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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棋局初开 温泉印记成 ...


  •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沈清欢对镜更衣时,指尖不经意抚过腰间——那里虽无痕迹,却仿佛仍能感觉到昨夜温泉池边,萧珩指尖按压的力度,以及他低沉的那句“记住你是谁”。

      镜中少女眉眼沉静,已无半分昨日惊惶。

      她刚绾好发,碧痕便端了早膳进来。今日碧痕格外沉默,布菜时手指稳定,眼神却一直垂着,不敢与她对视。

      “小姐昨夜歇在国公爷的别院?”碧痕终于轻声开口,手中银筷微微发颤。

      沈清欢执匙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是。小叔说我受惊未愈,需温泉静养。”

      “温泉……”碧痕声音更轻,“那小姐……可还好?”

      “很好。”沈清欢舀起一勺清粥,语气平淡,“碧痕,你今日似乎格外关心我的行踪。”

      碧痕“扑通”跪下,眼眶瞬间红了:“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担心小姐!国公爷他……他与老爷素来不睦,奴婢怕小姐吃亏……”

      “吃亏?”沈清欢放下银匙,伸手扶她,“小叔是长辈,照顾侄女理所应当。你这般胡思乱想,才是真让我为难。”

      碧痕被她扶起,指尖冰凉,嘴唇翕动半晌,才低声道:“奴婢只是……只是不愿见小姐受委屈。”

      “我知道。”沈清欢拍拍她的手,笑意温和,“去将我那件藕荷色披风找出来,今日要出趟门。”

      待碧痕退下,沈清欢眼中温度渐褪。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萧珩给的玄铁令牌静静躺在角落里,旁边是那枚莲花玉佩。她将两样物件并排放置,目光在玉佩莲心那点嫣红上停留许久。

      十七年前,明懿公主。

      若她真是那个失踪的女婴,沈怀安为何要隐瞒?萧珩又为何要透露?还有碧痕……她过分的关切,究竟是真的忠心,还是另有所图?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沈清之的声音:“昭儿,可起来了?”

      沈清欢迅速收起物件,起身开门。

      沈清之一身青衫立在廊下,身旁跟着陆铮。今日陆铮换了身靛蓝常服,少了些武将的肃杀,却仍站得笔直,见沈清欢出来,耳根又习惯性地泛红。

      “兄长,陆将军。”沈清欢福身行礼。

      “不必多礼。”沈清之笑道,“陆兄今日休沐,我想着你们年轻人该多走动,便邀他同去城西的慈云寺上香。你也一道去吧,就当散心。”

      慈云寺?

      沈清欢心中微动。那是护国寺的下院,香火鼎盛,据说常有贵人前往。

      “好啊。”她欣然应允,“正好前日受惊,也该去拜拜菩萨。”

      陆铮闻言立刻道:“末将会护好小姐安全。”

      他语气认真,眼神坚定。沈清欢抬眼看他,嫣然一笑:“那便有劳将军了。”

      这一笑,让陆铮整个人僵了僵,慌忙移开视线。

      慈云寺在城西半山,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山路两旁古木参天,秋叶斑斓,倒有几分意境。

      沈清欢与沈清之同乘,陆铮骑马随行在侧。行至半山腰时,忽见前方停着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起,裴湛一身雨过天青色直裰走下,见到他们,面上露出温润笑意:“这么巧?”

      “二叔也来上香?”沈清之下车见礼。

      “翰林院修书遇到疑难,来寻玄明大师请教。”裴湛目光落向沈清欢,“昭儿也来了?正好,玄明大师今日在寺中讲经,你可随我一同去听。”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清欢垂眸:“昭儿对佛理知之甚少,怕唐突大师。”

      “无妨。”裴湛笑道,“大师最喜点拨有缘人。”

      一行人入寺。慈云寺虽不如护国寺宏伟,却古朴幽静。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诵经声隐隐传来。

      裴湛领着沈清欢往后院禅房去,沈清之与陆铮则在前殿上香。

      禅房在竹林深处,清幽异常。裴湛在门外驻足:“大师不喜人多,你且在此稍候,我先进去通报。”

      沈清欢点头,立在廊下等候。

      竹叶沙沙,远处钟声悠扬。她正望着院中一株古柏出神,忽听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回头,却见陆铮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立在月洞门旁,欲言又止。

      “陆将军?”沈清欢诧异。

      陆铮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沈小姐,方才在山道上……末将看见有人尾随。”

      沈清欢心头一凛:“什么人?”

      “身形瘦小,像个女子,戴着帷帽。”陆铮神色凝重,“末将本想追查,那人却转入小路不见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看身形……有些像你身边的碧痕姑娘。”

      碧痕?

      她今日分明让碧痕留在府中整理冬衣。

      “多谢将军告知。”沈清欢定下心神,“此事还请将军暂且保密,莫要告诉我兄长。”

      陆铮深深看她一眼,重重点头:“末将明白。小姐若有需要,随时可唤我。”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如松。

      沈清欢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径尽头,心中思绪翻涌。碧痕尾随她来慈云寺?是为了什么?监视?还是……

      “昭儿。”裴湛的声音从禅房内传来,“大师请你进来。”

      沈清欢敛去神色,推门而入。

      禅房简朴,一桌一榻,满室书香。窗前蒲团上坐着一位中年僧人,正是玄明大师。他正执笔抄经,闻声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

      “这位便是沈施主?”玄明放下笔,合十为礼。

      “小女沈清欢,见过大师。”沈清欢恭敬行礼。

      玄明打量她片刻,缓缓道:“施主眉间有郁结,可是心中有惑?”

      “大师慧眼。”沈清欢垂眸,“近日确有些烦扰。”

      “烦扰皆由心生。”玄明示意她坐下,“施主可愿听老衲讲个故事?”

      “大师请讲。”

      “昔有一人,于山中拾得一玉,玉有瑕,却视若珍宝。后有人言,此玉乃宫中旧物,当物归原主。拾玉者不舍,藏玉者不安。”玄明声音平缓,“施主以为,此玉当如何处置?”

      沈清欢指尖微颤。

      她抬起眼,直视玄明:“昭儿愚见,玉既在山中拾得,便已是无主之物。既视若珍宝,便当好生珍藏。至于宫中旧物之说……”她顿了顿,“若无真凭实据,不过是流言罢了。”

      玄明静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他整张脸柔和许多:“施主通透。”他取过手边一串檀木佛珠,递给她,“这佛珠随我多年,今日赠予施主。若遇难处,可持此珠来护国寺寻我。”

      沈清欢双手接过:“多谢大师。”

      从禅房出来,裴湛正在廊下等她。见她手中佛珠,眸光微动:“大师倒是看重你。”

      “是大师慈悲。”沈清欢将佛珠收好,“二叔与大师谈完了?”

      “嗯。”裴湛与她并肩往寺外走,“昭儿觉得玄明大师如何?”

      “深不可测。”沈清欢如实道。

      裴湛轻笑:“他是聪明人。”行至山门处,他忽然停步,低声道,“三日后宫宴,太后或许会问及你母亲。”

      沈清欢心头一震。

      “我母亲……早逝。”她声音微涩。

      “我知道。”裴湛目光温和,“但若有人问起,你只需说,母亲是江南绣娘,在你三岁时病故。其余一概不知。”

      江南绣娘……这与沈怀安告诉她的身世一致。

      “二叔为何……”

      “记住便是。”裴湛打断她,伸手拂去她肩头一片落叶,“回府吧,路上小心。”

      马车驶离慈云寺时,沈清欢掀帘回望。山门处,裴湛仍立在原地,青衫随风轻扬,身影清寂。

      回到沈府已是傍晚。

      碧痕早等在院中,见沈清欢回来,忙迎上来:“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方才遣人来问,说让小姐去书房一趟。”

      沈清欢换了身衣裳,来到书房。

      沈怀安正在写字,见她进来,搁下笔:“今日去慈云寺了?”

      “是,随兄长和陆将军去上香。”

      “可遇到什么人?”

      沈清欢心中微动:“遇到了二叔,还有玄明大师。”

      沈怀安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他放下笔,抬眼看向她:“玄明大师与你说了什么?”

      “大师赠我一串佛珠,说若遇难处可去寻他。”沈清欢如实道。

      沈怀安静默片刻,忽然从抽屉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盒中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做工精致,凤口衔珠。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沈怀安声音低沉,“三日后宫宴,戴上它。”

      沈清欢拿起步摇,指尖抚过冰凉的翠羽。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与“母亲”相关的物件。

      “父亲,”她抬起眼,“我母亲……真是江南绣娘吗?”

      沈怀安深深看她一眼:“她是这世上,最温柔坚韧的女子。”他顿了顿,“去吧,早些休息。”

      捧着锦盒回到房中,沈清欢在灯下细看那支步摇。金工细腻,翠羽鲜亮,绝非凡品。一个绣娘,怎会有这般贵重的首饰?

      她将步摇与莲花玉佩、玄铁令牌、檀木佛珠并排放置。

      四样物件,来自四方。

      萧珩的警告,裴湛的提醒,玄明的赠珠,沈怀安的赠簪——每个人都在将她推向宫宴,每个人又似乎都在隐瞒着什么。

      窗外月色渐明。

      沈清欢收起所有物件,吹熄烛火。

      三日后,一切谜底都将揭晓。

      而她这只重生归来的雀鸟,已张开羽翼,准备飞向那片名为“宫廷”的,危机四伏的天空。

      与此同时,沈府后罩房的偏院内。

      碧痕跪在佛龛前,手中紧握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那是她去年为沈清欢求的。烛火摇曳,映着她惨白的脸。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为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佛龛旁的小几上,放着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粉末。纸包旁,是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宫宴之日,下于酒中。事成之后,许你自由。”

      碧痕颤抖着手,拿起纸包。

      泪水滚落,滴在油纸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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