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暖及笄时》苫彧

2、梧桐迷彩 2. 初一

　　夏末的热浪卷着操场的尘土，初一的军训，就这么在蝉鸣聒噪里拉开了序幕。迷彩服宽大得晃荡，谷妤套在身上，站在队伍里，只觉得后背的汗珠子顺着脊椎往下滑，黏得人浑身难受。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姓王，嗓门亮得能穿透梧桐叶的荫凉，喊口号时震得人耳膜发颤：“站军姿！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谷妤体质本就不算好，平日里连八百米都跑不完，此刻站在毒辣的太阳底下，不过一刻钟，眼前就开始发黑，额角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迷彩裤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旁边的林辰站得笔直，马尾辫被汗水濡湿了大半，贴在脖颈上，却依旧绷着小脸，眼神亮得惊人。

　　军训第一天的间隙，王教官吹了声哨子宣布休息，紧绷的队伍瞬间松散下来。各班的班主任推着小车来送绿豆水，苏老师拎着一次性纸杯，笑着冲大家招手：“慢点喝，解暑的，别呛着。”女生们抱着水壶，三三两两地凑到梧桐树下的荫凉里，叽叽喳喳地互相介绍自己。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率先摆摆手，声音脆生生的：“我叫陈乐乐，喜欢看漫画，开学前刚追完一整部！” 旁边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镜框，笑着接话：“我是张淼，就住学校附近的家属院，以后大家有事儿可以找我。”

　　谷妤缩在角落里，抱着水杯小口抿着绿豆水，听着大家热闹的交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林辰注意到她的局促，主动拉过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人群中间，笑着冲大家介绍：“这是谷妤，就坐在我旁边，写字特别好看。” 谷妤猛地抬头，脸颊瞬间发烫，对着众人小声地说了句：“大……大家好，我叫谷妤。” 陈乐乐立刻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咱们就是战友啦！训练的时候有啥不懂的，尽管问！” 张淼也跟着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递了一颗给谷妤：“含一颗，凉快些。” 谷妤捏着那颗糖，指尖传来薄薄的凉意，心里忽然就暖了起来。休息时，苏老师坐在树荫下，听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聊暑假趣事，还笑着叮嘱：“军训苦是苦点，但能磨性子，你们这群小姑娘，以后都是好样的。”

　　第二天练齐步走，后排两个调皮的男生，趁王教官转身整理队伍的功夫，偷偷对着彼此做鬼脸，挤眉弄眼的模样滑稽得很，被眼尖的教官抓了个正着。“你们俩！出列！”王教官板着脸，却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绕着操场蛙跳三圈！”男生们苦着脸，抱着膝盖往前蹦，那歪歪扭扭的姿势逗得全班人捂着嘴偷笑，连严肃的王教官都忍不住背过身，肩膀轻轻耸动。谷妤看着他们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是她踏进初中校园后，第一次笑得这样放松。林辰趁机教她：“齐步走要先迈左脚，手臂摆动幅度别太大，跟着队伍的节奏来。”谷妤点点头，跟着林辰的步子慢慢练，竟也找到了点门道。

　　第三天学踢正步，谷妤性子慢，手脚也不算协调，总比别人慢半拍，好几次差点同手同脚，引得队伍里一阵小小的骚动。王教官把她单独拎出来，让她跟着自己的口令练：“一！二！一！”谷妤紧张得手心冒汗，脚下的步子乱得像团麻，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林辰站在队伍里，悄悄用口型给她提示，脚步也放慢了半拍，一点点带着她找节奏。王教官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休息时，女生们围在一起，帮谷妤纠正姿势，陈乐乐还打趣：“谷妤你别紧张，你看我，昨天还顺拐呢！”

　　第四天午后，太阳最毒的时候，王教官却没让大家站军姿，反而带着全班玩起了拉歌游戏。隔壁班喊“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初一（3）班就扯着嗓子回“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此起彼伏的喊声震得树叶沙沙响。谷妤跟着大家一起喊，喉咙喊得发哑，心里却莫名的畅快。喊累了，大家就坐在地上，分享各自偷偷带来的小零食，有人分辣条，有人分饼干，连王教官都凑过来，叼了一根辣条，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也就是这天起，谷妤不再缩在角落，她会主动和陈乐乐聊漫画，会听张淼讲家属院里的趣事，眉眼间的局促，一点点散开了。

　　第五天开始彩排会操，全班的队伍渐渐有了模样。齐步走时步伐整齐，踢正步时铿锵有力，喊口号时声音震天响。王教官看着大家的样子，黝黑的脸上满是欣慰：“不错！再练两天，拿个奖回来！”苏老师也来鼓劲：“大家团结一心，肯定能行！”谷妤站在队伍里，跟着林辰的脚步，挺胸抬头，竟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底气。休息时，大家一起去接绿豆水，排队的间隙，有人聊教官的趣事，有人说开学后的打算，原本陌生的面孔，此刻都变得鲜活又亲切。

　　变故发生在最后一天的会操。那天的太阳格外毒，谷妤站在队伍里，刚走完正步，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耳边的欢呼声和口号声瞬间变得模糊，身体软软地往下倒。

　　“谷妤！”

　　林辰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林辰半蹲下身，揽住她的胳膊，摸了摸她的额头，急得声音都发颤：“教官！她晕倒了！”

　　王教官连忙跑过来，和林辰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谷妤扶起来。“我送她去医务室！”林辰咬着唇，半扶半搀地架着谷妤，脚步飞快地往操场外的医务室走。谷妤靠在她的肩膀上，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汗水的味道，竟让人莫名安心。

　　医务室里的空调凉丝丝的，校医给谷妤擦了擦脸，又递来一杯温水，笑着说：“没事，就是中暑了，加上有点低血糖，歇会儿就好。”林辰守在旁边，帮她揉着太阳穴，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塞进她嘴里：“含着，甜的。”

　　谷妤含着糖，看着林辰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会操结束后，初一（3）班拿了年级二等奖。苏老师笑着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沓奖状：“这次军训，大家都表现得很好！尤其是林辰同学，训练刻苦，还主动帮助同学，被评为军训优秀标兵！”

　　全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林辰站在队伍前面，接过奖状，脸颊红红的，却依旧笑得干净明亮。她转头看向医务室的方向，眼里盛着光。

　　这时，王教官拎着两大袋可乐走了过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大家表现都不赖，这是奖励你们的！”

　　男生们欢呼着涌上去帮忙分可乐，拧开瓶盖的气泡声此起彼伏。林辰也给谷妤带了一瓶，冰凉的瓶身贴在谷妤手背上，瞬间驱散了大半燥热。

　　谷妤喝着可乐，慢慢走回操场，只见全班同学都围坐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可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这一周的军训。陈乐乐咂着嘴：“教官看着凶，其实人超好，昨天我崴了脚，他还帮我揉呢！”张淼跟着点头：“对呀对呀，他还偷偷教我踢正步的技巧呢！”谷妤听着大家的话，看着身边笑闹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小声接了一句：“他……他买的可乐，挺好喝的。”

　　话音刚落，大家都笑了起来，林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满是笑意。谷妤看着眼前一张张鲜活的笑脸，心里的局促和不安彻底消散了。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甜甜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夏末独有的清爽。

　　这一周的军训，有汗水，有疲惫，有笑闹，有温暖。原本陌生的初一（3）班，此刻像拧成了一股绳，紧紧地团结在一起。谷妤想，这个夏末的军训，大抵会是她整个初中时代，最难忘的回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