的青黑。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卑微渴望、对“解脱”的向往、以及对那番“牺牲即负担”理论隐隐共鸣的冲动，压倒了他最后的犹豫和惶恐。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天鹅绒。然后，他拿起了那个小盒子。

　　“谢……谢谢谢小姐。”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秋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愉悦的、仿佛看到珍视之物被妥善接纳的笑容。“不客气。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为了不浪费才华，也不辜负时间。”

　　肖杰克立刻兴奋地举杯附和。萧翊也茫然地举起了自己的水杯。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声响。

　　萧翊将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表壳的棱角，隔着一层柔软的天鹅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陌生而坚硬的触感，像一块滚烫的冰，又像一枚刚刚烙印下的、无法磨灭的徽记。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拿起这个盒子的瞬间，就已经改变了。

　　窗外的金雨无声洒落，璀璨，冰冷，带着宿命般的重量。而他，已然站在了这场雨幕之下，仰起了脸。第一个湿冷的雨点，正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