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暖及笄时》苫彧

3、蝉鸣落尽时 军训落幕谷

　　最后一缕暑气被秋风卷着，掠过操场边的香樟树梢，将满地的迷彩影子揉得支离破碎。为期两周的军训终于落下帷幕，解散的哨声尖锐地划破午后的宁静，晒得黢黑的少年们瞬间炸开了锅，扯着嗓子收拾水壶、帽子，汗水顺着晒脱皮的脖颈往下淌，在迷彩服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渍痕。

　　就在这一片喧闹里，班主任苏晚抱着一摞印着“班委竞选申请表”的纸张，踩着白色的帆布鞋，快步走到队伍前。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清亮的声音透过人群的嘈杂传过来：“大家先安静一下！”

　　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少年们扭过头，汗水黏着的刘海耷拉在额头上，一双双眼睛里还带着军训的疲惫，却又藏着几分对新学期的期待。苏晚把申请表放在身前的石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页：“军训结束，咱们班的班委竞选正式启动。想竞选的同学，明天放学前把填好的申请表交给我，后天班会课，咱们公开投票选举。”

　　话音落下，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踮着脚张望石桌上的表格，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要竞选哪个职位。谷妤站在队伍中间，攥着军帽的手指微微收紧，帽檐上的汗渍洇湿了指尖，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上午训练时不小心磕破膝盖，校医用碘伏消毒后留下的味道。

　　她抬头望向苏晚，对方正笑着扫视全班，目光掠过她时，停顿了两秒，还极轻地朝她点了点头。谷妤的心猛地一跳，像揣了只扑腾的小兔子。军训这两周，她是老师指定的临时负责人，每天最早到操场清点人数，最晚离开整理物资；有人中暑晕倒，她第一时间跑去校医室拿冰袋；有人的腰带断了，她默默把自己备用的递过去。这些细碎的小事，她以为没人在意，没想到苏老师都看在眼里。或许，自己真的能试试竞选班长？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她整颗心都发烫。

　　傍晚回到家，谷妤扔下书包就冲进了书房。她把书包往椅子上一甩，拉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立刻圈住了摊开的信纸。笔尖悬在纸上，她却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班长竞选计划”。

　　她咬着笔杆，歪着头琢磨。竞选宣言不能喊空口号，得真诚，得让同学们觉得她是个靠谱的人。她在草稿纸上列下一条条：首先，要说说军训的收获，说说大家一起顶着烈日站军姿、喊口号的日子，那种拧成一股绳的团结，是她想守护的；然后，要提提具体的计划，比如早读提前五分钟到教室，帮大家整理好当天要背的课文和单词；值日表按学号轮换，公平公正，不会偏袒任何人；还有，班级的图书角要重新整理，让大家有更多好书可以读。

　　她反复斟酌措辞，删了又改。“我会以身作则，做好表率”太生硬，她划掉，换成“我会和大家一起，把咱们班变成一个温暖又有力量的集体”；“我保证完成老师交代的所有任务”不够具体，她添上“早读时会带着大家一起朗读，监督大家认真背诵，争取让咱们班的早读效率成为全年级第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橘红色的晚霞褪成了墨蓝，月亮悄悄爬上了屋顶。谷妤还趴在书桌前，一字一句地打磨着她的竞选宣言。写完后，她又站起身，想象着自己站在讲台前的样子，把稿子大声朗读了三遍。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认真。确认没有一丝倨傲，也没有半点敷衍，她才拿出钢笔，小心翼翼地把稿子誊抄在印着淡蓝色格子的作文纸上。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的月光正好爬进窗棂，落在纸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第二天的课，格外地漫长。谷妤把那张誊抄好的申请表小心翼翼地夹在语文书里，上课的时候，手指总是不自觉地去摩挲书皮，手心微微出汗。她不敢跟同桌说，也不敢跟前后桌提，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自己的竞选宣言，生怕明天班会课上会忘词。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同学们欢呼着冲出教室，谷妤却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攥着那张被手心汗浸湿了边角的申请表，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办公室。

　　苏晚正在批改作业，看到她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谷妤把申请表轻轻放在她的桌上，手指紧张得有些发颤：“苏老师，我……我想竞选班长。”

　　苏晚拿起申请表，低头认真地看了起来。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落在她的发梢上，染成了温暖的金色。看完后，她抬起头，伸手拍了拍谷妤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传过来，熨帖得很：“有心了，写得很真诚。好好准备明天的演讲，等结果吧。”

　　谷妤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办公室。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她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一晚，谷妤几乎没睡安稳。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闪过同学们投来的目光，一会儿闪过苏老师鼓励的笑容，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写的竞选宣言。她甚至在心里模拟了无数遍演讲的场景，连开场白的语气、鞠躬的角度都想好了。迷迷糊糊间，她好像梦见自己站在讲台前，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第三天的班会课，阳光格外好。金灿灿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黑板上的“班委竞选”四个大字上，粉笔字的边缘都像是镀了层金。教室里的气氛热烈又紧张，同学们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苏晚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好了，同学们，现在班委竞选正式开始。想竞选的同学，按顺序上台演讲，演讲结束后，我们开始投票。”

　　第一个上台的是体育委员竞选者，他说得慷慨激昂，引得台下阵阵叫好。接着是学习委员、文艺委员……一个个同学上台，又一个个走下来。谷妤坐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终于，苏晚念到了她的名字：“下一个，谷妤同学，竞选班长。”

　　谷妤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演讲稿，一步步走向讲台。站在讲台中央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熟悉的面孔——同桌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后排的男生们吹了声口哨，苏老师则温柔地看着她，眼里满是鼓励。

　　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稿子，到了嘴边，却突然忘了大半。谷妤愣了一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就在她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台下突然响起了一阵掌声。是苏老师先拍的手，接着，更多的掌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像温暖的潮水，将她包裹。

　　谷妤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放下演讲稿，抬起头，看着台下的同学们，用自己最清亮的声音，说出了那些没有写在纸上的心里话：“军训的时候，我看到大家顶着三十多度的太阳站军姿，汗流浃背，却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我看到有人的鞋子磨破了脚，却依然咬着牙跟上队伍；我看到大家一起喊口号，声音震耳欲聋，那种团结的力量，真的很让人感动。”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格外真诚：“我想竞选班长，不是为了炫耀什么，只是想和大家一起，把这份团结延续下去。早读的时候，我会提前到教室，帮大家整理好资料；值日的时候，我会和大家一起打扫卫生，绝不偷懒；谁有困难了，我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帮忙。我不敢说自己是最优秀的，但我敢保证，我一定会做一个最靠谱的班长，做大家信得过的朋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持久。谷妤的眼眶瞬间热了，她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下了讲台。

　　投票、唱票，整个过程谷妤都攥着衣角，指尖发白。黑板上，她的名字后面的“正”字越来越多，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她的心上。当苏晚高声宣布“谷妤同学以全班最高票当选班长”时，全班再次沸腾了。同学们欢呼着，拍着桌子，还有几个男生跑到她的座位旁，笑着喊“班长好”。谷妤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站起身，对着全班同学，又对着苏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当选班长的第一天，谷妤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她揣着早读计划表，一路小跑着冲向学校。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人在扫着落叶，空气里带着清晨的微凉。

　　她赶到教室时，天才刚亮透，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正趴在桌上补觉。谷妤轻手轻脚地走到讲台前，放下书包，从抽屉里拿出粉笔和黑板擦。她先把黑板上昨天的板书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翻开早读计划表，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早读任务：“语文：齐读《春》三遍，默写第二段。英语：背诵Unit1单词，听写重点短语。”

　　写完后，她又走到每个同学的座位旁，弯下腰，轻声提醒：“快醒醒啦，早读要开始咯，赶紧拿出课本吧。”

　　被叫醒的同学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黑板上的字，又看到站在身边的谷妤，都笑着点了点头，乖乖地拿出了课本。

　　预备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拿着课本，安安静静地等着。谷妤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又坚定：“同学们，今天的早读开始啦！我们先齐读三遍《春》，声音洪亮一点，大家跟上节奏哦！”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飘出来，穿过走廊，飘到楼下的操场上，与窗外清脆的鸟鸣融在一起。阳光一点点爬上谷妤的发梢，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看着台下低头朗读的同学们，看着一张张认真的脸庞，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蝉鸣落尽的秋日里，风是凉的，阳光是暖的，而属于她的班长之路，正从这一声清亮的早读开始，慢慢铺展开来，通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