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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负负得正 三日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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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听澜果然来寻容绝。
不是传讯,是直接敲响了西院那扇几乎无人问津的木门。
容绝开门时,他手里提着一坛酒、一包茶,肩上还沾着晨露,笑容灿烂如初升的日头。
“说好请你,便不能食言。”
沈听澜晃了晃酒坛,“醉仙酿,我从宗主那儿顺来的,别告诉老头子。”
容绝侧身让他进门。
沈听澜半点不客气,进屋便寻桌子,发现只有一张矮几后,索性盘腿坐在地上,将酒坛和茶包摆开。
又从怀中摸出两只玉杯,动作行云流水。
“坐。”他拍拍对面地面。
容绝沉默坐下。
沈听澜拍开酒坛泥封,醇厚酒香瞬间弥漫小屋。
他先给自己倒满一杯,一饮而尽,满足地舒了口气,才看向容绝:“你真不喝?”
容绝摇头。
“那便喝茶。”
沈听澜也不劝,取出茶具。
竟是一套完整的紫砂,壶身温润,显然时常使用。
他指尖凝出一缕青色火焰,悬空灼烧壶底,动作娴熟如演练过千百遍。
“这是我自创的青焰煮茶法,火力均匀,最能激发茶香。”
沈听澜一边操控火焰一边闲聊,“茶是云雾灵芽,长在东峰绝壁,三年一采。我去年偷……咳,取了些,一直舍不得喝。”
容绝看着他。
沈听澜说话时眉眼生动,手指翻飞间火焰跳跃,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光晕中。
这样的人,本该是宗门骄子,众星捧月,却因为太过耀眼而遭天妒,连修行都要躲着雷劫。
“你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珍禽异兽。”沈听澜忽然笑。
容绝移开目光:“没有。”
“有。”沈听澜斟茶,推过一杯,“很多人这么看我,九窍玲珑心啊,百年奇才啊,可惜天妒英才。他们惋惜,怜悯,或者嫉妒。你呢?你在想什么?”
容绝接过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
他垂眸看着碧绿茶汤中舒展的叶片,良久,说:“很累吧。”
沈听澜执壶的手一顿。
“什么?”
“被天道盯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容绝抬眼,“很累吧。”
沈听澜静了许久,忽然大笑。
笑声清朗,惊飞窗外枝头宿鸟。
他笑得眼角泛泪,捂着肚子,好半天才止住,抹去泪花:“容绝啊容绝,你这人……果然有意思。”
他给自己也倒上茶,举杯:“为这句话,当浮一大白,哦,是茶。以茶代酒,敬你。”
两人对饮。
茶香氤氲中,沈听澜说了很多。
说他三岁能诵道经,五岁自悟引气,七岁被宗门发现时已筑基,惊动上下。
但也从那年开始,每突破一个小境界,必遭雷劈。
“最开始是细雷,后来是粗雷,再后来是紫雷。”沈听澜比划着,“我师父,就是宗主他老人家,愁得头发都白了。护山大阵一年修三回,回回因为我。”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趣事。
可容绝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没人能帮你?”容绝问。
“帮过。”沈听澜把玩着茶杯,“几位长老联手布下避劫阵,结果雷劫威力翻倍,直接把阵劈碎了”
“后来他们得出结论,天道盯上我了,越是庇护,劫难越狠。所以我搬出主峰,独自住到后山山洞里。”
“离人群远些,少连累人。”
容绝想起自己的西院角落。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不过现在好了。”
沈听澜笑眯眯看他,“那天在断崖,天雷分流,威力大减。我回去后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明白过来,不是你的命格吸引灾厄,而是你的命格能承载灾厄。”
容绝握杯的手收紧。
“天煞孤星,克亲克友,其实是你天生具备吸收、转化煞气、灾厄的能力。”
沈听澜眼睛发亮,“只是这能力不受控制,会无差别吸收周围人的厄运,导致亲近者遭殃。而你本身剑骨天成,又足以承受这些厄运不伤根本,简直是个活的灾厄容器!”
他越说越兴奋:“而我呢,九窍玲珑心,悟性太高,引动天道忌惮,降劫打压。我的劫,本质是天妒,是天道施加的厄运。
“你的命格能承载厄运,自然也能承载天劫之力!”
沈听澜倾身向前,几乎要碰到容绝的鼻尖:“所以那天雷劫分流,不是偶然。是你的命格在无意识中,分担了我的劫!”
容绝呼吸微滞。
多年来自我厌弃的根源,被眼前人三言两语颠覆。
他不是灾星,而是……容器?
“可我还是会连累旁人。”他声音沙哑。
“那是你控制不住。”沈听澜坐回去,摸着下巴,“若是能学会掌控这能力,只吸收特定的灾厄,比如我的天劫,那你就非但不是灾星,还是救星。”
他顿了顿,笑道:“至少是我的救星。”
窗外日光渐移,从窗棂斜射而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容绝看着杯中茶汤,水面倒映着沈听澜模糊的影。
他忽然想起老樵夫临终前的话:“娃儿,你这命啊,是柄双刃剑。伤人,也能护人。就看你怎么用。”
“怎么学?”他问。
沈听澜眼睛更亮:“你愿意试?”
容绝点头。
“好!”沈听澜一拍大腿“从今日起,我教你控制命格之法。作为交换,你帮我分担天劫,公平交易,如何?”
公平吗?
容绝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伸出手,不是怜悯,不是算计,而是平等地站在对面,说:我们合作。
他举起茶杯。
“好。”
—
合作从第二天开始。
沈听澜的教学方式很独特。
他不讲经,不传法,而是把容绝拉到后山一处废弃的练剑坪。
坪上杂草丛生,石台斑驳,显然是荒废已久。
沈听澜挥袖扫开一片空地,指着中央:“站那儿。”
容绝依言站定。
“现在,闭上眼睛,感受你的命格。”沈听澜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别用眼睛看,用‘心’看。你的剑骨应该对煞气极其敏感,试着去感知周围流动的厄运。”
容绝闭目。
起初只有黑暗。渐渐地,黑暗中浮现出模糊的气流,灰黑色的,丝丝缕缕,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他周身。
这些气流冰冷粘稠,触之令人心悸。
它们试图钻入他的身体,却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
“感受到了吗?”沈听澜问。
“灰色气流……很多。”
“那是游离的煞气、怨念、病厄。”沈听澜走近几步,“寻常人看不见,但你天生吸引它们。现在,试着引导它们。”
“如何引导?”
“想象你是一块磁石。”沈听澜的声音很轻,“磁石不只能吸引铁屑,还能决定吸引哪一极。你的命格同理,别被动承受,主动去选择。比如……”
他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紫色电光。
天劫的气息!
容绝浑身汗毛倒竖,本能想退,却硬生生止住。
“这是我昨晚引动的小雷劫,被我封印了一丝劫力。”沈听澜将那缕电光弹向容绝,“别抗拒,试着接纳它。”
紫色电光疾射而来。
容绝咬牙,撤去周身屏障。
电光入体瞬间,剧痛炸开,仿佛每一寸经脉都在燃烧。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引导它!”沈听澜喝道,“用你的剑骨炼化它!你是容器,不是靶子!”
容绝咬牙运转灵力。
剑骨发出嗡鸣,体内那缕狂暴的劫力被硬生生拽向脊柱,沿着剑骨流转。
痛楚依旧,却不再是无序的破坏,劫力被剑骨一点点研磨、转化,最终化作一丝精纯的雷霆之力,沉淀在丹田。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容绝却已汗湿重衣。
他喘息着抬头,看见沈听澜眼中的赞许。
“很好。”沈听澜蹲下身,与他平视,“第一次就成功了。你的剑骨,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这便……是掌控?”容绝声音嘶哑。
“入门而已。”沈听澜扶他起身,“要真正掌控,你得学会区分、筛选。比如……”
他忽然指向练剑坪边缘的一棵枯树。
“那棵树,将死未死,周身缠绕死气。你试着只吸收它的死气,别碰周围草木的生机。”
容绝凝神。
这一次,他主动释放感知。
灰色气流中,果然有细微差别,枯树的死气更沉、更暗,而周围草木散发的“气”则清淡柔和。
他尝试用意识拨开生机,单独牵引死气。
枯树的死气丝丝缕缕飘来,没入他体内。
这一次没有痛楚,只有淡淡的凉意。而那棵枯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枯朽,化作飞灰。
同时,周围草木似乎……更鲜活了?
容绝怔住。
“看,你不是只能带来毁灭。”沈听澜笑道,“吸收死气,反哺生机,这才是你命格真正的样子。”
容绝看着自己的手。
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这双手或许不仅能握剑,还能……救人。
—
半月后,沈听澜的元婴劫到了。
这一次他早有准备,提前三日通知容绝:“帮我护法,地点就在断崖,那里偏僻,波及范围小。”
容绝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站在我十丈内。”沈听澜神色难得严肃,“我的元婴劫非同小可,按以往经验,至少九道紫霄神雷。”
“你无需硬抗,只需在我扛不住时,用你的命格引走部分劫力。记住,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立刻退走,不必管我。”
“你会死吗?”容绝问得直接。
沈听澜笑了:“可能。但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怕死就别修了。”
容绝沉默片刻,说:“我不会退。”
沈听澜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傻子。”
劫至那日,天色阴沉得可怕。
断崖上空,劫云层层堆叠,厚重如铅。
云层深处雷光翻滚,隐有龙吟之声。
方圆百里,飞禽走兽早已逃散一空,连风都停了,空气凝固如铁。
沈听澜盘坐在崖边,白衣胜雪,闭目调息。周身灵力流转,已臻金丹圆满的巅峰。
容绝站在他身后三丈,执剑而立。
这是他要求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及时援手,又不会因靠太近而干扰沈听澜渡劫。
第一道雷落下时,天地皆白。
水桶粗的紫色雷霆撕裂苍穹,直劈沈听澜天灵。
沈听澜不闪不避,双手结印,头顶浮现一枚青色玉印,硬撼天雷。
“轰——!”
气浪炸开,崖边巨石崩碎。
沈听澜身形晃了晃,嘴角溢血,玉印裂纹蔓延,却终究扛住了。
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落下。
沈听澜的法宝一件件破碎,玉印、铜镜、小鼎……到第五道雷时,他已无宝可用,只能以肉身硬抗。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白衣被染红大片,气息急剧衰落。
第六道雷在云中酝酿,威势更胜先前。
容绝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沈听澜快到极限了。
“还不到时候。”沈听澜忽然传音,声音虚弱却坚定,“第七道……你再来。”
话音未落,第六道雷轰然落下!
沈听澜长啸一声,冲天而起,竟主动迎向雷霆。
他双手虚抱,周身浮现无数金色符文,是禁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短暂提升修为。
雷光将他吞没。
容绝死死盯着那片刺目光芒,直到光芒散去,沈听澜如断线风筝般坠落。
他飞身上前接住。
沈听澜浑身焦黑,气若游丝,却还勉强睁着眼,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该……你了。”
第七道雷已至。
这一道,颜色转为深紫,粗如殿柱,其中隐有血色纹路,是血煞雷,专毁道基。
容绝将沈听澜轻轻放在地上,转身,直面天雷。
他没有结印,没有祭宝,只是平静举剑,将周身屏障彻底撤去。
“来。”他低语。
血煞雷仿佛感知到什么,竟在空中一滞,然后……分流出约三成,转向容绝!
剩余七成依旧劈向沈听澜,但威力大减。
容绝不闪不避,任由那三成雷劫灌体。
痛。
比上一次强烈百倍的痛。
血色雷霆在体内肆虐,所过之处经脉寸断,丹田欲裂。
容绝咬破舌尖,以剧痛保持清醒,疯狂运转剑骨。
炼化!炼化!炼化!
剑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却依旧死死锁住劫力,一寸寸研磨。
他七窍溢血,持剑的手颤抖不止,却一步未退。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雷霆之力终于平息。
容绝单膝跪地,以剑撑身,大口喘息。
他内视己身,只见丹田中多了一小团紫色雷云,缓缓旋转,是被炼化的劫力。
而另一边,沈听澜也扛住了剩余七成雷劫,虽然重伤,却无性命之忧。
第八、第九道雷接连落下。
有了第一次经验,容绝更从容了些。
他主动释放命格气息,每次引走三到四成劫力,剩余部分由沈听澜应对。两人虽无言语交流,却默契天成,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当第九道雷消散时,劫云缓缓散去,天光重现。
断崖已面目全非,遍地焦土。
沈听澜踉跄起身,走到容绝身边,伸手扶他:“还好?”
容绝点头,想说“还好”,却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沈听澜接住他,探查脉息后,松了口气:“力竭而已。”
他背着容绝,一步步走下断崖。
夕阳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容绝醒来时,已在沈听澜的后山洞府。
洞府简陋,却整洁。石床上铺着柔软兽皮,空气中弥漫淡淡药香。
他起身,发现身上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连破损的经脉都被细心修补过。
洞外传来对话声。
“沈师兄,那日雷劫动静太大,几位长老都看见了。”
是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带着担忧,“他们问起为何雷劫威力骤减,我按您吩咐说是用了秘宝,可刘长老不信,说要亲自来查。”
“让他查。”沈听澜的声音懒洋洋的,“山洞就在这儿,随便看。不过提醒他,我刚刚渡劫,洞府里阵法不稳,万一触动了什么,被雷劈了可别怪我。”
那弟子苦笑:“师兄,您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沈听澜语气淡下来,“回去告诉长老们,我沈听澜的修行路,自己走。是好是坏,是生是死,都不劳他们费心。”
脚步声远去。
沈听澜走进洞府,看见容绝坐起身,挑眉:“醒了?比预计早三个时辰,剑骨恢复力果然惊人。”
“给你添麻烦了。”容绝说。
“麻烦?”沈听澜扔过来一个玉瓶,“喝掉。固本培元的药汤,我熬了一夜。”
容绝接过,仰头饮尽。药汤苦涩,却带着回甘。
沈听澜在他对面坐下,忽然说:“长老们起疑心了。”
容绝动作一顿。
“你那日引走雷劫,虽在偏僻断崖,但元婴劫动静太大,瞒不过高阶修士的眼睛。”
沈听澜指尖轻叩石桌,“他们现在只是怀疑我用了什么逆天秘宝,暂时没想到你身上。但时间久了,难保不会有人察觉。”
“我会离开。”容绝放下玉瓶。
“离开?”沈听澜笑了,“去哪儿?天下之大,何处容得下你?何况……”
他倾身,直视容绝的眼睛:“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打破注定。你现在走了,算什么?”
容绝沉默。
“听着。”沈听澜正色道,“我的处境比你更糟。九窍玲珑心,天道忌惮,宗门虽护我,却也防我。他们怕我成长太快失控,又舍不得我这天才。所以我身边,明里暗里的眼线,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他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的命格,在他们眼中是废棋,无用。所以你反而安全。”
“你想让我做什么?”容绝问。
“留在天衍宗,继续做你的外门弟子。”沈听澜说,“但暗中,我们合作。我教你掌控命格,你助我渡劫。等我们足够强大……”
他没说完,但容绝懂了。
强大到无需畏惧任何人、任何命格的那一天。
“好。”容绝点头。
沈听澜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上古剑诀》残篇,我从古籍中翻出来的,与你剑骨契合。你拿去练,若有不懂,随时问我。”
容绝接过玉简,触手温凉。他抬头,看见沈听澜眼中映着洞外天光,明亮灼人。
“沈听澜。”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
沈听澜怔了怔,随即大笑,拍他肩膀:“谢什么!咱们是互相救命的关系,客气就见外了。”
笑声在洞府中回荡。
容绝握紧玉简,第一次觉得,未来或许并非一片黑暗。
至少此刻,他身边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