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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宴风云 宫宴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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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酉时三刻,宫门外车马如龙。
沈清欢扶着碧痕的手下车时,夕阳正将宫墙染成鎏金色。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织金襦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披风,发间簪着沈怀安给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妆容淡雅,却掩不住眉眼间初绽的秾丽。
“小姐今日真美。”碧痕低声说,手指却微微发颤。
沈清欢侧目看她。碧痕今日特意梳了双环髻,戴了副新打的银丁香,脸上薄施脂粉,倒比平日更显清秀。只是眼神闪烁不定,总是不自觉地望向她腰间悬挂的荷包——那里放着萧珩给的玄铁令牌。
“碧痕,”沈清欢轻声开口,“你今日似乎格外紧张。”
“奴婢……奴婢第一次进宫,怕给小姐丢脸。”碧痕垂着头。
沈清欢不再多问,将手搭在她腕上,随着引路太监步入宫门。
太后的“千秋宴”设在御花园的畅音阁。此时华灯初上,阁内已坐了不少皇亲贵胄、文武朝臣。丝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笑语喧哗。
沈怀安已在席间,见她进来,招手示意。沈清欢在他身侧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主位空悬,太后尚未驾临。左首首位坐着萧珩,他今日一身玄色蟠龙朝服,玉冠束发,正与身旁的兵部尚书低声交谈,神色冷峻如常。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微微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裴湛坐在文官席中,一袭靛青官袍,正含笑与同僚寒暄。见沈清欢看过来,他举杯遥遥一敬,笑意温润。
陆铮则坐在武官末席,一身崭新戎装,坐得笔直。他目不斜视,耳根却隐隐泛红——沈清欢方才入席时,裙摆拂过他案角。
除此之外,她还注意到几道特别的视线。
西侧席位上,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正看着她,手中折扇轻摇,眉眼温润,气质清贵。他身侧侍立着两名内侍,仪态不凡——应是某位皇子或亲王。
更远处,畅音阁二层的珠帘后,隐约有数道人影。珠帘晃动间,能看见袈裟一角——是僧人?
“太后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满堂肃静。
太后由两位嬷嬷搀扶着步入阁中。她已年过六旬,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只簪一支九凤衔珠金步摇,身着深紫绣金凤宫装,仪态雍容,不怒自威。
众人齐身行礼,太后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平身。
“今日是哀家的寿辰,不必拘礼。”太后声音温和,目光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席间,“都坐吧。”
宴席开始。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丝竹声起,教坊司的舞姬翩然入场,水袖翻飞,满堂华彩。
沈清欢垂眸用膳,却能感觉到数道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仪态——既不过分拘谨,也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
酒过三巡,太后忽然开口:“沈卿。”
沈怀安起身:“臣在。”
“这就是你那义女?”太后目光落在沈清欢身上,“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沈清欢依言抬头,却不敢直视,只垂着眼帘。
太后静默片刻,缓缓道:“眉眼倒有几分灵气。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小女虚岁十六。”
“十六……”太后若有所思,“可曾读过书?”
“略识得几个字,不敢说读过书。”
“谦逊是好事。”太后微微一笑,“哀家记得你母亲是江南绣娘,一手苏绣堪称绝技。你可曾学过?”
来了。
沈清欢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母亲去得早,昭儿……未曾得母亲真传。”
“可惜了。”太后叹息一声,不再多问,转而与旁人说笑起来。
沈清欢松了半口气,却不敢全然放松。她能感觉到,席间有几道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宴至中段,那位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忽然起身,向太后行礼:“皇祖母,孙儿近日得了一方暖玉,触手生温,最宜养人。今日见沈姑娘气质清华,这玉倒与姑娘相配,想赠予姑娘,还请皇祖母允准。”
满堂寂静。
沈清欢抬眼看去,只见那公子面如冠玉,眉眼温润,此刻正含笑望着她,眼中满是真诚——正是靖南王世子赵元澈,传闻中那位“爱哭”的小王爷。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澈儿有心了。只是这赠玉之事……”
“孙儿绝无他意!”赵元澈急忙解释,耳根泛红,“只是觉得美玉当配佳人,若蒙姑娘不弃……”
他说话间,眼中竟隐隐泛起水光,一副生怕被拒绝的委屈模样。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沈清欢能感觉到萧珩的目光如冰箭般射来,裴湛的笑容微僵,陆铮更是握紧了酒杯。
“澈儿一片心意,哀家便替他做主了。”太后看向沈清欢,“沈姑娘可愿收下?”
沈清欢起身行礼:“世子厚爱,昭儿惶恐。只是这玉太过贵重……”
“不贵重不贵重!”赵元澈快步走到她案前,从怀中取出一方莹白暖玉,玉上雕着并蒂莲,“这玉在我手中是死物,若能得姑娘佩戴,才是物尽其用。”
他双手奉上,眼中满是期待,隐约还有水光闪烁。
沈清欢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接过:“那……昭儿便愧领了。”
触手果然温润,玉质细腻,绝非凡品。
赵元澈见她收下,顿时笑逐颜开,那笑容纯净如孩童。他正要说什么,忽听席间有人轻笑:
“世子殿下真是怜香惜玉。只是不知沈姑娘这般的佳人,可配得上更好的?”
说话的是个身着绯红宫装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娇俏,神色却带着几分倨傲——正是康郡王府的明月郡主。
赵元澈蹙眉:“明月妹妹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明月郡主把玩着手中琉璃盏,“只是听闻沈姑娘腰侧有枚莲花胎记,倒是巧了——十七年前失踪的那位小帝姬,据说身上也有类似印记呢。”
“啪”一声轻响。
沈怀安手中的玉箸落在案上。
满堂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沈清欢。
太后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目光变得深沉:“明月,不可胡言。”
“明月不敢胡言。”明月郡主起身行礼,“只是前几日听宫里老嬷嬷说起旧事,一时感慨罢了。”她看向沈清欢,笑意盈盈,“沈姑娘莫怪,我也是好奇——你那胎记,真是天生就有的?”
沈清欢能感觉到沈怀安骤然绷紧的背脊,能看见萧珩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能察觉裴湛微微收紧的手指。
她缓缓起身,声音平静无波:“回郡主,胎记确是自幼便有。至于什么小帝姬……昭儿出身微寒,不敢高攀。”
“是吗?”明月郡主步步紧逼,“那可敢让嬷嬷验看一二?若真是巧合,也好堵了这悠悠众口。”
“够了。”太后沉声开口,“今日是哀家的寿宴,不是刑堂。沈姑娘是沈卿的爱女,此事不必再提。”
明月郡主悻悻坐下,眼中却闪过不甘。
宴席继续,气氛却微妙起来。沈清欢能感觉到更多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猜疑,也有……某种深藏的期待。
碧痕在此时端着酒壶上前,为她斟酒。酒液倾入杯中,泛起琥珀色的光晕。
“小姐,”碧痕声音极低,手指颤抖,“喝杯酒压压惊。”
沈清欢端起酒杯,在鼻端轻轻一晃——酒香中,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甜腥,与那日安神汤中的气味如出一辙。
她抬眼看碧痕。碧痕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挣扎与恐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酒……”沈清欢缓缓开口。
“沈姑娘。”
一个温润的男声打断了她。裴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端着杯酒:“方才见你受惊,特来敬你一杯,压压惊。”
他递过自己手中的酒杯,同时极自然地取走了沈清欢手中那杯,笑道:“我这杯是桂花酿,最是温和。”
交换酒杯的瞬间,他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
沈清欢会意,接过他的酒杯:“多谢二叔。”
她一饮而尽。桂花酿香甜温润,入喉暖意融融。
碧痕看着被裴湛随手放在案上的那杯毒酒,浑身颤抖起来。
裴湛温声对碧痕道:“这壶酒似乎凉了,去换壶热的来。”
碧痕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宴席至亥时方散。太后乏了,先行回宫。众人陆续告退。
沈清欢随着沈怀安走出畅音阁时,夜风已凉。宫灯在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沈姑娘留步。”
赵元澈追了出来,眼眶还有些微红,似是哭过。他递上一个锦囊:“方才唐突了姑娘,这锦囊里是我亲手抄的《心经》,赠与姑娘赔罪。”
沈清欢接过:“世子言重了。”
赵元澈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宫中……并非善地。姑娘日后若有事,可来靖南王府寻我。”
他说完便匆匆离去,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
沈怀安始终沉默。直到登上马车,他才缓缓开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沈清欢垂眸:“有人在试探。”
“不止试探。”沈怀安声音低沉,“明月郡主背后,是康郡王。康郡王与萧珩素来不睦,今日发难,怕是项庄舞剑。”
“那世子赠玉……”
“靖南王世子赵元澈,”沈怀安顿了顿,“是个单纯的孩子。只是他这份单纯,在宫中未必是好事。”
马车驶出宫门。沈清欢掀帘回望,巍峨宫阙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
畅音阁二层的珠帘后,此刻仍亮着灯。
玄明大师立在窗前,手中佛珠缓缓转动,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远去的马车上。
他身侧,一位身着杏黄僧衣的老僧低声道:“师兄,那胎记……”
“阿弥陀佛。”玄明闭目,“十七年前的因,今日的果。该来的,终究会来。”
更远处的宫墙上,萧珩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亲卫低声禀报:“国公爷,碧痕已控制住了。那毒……是‘红颜悴’,服之三日,容颜渐衰,一月而亡。”
萧珩眼中寒光一闪:“谁给的药?”
“还在查。但碧痕招认,是有人以她家人的性命相胁。”
“家人?”萧珩冷笑,“她十岁入府便是孤儿,哪来的家人?”
亲卫一怔。
“继续查。”萧珩转身,走下宫墙,“还有,护好沈清欢。在谜底揭开之前,她不能有事。”
“是。”
夜色深沉,星子零落。
沈府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而这场宫宴掀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