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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一园风雅满京华,半生心劫为君遮 ...
卯时天光微亮,薄雾还笼在公主府飞檐之上,檐角风铃被晨风拂得轻颤,叮铃一声,敲碎了一夜的静谧。
乐荣是在院中风声里醒的。
昨夜那场因旧帕而起的争执与崩溃,像一场沉滞的梦,醒后依旧心口发闷,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散不去的酸涩。
她起身推窗,一眼便看见院门外青石阶上,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晨雾里。
是姜娇。
一身素白常服,乌发未加繁复珠饰,只一支玉簪松挽,背影挺直,却难掩一夜未眠的疲惫。她竟真的在听竹小筑门外,守了整整一夜。
没有敲门,没有闯入,没有半句逼迫。
只是守着。
嘴硬到不肯说一句软话,心软到连靠近都小心翼翼。
乐荣指尖抵在窗沿,微微收紧。
恨与怕依旧盘踞心底,可那层坚硬如铁的防线,在对方一夜沉默的守护里,终究又裂了几分。
她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立在窗前,望着那道背影,许久不曾挪动。
直到天边晨光刺破薄雾,姜娇似是察觉她的目光,缓缓回身。
四目相对。
一人在门内,一人在门外,不过数步之遥,却像隔着两世的山海与心劫。
姜娇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神色依旧清冷强势,不见半分示弱,只淡淡开口,声音略哑,却平稳自持:
“今日京中世家贵女有约,诗会、品香、骑射、泛舟,一日排满。太后与各家夫人都默许,我带你同去。”
乐荣一怔:“公主,属下只是幕僚,这般贵女私宴……”
“我带你去,你便去得。”姜娇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顿了顿,又刻意放缓声调,嘴硬心软地补了一句,
“府中闷,带你出去透气,不是宠你,是免得你整日胡思乱想,又琢磨着逃。”
明明是担心她闷、担心她钻牛角尖、担心她再被前尘梦魇缠上,偏偏要说得这般理直气壮、毫不留情。
乐荣望着她,喉间微涩,终究没有再拒绝,轻轻颔首:“属下遵命。”
一句顺从,比千言万语更让姜娇心头一松。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挥手:“更衣吧,辰时出发,安宁郡主、沈清辞、苏晚璃,都在府外等候。”
说罢,姜娇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不曾回头。
只是无人看见,转过回廊那一刻,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松了紧绷一夜的力道。
辰时一到,公主府朱门缓缓开启。
门外早已停着三辆精致马车,安宁郡主赵灵汐一身鹅黄罗裙,扒着车帘探头探脑,一见姜娇与乐荣出来,眼睛立刻亮了,挥着手脆生生喊:
“阿娇姐姐!乐幕僚!”
她身后,沈清辞立在一旁,月白长裙,气质温婉娴静,眉眼沉静,一派通透淡然;苏晚璃则一身利落短打,外罩薄纱披风,眉眼明艳,自带将门骄气,目光在乐荣身上轻轻一扫,带着几分探究,却无昨日的尖锐刁难——经昨日一事,她已然明白,这位乐幕僚是姜娇的逆鳞,碰不得,试探不得。
今日这场一日宴,是京中贵女开春惯例,诗会、品香、女红、骑射、泛舟五事连办,从城东文苑园,到城郊马场,再到南湖画舫,一路风雅游乐,亦是世家女眷暗中交际、试探风向的场合。
按规矩,男子不得入内。
可姜娇是长公主,太后嫡亲孙女,一句话便破了规矩:“乐荣是我贴身幕僚,随身护行,处理应急文书,有何不可?”
无人敢反驳。
一行人依次登车,姜娇与乐荣同乘一辆主车。
车厢内宽敞雅致,熏着淡淡的冷梅香,是姜娇惯用的香气。乐荣端坐一侧,腰背挺直,刻意保持距离,目不斜视。
姜娇斜倚软榻,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轻笑一声:“昨日那般凶我,今日倒是乖顺。”
乐荣垂眸:“属下不敢对公主无礼。”
“嘴硬。”姜娇淡淡评价,却伸手将一旁暖炉推到他手边,“晨风寒气重,拿着,仔细冻着。昨日旧物吓着你,是我不对,往后府中旧事,我一律收走,不再让你看见。”
她主动低头,主动退让,主动道歉。
却依旧不肯说软话,不肯露脆弱,只以最平淡的语气,剖白自己的让步。
嘴硬心软,入骨三分。
乐荣握着暖炉,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低声道:“属下……知道了。”
没有怨恨,没有尖锐,只有平静的接纳。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轻响,温和得不像话。
园内亭台楼阁,临水而建,桃花正盛,落英缤纷,数十位京中顶级贵女早已到场,见姜娇到来,纷纷起身行礼,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后的乐荣身上,暗藏好奇与揣测。
一个男子,竟能跟着长公主,出席这般纯女眷的诗会?
赵灵汐一入园便蹦蹦跳跳,拉着沈清辞往花树底下跑,天真烂漫,毫无心机;沈清辞从容随和,与各位贵女颔首见礼,分寸恰到好处,看破不说破;苏晚璃则跟在姜娇身侧,将门之女的英气夺目,却收敛了锋芒,安分守礼。
姜娇径直临水亭中落座,抬手示意乐荣立在自己身侧半步之处,明目张胆,毫不避讳。
“今日诗会,以桃花为题,不限韵,不限体,一炷香为限。”主持诗会的贵女朗声开口。
众女纷纷提笔,铺纸研磨。
赵灵汐咬着笔杆,愁眉苦脸,小声嘀咕:“作诗好难……我随便写几句凑数好了。”
沈清辞落笔从容,字迹清雅,词句温婉,意境悠远,一看便是饱读诗书、底蕴深厚;苏晚璃字迹凌厉,词句直白大气,少了几分婉约,多了几分将门豪气,别有风骨。
乐荣被姜娇顺手塞了一支笔,一张纸。
“你也写。”姜娇淡淡道,“不必藏,我想看看你的真本事。”
乐荣心头微紧。
扮猪吃虎,是她安身立命之本。她不敢展露锋芒,怕被重视,怕被捆绑,怕再也逃不掉。
可对上姜娇眼底平静的期待,她终究没有拒绝,提笔缓缓落下。
字迹清秀内敛,词句看似平淡,却暗藏机锋,意境深远,措辞克制,不张扬、不惊艳、不出挑,落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像一个资质平平的寻常读书人。
藏拙藏到极致。
姜娇一眼便看穿她的小心思,却不点破,只拿起她的诗纸,淡淡评价:“字句稳妥,不出彩,也不出错,还算能用。”
嘴上嫌弃,手下却将那张诗纸轻轻叠好,收入自己袖中,珍之重之。
嘴硬心软,莫过于此。
诗会罢,便是品茗鉴香。
侍女们捧上各式新茶、陈年古香、精致熏炉,诸位贵女品茶闻香,细声品评。
一位宗室贵女取出一盒沉香,香气清冽独特,笑着展示:“这是我家中新得的冷香,据说前朝宫廷常用,诸位尝尝?”
香气散开一瞬,乐荣脸色骤然微白。
是上一世,她在揽月阁亲手调配、日日熏燃的香气。
姜娇几乎在同一时刻察觉她身体的僵硬,目光一沉,不动声色起身,挡在乐荣与那盒香之间,淡淡开口:“此香过于清冽,晨中闻之伤神,换一味温和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将那盒香撤了下去。
她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当众表露半分异样,只用最自然的方式,替她挡去所有可能触发梦魇的刺激。
苏晚璃挑眉:“公主不喜此香?”
“不是我不喜。”姜娇淡淡瞥向身侧垂首沉默的人,语气平淡,却护短至极,“是我的人,受不住。”
沈清辞垂眸品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位长公主,哪里是宠一个幕僚,分明是将人放在心尖上护着,半点委屈、半点刺激,都不肯让他受。
乐荣立在姜娇身后,鼻尖萦绕着公主身上淡淡的冷梅香,心口那处冰冷坚硬的地方,再一次,悄然软化。
品香罢,园内偏厅已备好针线篮、素帕、丝线、绣绷——女红小聚。
这是贵女日常最寻常的活动,一同绣帕、缝香囊、做扇坠,闲话家常,联络感情。
赵灵汐拿起绣绷,绣了半天,绣出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沈清辞针法细腻温婉,绣出一枝青竹,清雅脱俗;苏晚璃针法利落大气,绣一把小弓,英气十足。
乐荣坐在角落,本想避得远远的,不惹人注意。
可赵灵汐眼尖,一把将针线塞到她手里,眨巴着杏眼:“乐幕僚,你也绣一个嘛!我瞧你手那么好看,一定很巧!”
乐荣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女红,是她刻入骨髓的女子本能。
父母在世时,她最擅长绣制,针脚细腻精巧,远超寻常闺秀。可如今,她是男子装扮,一旦拿起针线,惯用的手势、指法、力道,极容易暴露身份。
她下意识想推辞:“属下不善女红……”
“没事呀,随便绣绣!”赵灵汐天真烂漫,根本没想那么多。
乐荣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绣针。
她刻意放慢动作,刻意笨拙,刻意让针脚歪扭粗糙,故意做出生疏僵硬的模样,绣了一方最简单的小兰花,丑得平平无奇,毫无亮点。
扮猪吃虎,演得滴水不漏。
苏晚璃轻笑:“乐幕僚这手艺,确实不算出众。”
乐荣垂首:“让苏小姐见笑了。”
姜娇坐在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忽然淡淡开口:“手笨便笨些,反正有我在,也不用你做这些精细活。”
嘴上嫌弃,却在众人转身闲谈之际,悄悄走到乐荣身边,以袖遮掩,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
“演得辛苦?针都拿反了,真当我看不出你故意藏拙?”
乐荣心头一震,抬眼撞进姜娇含笑的凤眸里。
她全都知道。
知道她在伪装,知道她在示弱,知道她在扮猪吃虎,却从不拆穿,从不逼迫,反而配合她演戏,替她遮掩所有破绽。
嘴硬,心软,深情,克制。
乐荣喉间微涩,低声道:“公主……”
“别说话。”姜娇轻声打断,眼底笑意温柔,“继续演,我陪着你。”
午时用罢宴席,一行人转场至城郊皇家马场——骑射小比。
这里是苏晚璃的主场。
她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弯弓搭箭,箭无虚发,射中靶心,引得众女齐声喝彩,明艳张扬,意气风发。
“乐幕僚,要不要也试一试?”苏晚璃回头看向乐荣,语气爽朗,再无刁难,只剩纯粹的切磋之意,“男子总该擅骑射才是。”
乐荣依旧垂首:“属下不善骑射,恐贻笑大方。”
她身子纤弱,又本是女子,骑射本就不擅长,更何况,她不想引人注目。
姜娇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人护在身后,淡淡开口:“他身子弱,不必勉强。要比,我陪你比。”
话音落,姜娇随手取过一张长弓,指尖搭箭,弯弓如满月,目光凌厉,气势全开,长公主的锋芒与威仪展露无遗。
“咻——”
箭出,正中靶心,且比苏晚璃更居中,更精准。
苏晚璃心悦诚服,躬身道:“公主箭术,臣女不及。”
姜娇收弓,神色平淡,将弓丢给一旁侍卫,转身看向乐荣,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嘴硬模样:“看见了?好好学着,不用你多厉害,至少别出去丢我的人。”
乐荣望着她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低声道:“属下知道了。”
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顺从。
马场一侧设着休憩软榻,姜娇坐了片刻,见风渐大,随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不由分说披在乐荣肩头,语气强硬:“披上,仔细又病了,你一病,府中公文谁来处理?”
明明是心疼,明明是在意,偏偏要拿公务当借口。
乐荣握着披风领口,上面还残留着姜娇身上的温度与冷梅香,心口微微发烫,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轻而淡:
“公主也披上,风大。”
姜娇身形一顿,猛地回头看她。
凤眸之中,是压抑不住的震惊与惊喜。
这是重生以来,乐荣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畏惧,是真真切切,出于本心的一句叮嘱。
姜娇心口一软,几乎要失控露出笑意,却又强行绷住脸,故作冷淡:“我不冷,不用你管。”
嘴硬到了极点。
可泛红的耳尖,却早已出卖了她所有的情绪。
日暮西斜,一行人最后转场至南湖——泛舟采莲。
画舫平稳浮于湖面,夕阳洒在水面,金波粼粼,荷风轻送,香气清雅。
赵灵汐坐在船头,哼着小曲,伸手采摘嫩莲,笑声清脆;沈清辞倚在舱内,临窗煮茶,气质娴静如水;苏晚璃与几位相熟贵女闲谈,爽朗大方,气氛轻松和睦。
乐荣坐在船尾角落,望着湖面落日,神色平静,不再像从前那般时刻紧绷、时刻想着逃离。
姜娇缓步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船尾,看落日沉向远山,看湖面风轻云淡,看荷叶片片舒展,听画舫轻划水面的声响,安静得恰到好处。
许久,姜娇轻声开口,声音低缓,不带半分逼迫,只有坦诚:
“今日一日,诗会、品香、女红、骑射、泛舟,你觉得……比拘在公主府里,好些吗?”
乐荣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嗯。”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斤。
姜娇心头一颤,继续道:“上一世,我从不让你见外人,从不让你出门,从不让你看这京城风光,只把你关在揽月阁,以为那是对你好,如今才知道,那是对你最狠的囚禁。”
“这一世,我想把所有我能给你的风光、自由、体面、安稳,全都给你。”
“我依旧偏执,依旧占有欲强,依旧嘴硬,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病娇,可我会学着不逼你,不囚你,不吓你。”
“乐荣,”她侧头,目光认真而虔诚,一字一句,轻而坚定,
“你可以继续恨我,继续怕我,继续嘴硬,继续躲我。
但能不能,别再急着逃。
留下来,看看我为你铺的这条路,是不是真的,不再是牢笼。”
晚风拂过湖面,荷香萦绕,落日温柔。
乐荣缓缓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夕阳落在姜娇眉眼之上,镀上一层暖金光晕,平日里的强势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柔软、真诚、脆弱、与小心翼翼的期待。
嘴硬心软,深情不悔。
她恨了两世的人,怕了两世的人,用一场重生,用一日风雅,用一言一行,一点点拆去她心底的高墙与梦魇。
乐荣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许久许久,轻轻开口,声音清柔,不再伪装粗哑,不再尖锐抗拒:
“……我试试。”
我试试,不逃。
我试试,留下。
我试试,相信你这一世,真的不一样。
姜娇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一句“我试试”,比千句万句告白,更让她动容,更让她狂喜,更让她觉得,两世的等待与偏执,全都值得。
她想伸手,想拥抱,想将人紧紧攥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可最终,她只是轻轻、轻轻,碰了碰乐荣的指尖,像触碰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克制至极。
“好。”姜娇声音微颤,却依旧嘴硬地补上一句,“阿荣,我可不是求你,是你自己答应的,不许反悔。”
乐荣看着她别扭又欢喜的模样,嘴角,终于极淡、极轻,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
湖面晚风温柔,落日熔金,画舫轻摇。
两世纠缠,两世心劫,两世爱恨。
终于在这一日风雅满京华的南湖之上,卸下一半尖锐,放下一半恐惧,朝着彼此,迈出了真正温柔的一步。
姜娇知道,她还会嘴硬,还会偏执,还会占有。
乐荣也知道,她还会警惕,还会不安,还会嘴硬。
但是,来日方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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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荣娇三生三世的纠葛,终于落笔收官。 这篇文有不少缺点,逻辑、情节都还有打磨的空间,感谢读者小可爱们的包容,也感谢坚持写完的自己。 乐荣与姜娇的三生,是痴缠也是释然,这是我心中的圆满。 笔力会继续打磨,下本咱们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