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暖及笄时》苫彧

1、初中的序幕 十三岁的谷

　　蝉鸣把七月的尾巴拖得冗长，梧桐叶在风里簌簌作响，像翻不完的旧书页。十三岁的谷妤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初中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仰头望着那块烫金的校牌——初一（3）班的指示箭头，正指向教学楼三楼的方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的线头，那线头被磨得毛茸茸的，是小学六年里，被她反复揪扯出来的痕迹。

　　风掠过耳畔，带着夏末的燥热，混着远处篮球场上的拍球声、少年们的呼喊声，织成一张陌生的网。谷妤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涌进的是和小学截然不同的气息——是新翻的泥土味，是教学楼里飘来的粉笔灰味，还有少年少女们说笑声里藏着的、蓬勃又莽撞的气息。身后是涌进校门的人潮，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熟稔地聊着假期里追的剧、打通关的游戏，那股热络衬得她像一株被遗落在路边的小草，孤零零的，连影子都透着局促。她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书包里的新课本和带锁日记本硌着后背，纸页间夹着的小学毕业照，边角都被她攥得发皱。

　　她怕极了这种陌生的感觉。怕记不住新同学的名字，怕跟不上老师的讲课节奏，怕自己永远融不进这片热闹里。小学时的她，总缩在教室最后一排，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唯一的朋友转学去了外地，这个夏天，她连个说悄悄话的人都没有。

　　磨磨蹭蹭走到教学楼三楼，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抱着崭新的练习册，和相熟的伙伴挤在栏杆旁，仰头看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有人追着跑过，带起一阵风，吹得走廊里的公示栏微微晃动。谷妤贴着墙根走，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间教室的门牌，直到看见初一（3）班的木牌，挂在那扇漆着米黄色油漆的门上。

　　她站在门口，迟迟不敢抬脚。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桌椅碰撞声、翻书声、说笑声搅在一起，震得她耳膜发慌。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尘埃在光斑里飞舞，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小虫子。

　　就在她攥着衣角，犹豫着要不要后退一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你好呀，你也是初一（3）班的吗？”

　　谷妤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女生个子高高的，比她高出小半个头，梳着利落的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洗得泛白，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成了漂亮的蝴蝶结。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浸在光里。

　　“我……我是。”谷妤的脸颊瞬间发烫，声音细弱蚊蝇，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很少主动和陌生人说话，更别说这样被人主动搭话了。

　　女生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像夏末的风掠过湖面，漾起细碎的涟漪：“我叫林辰，星辰的辰。你呢？”

　　“谷……谷妤。”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那鞋尖上沾着一点泥渍，是早上出门时不小心蹭到的，此刻在这样干净的女生面前，显得格外刺眼。

　　“谷妤，”林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轻轻上扬，“很好听的名字呀。”

　　说完，她伸手牵住了谷妤的手腕，那只手暖暖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谷妤的身体僵了一下，想要缩回手，却被林辰牵得更紧了些。“走啦，我们进去找座位吧，晚了就只能坐前排啦。”林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拉着她就往教室里走。

　　谷妤被她牵着，踉踉跄跄地踏进教室，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林辰转。教室里的喧闹声似乎小了些，有人好奇地往她们这边看，谷妤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衣领里。

　　林辰牵着她，径直走到靠窗的一排座位旁，指着倒数第二排的两个空位说：“就这里吧，靠窗的位置好，能看窗外的梧桐。”

　　谷妤点点头，放下书包，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刚放进桌肚，就听见讲台上传来一阵清脆的敲击声。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正敲着讲桌。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肃。

　　“安静一下。”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只剩下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苏，叫苏晚。”苏老师放下教鞭，拿起桌上的花名册，翻了翻，抬眼看向台下的学生们，“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初中三年的班主任。初中和小学不一样，学习任务会加重，纪律要求也会更严格。希望大家能尽快适应新环境，团结友爱，互帮互助，一起度过这三年的时光。”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谷妤身上时，微微顿了顿。谷妤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木纹，不敢和她对视。

　　“接下来，我们点名。”苏老师拿起花名册，清了清嗓子，“陈乐乐。”

　　“到！”前排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猛地站起来，声音响亮。

　　“林辰。”

　　“到！”林辰举起手，声音清亮，脸上还带着笑。

　　谷妤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林辰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在眼睑上。

　　点名的过程漫长又枯燥，谷妤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在心里默默记着。有几个名字听起来格外耳熟，应该是小学时同校不同班的同学，可她还是不敢主动搭话。

　　点完名，苏老师又讲了一些开学的注意事项，比如明天要穿校服、要带齐课本、要按时交作业之类的。谷妤拿出笔记本，想要记下来，却发现自己忘了带笔。她在书包里翻来翻去，急得鼻尖冒汗，手指却不小心碰掉了桌肚里的日记本。

　　“啪嗒”一声，日记本掉在地上，带锁的封面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她，谷妤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慌忙弯腰去捡，却因为太着急，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人上来帮她。周围的目光带着好奇和打量，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她的眼眶微微发红，指尖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把日记本捡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谷妤抬头，看见林辰正看着她，眉眼弯弯：“借你，我还有一支。”

　　谷妤愣了愣，接过笔，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辰的指尖，暖暖的。“谢……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却被窗外的蝉鸣盖了过去。

　　林辰笑了笑，没说话，转过头去，继续听苏老师讲话。

　　苏老师讲完话，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说：“好了，接下来我们大扫除。开学第一天，要把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我把任务分配一下：第一组擦黑板、擦窗户，第二组扫地、拖地，第三组擦课桌、倒垃圾……谷妤，你负责擦靠窗的那排课桌。”

　　谷妤慌忙站起来，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好。”

　　大扫除开始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抢着去擦黑板，有人扎堆去打水，有人拿着扫帚，追着打闹。谷妤抱着一摞刚擦好的黑板擦，缩在教室角落，看着眼前的景象，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还没记全同班同学的名字，有人喊她帮忙递抹布，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的袖子，慌忙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谷妤攥着黑板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拎起放在墙角的水桶，慢慢挪到靠窗的那排课桌旁。水桶很沉，里面的水晃悠悠的，溅出来几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皱了皱眉，弯腰费力地擦着桌腿的污渍。那些污渍是日积月累的灰尘和铅笔印，黏在桌腿上，很难擦掉。她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着，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痒痒的。

　　她擦到第三张课桌时，脚下忽然被桌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倾，手里的水桶眼看就要翻倒，溅起的水花已经沾到了她的手背。

　　“小心！”

　　一声清亮的女声响起，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扶住了水桶的边缘，力道稳当，稳稳地把水桶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谷妤猛地抬头，撞进林辰清亮的眼睛里。林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的额头上沾着一点汗珠，脸颊红扑扑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

　　“你没事吧？”林辰放下水桶，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谷妤摇了摇头，眼眶却微微发红：“我……我没事。”

　　林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桌腿上没擦干净的污渍，笑了笑：“桌腿的灰要顺着纹路擦，不然擦不干净，还容易沾上新的灰。”

　　说完，她拿起谷妤手里的抹布，走到水龙头旁，重新冲洗干净，拧干了递还给她。然后她弯下腰，拿起另一块抹布，蹲在地上，帮谷妤擦起了桌腿的污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动作很利落，指尖灵活地在桌腿上移动，那些顽固的污渍，在她手下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谷妤攥着衣角，喉咙发紧，看着林辰忙碌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在陌生的环境里，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心底的局促和不安。

　　她蹲下身，学着林辰的样子，顺着桌腿的纹路擦着。阳光落在她们的身上，暖洋洋的。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唱一首关于夏天的歌。

　　“我刚才看你在找笔，”林辰忽然开口，声音清清爽爽的，“以后忘带东西了，随时找我借呀。”

　　谷妤愣了愣，抬起头，看见林辰正看着她，眉眼弯弯的，像盛满了阳光。

　　“好。”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是她踏进初中校园的第一天，也是她第一次，对着一个陌生人，露出这样放松的笑容。

　　林辰擦完最后一张课桌，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冲她露出一个干净的笑：“搞定啦！我们去倒垃圾吧。”

　　谷妤点点头，拿起墙角的垃圾袋。林辰牵住她的手腕，暖暖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她们一起走出教室，走进夏末的阳光里。风掠过耳畔，带着梧桐叶的清香，谷妤抬头，看见天上的云，正慢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觉得，这陌生的初中校园，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