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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崖双星 容绝的剑在 ...

  •   容绝的剑在暮色中划出第十七万次弧光。

      剑风削断了崖边一丛枯草,草叶还未落地,便被凌厉的剑气绞成粉末。

      他收剑,呼吸平稳如常,额间却无半点汗珠。

      这不是练剑,这是受刑,用重复到极致的苦修,来镇压心中那头名为孤独的兽。

      远处,天衍宗内门大比的喧嚣隐约传来。

      擂台上法器碰撞的爆鸣、同门喝彩的声浪、长老点评的低语……那些声音属于另一个世界。

      容绝站在断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人间烟火,而他立在中间,哪边都够不着。

      “第七场,陈霜胜!”

      宣告声穿透云雾。

      容绝垂下眼。

      今日大比,他本抽到第三场。

      对手是个刚筑基的女修,看见他的名牌时脸色瞬间惨白,不是怕他,是怕他背后的天煞孤星四字。

      容绝主动认输,转身离场。

      身后窃窃私语如影随形:

      “倒有自知之明……”

      “听说他入门时克死了引他入道的樵夫?”

      “何止!三年前外门张执事不过指点他几句剑诀,回山就遭了心魔……”

      “离他远些吧。”

      容绝走到崖边,开始练剑。

      一剑,一剑,又一剑。

      他想起七岁那年,收养他的老樵夫咳着血摸他的头:“娃儿,不是你的错……”

      可老樵夫临终前浑浊眼中的恐惧,容绝一辈子忘不掉。

      剑风骤烈。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暗,是某种更沉重、更暴戾的东西在汇聚。

      容绝抬头,只见天衍宗上方原本晴朗的苍穹,此刻乌云翻滚,雷光在云层中蜿蜒如巨蟒。

      “劫云?!”远处大比场地传来惊呼。

      可谁会在宗门大比时渡劫?

      下一秒,答案揭晓。

      一道白衣身影从主峰冲天而起,身后追着三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那人在空中狼狈闪躲,衣袂翻飞间,容绝看清了那张脸。

      沈听澜。

      天衍宗百年不遇的奇才,九窍玲珑心,入门三年便将藏经阁前三层功法尽数悟透。

      也正因如此,他修为每进一步,必遭天劫。

      宗门长辈又爱又恨,爱其才情惊世,恨其太过惊世,连护山大阵都因他频频引动雷劫而损耗加剧。

      “沈师兄又来了……”

      “这次是突破金丹?”

      “不像!这劫云威力,怕是元婴劫都不止!”

      议论声中,沈听澜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险险避开一道雷霆,却还是被余波扫中左肩。

      白衣瞬间焦黑一片,他闷哼一声,身形急坠。

      坠向的方向,正是容绝所在的断崖。

      容绝本能后退半步。

      他所在之处,生灵退避。

      飞鸟不落,走兽绕行,这是他多年来验证过的铁律。

      可沈听澜的坠势太急,太快。

      更诡异的是,追着他劈的天雷在接近断崖范围时,忽然……犹豫了?

      紫色电光在空中扭曲了一瞬,竟分出小半,转向容绝劈来!

      容绝瞳孔骤缩,长剑本能上撩。

      剑骨天生赋予他对剑气、杀意、灾厄的极致敏感。

      他清晰感知到,这道天雷并非冲他而来,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就像铁屑被磁石吸引。

      他的命格,在吸引天劫?!

      “轰——”

      雷光落下。

      容绝横剑格挡,浑身剧震,气血翻涌。

      但想象中粉身碎骨的痛楚并未到来,那道雷霆在触及他周身三尺时,威力骤减七成,剩余三成虽依旧可怖,却已在他承受范围之内。

      而另一边,追着沈听澜的剩余天雷,威力竟也同步减弱了。

      沈听澜重重摔在崖边,咳出一口血,却第一时间翻身坐起,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看天上迅速消散的劫云,又看看三丈外执剑而立的容绝,忽然笑出声来。

      “咳……有意思。”沈听澜抹去嘴角血渍,白衣焦黑,发冠歪斜,模样狼狈,笑意却真切,“兄台,你这是什么神通?连天劫都能吓跑?”

      容绝沉默收剑,转身欲走。

      “等等!”沈听澜喊住他,撑着站起身,踉跄走近,“方才那天雷分流向你,绝非偶然。让我猜猜,你命格特殊,能吸引灾厄?”

      容绝脚步一顿。

      “巧了。”沈听澜走到他面前一丈处停下。

      这是容绝默认的安全距离。

      “我命格也特殊,走到哪儿灾厄跟到哪儿。咱俩这算不算……负负得正?”

      容绝终于转头看他。

      暮色彻底沉下来,崖边风大,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沈听澜脸上带着伤,笑意却明亮坦荡,眼中没有容绝熟悉的恐惧、厌恶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兴奋?

      “我叫沈听澜。”他说,“方才多谢了,虽然不知你怎么做到的,但那道雷若全劈在我身上,我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容绝。”容绝吐出两个字。

      “容绝。”沈听澜重复一遍,点头,“好名字。绝处逢生,孤绝于世,人如其名。”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容绝包裹多年的壳。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你该走了。”

      “为何?”

      “靠近我的人,都会倒霉。”

      沈听澜挑眉,忽然向前一步,跨过一丈界线。

      容绝猛地后退:“你——”

      “看,我还站着。”沈听澜摊手,转了个圈,“没遭雷劈,没地裂山崩。容绝师弟,你这‘天煞孤星’的名头,怕是有些水分。”

      容绝怔住。

      多年来,第一次有人主动靠近,且安然无恙。

      “不过你说得对,我是该走了。”

      沈听澜望向主峰方向,那里已有数道流光飞来,“长老们来抓人了。今日之事,你帮我个忙,别对外说天雷分流,就说我用了秘宝扛过去的。不然那群老头子又要研究我,烦得很。”

      话音未落,他塞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枚温润的玉牌,触手生暖,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是一个“澜”字。

      “通讯玉符,灌入灵力即可联系。”沈听澜眨眼,“我觉得咱俩命格挺搭,以后常来往?”

      容绝还未回应,沈听澜已御风而起,迎向飞来的长老们。

      远远还能听见他清朗的声音:“刘长老莫恼!弟子方才偶有所悟,不小心引动了天象,现已无恙……”

      容绝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玉牌。

      崖边风依旧冷,可掌心那一点暖意,却固执地渗进来。

      —

      回到弟子居所时,夜已深。

      容绝的住处在外门最偏僻的西院角落,一间简陋木屋,左右厢房空置多年。

      原本住过的弟子,不是申请调离,便是意外受伤后搬走,久而久之,这一角成了他的独院。

      关上门,隔绝外界。

      容绝点亮油灯,昏黄光线填满狭小空间,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一剑架。墙上无装饰,地上无杂物,干净得像无人居住。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牌。

      玉质细腻,在灯光下流转温润光泽。

      容绝指腹摩挲着背面的“澜”字,笔锋洒脱,一如那人。

      灌入灵力?

      他犹豫片刻,分出一丝极细的灵力探入玉牌。

      “嗡——”

      玉牌轻颤,一道虚影投射在半空。

      竟是沈听澜留下的影像,看背景是在某处书房,他正伏案写着什么,忽然抬头看向他,笑眼弯弯:

      “容绝师弟?若是你激活玉符,说明你至少没把它扔掉,好兆头。今日仓促,改日请你喝酒……哦对,你大概不喝酒,那便喝茶。等我应付完长老们的盘问便寻你。另外,玉符有防护法阵,能挡三次金丹全力一击,算是谢礼。收好。”

      影像消散。

      容绝盯着重归沉寂的玉牌,良久,将它系在腰间内衬。

      那一夜他睡得不安稳。

      梦中反复出现老樵夫咳血的脸、张执事入魔前疯狂的眼神,最后画面定格在暮色断崖上,沈听澜笑着跨过一丈界线,说:“看,我还站着。”

      醒来时天未亮。

      容绝坐起身,按了按眉心。

      窗外传来淅沥雨声,他推开窗,寒意涌入,远山隐在雨雾中,世界一片朦胧。

      该练剑了。

      他握剑走出房门,却在院中顿住脚步。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青衫纸伞,身姿挺拔,伞沿压得低,看不清面容。

      但容绝认得那气息,是昨日主持大比的执事之一,姓周。

      “容绝。”周执事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随我去刑堂。”

      —

      刑堂不在主峰,而在后山一处幽深洞府内。

      沿石阶下行百丈,湿冷寒气渗入骨髓,两侧石壁嵌着长明灯,火光跳动,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扭曲。

      堂中已有人。

      主位上坐着刑堂长老,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看人时目光如钩。

      两侧站着数位执事,昨日大比中与容绝“对战”的女修陈霜也在,脸色苍白,眼神躲闪。

      “容绝,你可知罪?”刑堂长老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容绝垂首:“弟子不知。”

      “不知?”长老冷笑,“昨日大比,你与陈霜对阵,是否暗中施展咒术,损她道基?”

      容绝猛地抬头。

      陈霜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弟、弟子昨日回去后,丹田刺痛,运气滞涩……门内医师查验,说是遭了阴煞侵体。而昨日接触之人中,唯有容师兄他……”

      “天煞孤星,名不虚传啊。”一位执事阴阳怪气。

      容绝握紧拳,指节发白。

      又是这样。

      每一次有人出事,只要他曾在附近出现过,罪名便自动归到他头上。

      辩解过,挣扎过,后来便麻木了。

      命格便是原罪,呼吸都是错。

      “弟子昨日认输离场,未曾与陈师妹有肢体接触,亦未施术。”他声音干涩。

      “煞气无形,何需接触?”刑堂长老敲了敲扶手,“容绝,你命格凶险,本就不该留在宗门。三年前张执事之事,宗门念你年幼未深究。今日又出此事......”

      “何事?”

      清朗声音从洞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沈听澜踱步而入,青衫微湿,发梢沾着雨珠,神色却从容。

      他先向刑堂长老行礼,然后转向容绝,挑眉:“容师弟,你犯什么事了?偷了丹房灵药还是炸了炼器坊?说来听听,若是有趣,我也参一脚。”

      满堂寂静。

      刑堂长老皱眉:“沈听澜,此乃刑堂审讯,休得胡闹。”

      “审讯?”沈听澜走到容绝身边站定,环视一圈,“那敢问长老,容绝所犯何罪?证据何在?证人可曾质证?”

      “门规第七十三条:定罪需人证、物证、事证三全。如今人证是这位陈师妹一面之词,物证呢?事证呢?”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陈霜脸色更白,低头不敢言。

      “沈听澜!”一位执事呵斥,“你虽天资卓绝,但刑堂之事,岂容你置喙?”

      “执事此言差矣。”

      沈听澜微笑,“门规第一条,同门当互济。容绝是我师弟,他蒙冤,我自然要问个明白。还是说……刑堂办案,不需讲规矩?”

      最后一句,他目光落在刑堂长老脸上。

      气氛陡然凝滞。

      沈听澜在天衍宗地位特殊。

      他确实是个“麻烦”,三天两头引动天劫,让护山大阵损耗加剧,但他也是宗门百年内最有可能突破元婴、甚至化神的天才。

      宗主曾言:“沈听澜若成,天衍宗可再兴盛五百年。”

      这样的弟子,刑堂长老也要掂量几分。

      良久,长老缓缓道:“陈霜,你将昨日情形再说一遍。”

      陈霜声音发抖:“弟子……弟子昨日下台后,只觉得丹田微凉,以为是灵力消耗过度。可今晨运功时剧痛难忍,这才、这才请医师查验……”

      “查验结果呢?”沈听澜问。

      “阴煞侵体,损了道基……”

      “阴煞从何而来?”

      “不、不知……”

      “不知?”沈听澜笑了,“既不知源头,为何断定是容绝所为?昨日大比,场内场外观战者数百,接触过陈师妹的不知凡几。执事们不去排查旁人,单拎容绝出来问罪,莫非是觉得,天煞孤星四字,比证据更管用?”

      句句诛心。

      刑堂长老脸色阴沉:“沈听澜,你在指责刑堂不公?”

      “弟子不敢。”沈听澜拱手,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觉得,若单凭命格便可定罪,那弟子这天妒之才的命格,是不是也该每日去刑堂报到?毕竟我走到哪儿雷劈到哪儿,万一哪天劈歪了,伤及同门,岂非也是大罪?”

      “你——!”

      “长老息怒。”沈听澜语气一转,温和下来,“弟子并非无理取闹。只是觉得此事蹊跷。陈师妹道基受损,当务之急是疗伤,而非追究莫须有的罪名。不如这样,弟子略通医理,愿为陈师妹诊治,查出阴煞源头,也好还凌师弟清白。”

      他看向陈霜:“陈师妹意下如何?”

      陈霜慌乱抬头,又迅速低头:“不、不必麻烦沈师兄……”

      “不麻烦。”沈听澜已走到她面前,二指轻搭她腕脉。

      片刻,他收回手,若有所思:“确是阴煞,但非外侵,而是……内生。”

      “内生?”刑堂长老皱眉。

      “陈师妹近来是否修习过寒水诀?”沈听澜问。

      陈霜一怔,点头:“是、是师父上月传授……”

      “寒水诀需以水灵根为基,辅以温脉丹调和寒气。你可按时服丹?”

      陈霜脸色一变。

      沈听澜了然:“你急于求成,未服温脉丹便强行冲关,致使寒气淤积丹田,日久成煞。昨日大比灵力激荡,诱发病症,我说得可对?”

      陈霜瘫坐在地,泪如雨下:“弟子、弟子知错……”

      真相大白。

      满堂执事面色尴尬。刑堂长老沉默许久,挥袖:“都退下。陈霜修习不当,自领禁闭三月。容绝……你回去吧。”

      容绝站在原地,没动。

      沈听澜拉他衣袖:“走了。”

      两人走出刑堂洞府时,雨已停。

      山间雾气弥漫,石阶湿滑。

      沈听澜走在前面,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青衫在雾中若隐若现。

      “为何帮我?”容绝忽然问。

      沈听澜回头,笑容在雾气中有些模糊:“我说了,觉得咱俩命格挺搭。”

      “我不信。”

      “那换个理由。”

      沈听澜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我讨厌‘注定’二字。他们说你注定孤绝,说我注定遭劫,可凭什么?”

      他走近一步,目光灼灼:“容绝,你想不想试试,打破这‘注定’?”

      山风穿林而过,吹散雾气。

      容绝看见沈听澜眼中映着自己的影子,那么小,那么清晰。

      良久,他轻轻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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