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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闺秀试锋芒,长公主护短 ...
庭院里的花香还未散尽,日色便已斜斜沉向天际,暮色像一层轻薄的纱,缓缓笼住整座公主府。檐角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叮铃一声,余音绕在廊下,散入渐凉的风里。
乐荣立在原地,望着姜娇低头批阅公文的侧影,心头那股翻涌不休的情绪,久久未能平复。
白日里那番话,太过坦诚,太过柔软,太过不像她记忆中那个偏执狠绝的长公主。
姜娇说她错了,说她悔了,说这一世不想囚她,只想弥补。
乐荣不是不动容。
只是上一世那十年的黑暗与窒息,早已刻入骨髓,成了她睁眼闭眼都挥之不去的梦魇。她怕眼前的温柔都是假象,怕一放松警惕,便会再次坠入万劫不复的牢笼。
她可以动摇,可以心软,却不能不防。
“发什么呆?”
姜娇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乐荣的思绪。她抬眸,对上公主那双含着浅淡笑意的凤眸,心头微紧,连忙躬身:“属下无事,只是在想方才公文之事。”
“不必多想。”姜娇合上密卷,指尖轻轻敲击桌案,“你批注得极好,往后府中机要文书,你可一同参详。”
乐荣一怔。
一同参详机要?
这已是近臣心腹才有的待遇,上一世,她连触碰公文边角的资格都没有。
“属下资历尚浅,恐不堪大用。”她依旧下意识推辞,扮猪吃虎,藏拙自保,是她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姜娇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无奈,却并未强迫,只淡淡道:“随你,你想学着处理,我便教你;你想清闲度日,我便让你清闲。公主府养得起一个闲人,更养得起你。”
语气平淡,却藏着毫不掩饰的纵容。
乐荣喉间微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垂首沉默。
暮色渐深,侍女掌灯而来,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得庭院一片柔和。
姜娇起身,理了理衣摆:“晚膳设在揽月阁,你随我来。”
乐荣应声跟上,依旧是半步之后的距离,规矩得近乎刻板。
一路行至揽月阁,暖阁内早已备好膳食,皆是清淡适口的菜式,无一不是她上一世偏爱、却从不敢多吃的口味。姜娇屏退左右,阁内只余两人,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
“坐。”姜娇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自然,“今日不必拘谨,就你我二人。”
乐荣依言坐下,却依旧腰背挺直,食不下咽。
姜娇看在眼里,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将她面前空了的碟子里添上菜肴,动作细致,却一句话都不说。
嘴硬心软大抵便是如此——明明满心在意,明明满心温柔,却不肯说一句软话,只肯用行动,一点点笨拙地靠近。
一顿晚膳,吃得安静又微妙。
乐荣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姜娇沉默细致的照顾里,微微松了些许。
膳后,姜娇并未多留她,只淡淡吩咐:“今夜不必随侍,你回听竹小筑歇息,若有何事,摇铃即可。”
乐荣微讶。
不盯梢,不跟着,不软禁?
这与她预想中寸步不离的掌控,截然不同。
“属下……遵命。”她压下心头疑惑,躬身告退,转身走出揽月阁。
夜风微凉,树影婆娑,府内侍卫往来巡逻,步履整齐,却并未对她有半分多余的注视,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寻常可自由走动的幕僚。
乐荣缓步走在回廊中,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
白日里姜娇的坦诚与纵容,让她心头动摇,可求生的本能,依旧驱使着她想要确认——姜娇到底是真的放松看管,还是布下了更大的网,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想试一试。
试一试自己到底还有没有逃走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狂疯长,压都压不住。
乐荣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慌乱,面上依旧是那副平淡怯懦的模样,脚下却不动声色转了方向,避开主道,朝着公主府最偏僻的西侧角门走去。
她记得上一世,那处角门守卫最少,路径也最隐蔽。
这一世,她女扮男装未被拆穿,又白日表现温顺,姜娇即便防备,应当也不会太过严密。
乐荣压低身形,借着树影与廊柱遮掩,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巡逻侍卫,脚步轻而稳,冷静缜密,与白日里那个平庸木讷的幕僚判若两人。
扮猪吃虎,本就是她最擅长的伪装。
一炷香不到,她已悄无声息摸到西侧角门附近。
月色被云层遮住,四周一片昏暗,远远望去,角门处竟没有半个人影,连值守的侍卫都不见踪迹。
乐荣心头一跳,一丝狂喜悄然涌上。
难道姜娇真的信了她,真的放松了看管?
她压不住心跳,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推那扇木门。
可指尖刚触到门板,便察觉到不对——门板纹丝不动,早已被人从外侧锁死,且锁芯精巧,绝非寻常锁具,更像是宫中特制的机巧锁,没有钥匙,绝无可能打开。
不止如此。
乐荣目光微沉,敏锐察觉到暗处有数道隐晦的气息,蛰伏不动,却将角门四周死死笼罩,没有半分破绽。
是暗哨。
明面上无人看守,暗地里却布下天罗地网。
她自以为隐秘,自以为抓住机会,实则从一开始,便在别人的眼底行走。
乐荣缓缓收回手,背脊泛起一丝凉意。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冷梅香,缓缓靠近。
她身体瞬间僵住,不必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姜娇。
乐荣缓缓转身,映入眼帘的,是立在月色树影中的女子。
她未撑伞,未带侍从,只一身素色常服,乌发松垂,手中握着那把镂空雕花骨扇,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凤眸在昏暗中格外清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没有怒意,没有呵斥,甚至没有半分惊讶。
“公、公主……”乐荣喉头发紧,下意识想找借口搪塞,“属下只是……随意走走。”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半夜三更,避开侍卫,摸到偏僻角门,说是随意走走,谁会信?
姜娇缓缓走近,脚步轻缓,在她面前三步开外站定,目光落在那扇紧锁的角门上,又缓缓移回乐荣脸上,声音轻得像夜风:“你试了,也看了,觉得自己走得掉吗?”
直白,坦荡,毫不遮掩。
乐荣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起,低声道:“属下不知公主所言何意。”
事到如今,她依旧嘴硬,依旧不肯承认自己想逃。
姜娇看着她死撑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还有几分深入骨髓的笃定:“乐荣,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你想逃,我从重生第一眼看见你时,就知道。”
乐荣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上一世,我用锁链锁你,用高墙囚你,以为那样就能把你留在身边,最后却把你逼得油尽灯枯。”姜娇的声音微微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一世,我不锁你,不绑你,不拦你今天这次试探。”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而专注,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我让你亲眼看看,这公主府,这京城,你根本无处可去。你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女儿身在这女尊世道寸步难行,离开我,你活不下去。”
“但我不会逼你,不会囚你,不会再让你过回上一世暗无天日的日子。”
“你可以每天都来试,每天都想逃,我都不管。”
“你试到累了,试到绝望了,试到不想再跑了,就回来。”
“我一直等你。”
嘴硬心软到了极致。
她明明有一万种方式可以将她强行抓回,可以怒斥,可以惩罚,可以像上一世一样禁锢,可她偏偏选择了最温柔、也最戳心的一种——不逼、不骂、不强迫,只告诉她现实,只等她回头。
乐荣望着眼前的人,望着她眼底的坦诚与脆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慌乱、无措、恐惧、动容,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说“我不会回头”,想说“我恨你囚了我十年”,想说“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终究没有再逼她,只是轻轻转身,声音淡淡飘来:“夜深了,回听竹小筑吧。暗哨我不会撤,但只要你不真正踏出府门,我便永远不会拦你,不会怪你。”
说完,她便缓步离去,背影在月色中显得有些单薄,没有回头,没有强求,给了她全部的体面与余地。
乐荣独自站在角门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挪动脚步,失魂落魄地朝着听竹小筑的方向走去。
这一夜,她一夜无眠。
窗外月光清冷,屋内烛火摇曳,姜娇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她逃不掉。
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姜娇也不再是上一世那个只会偏执禁锢的公主。
她给她体面,给她余地,给她试探的机会,给她选择的权利,用嘴硬心软的温柔,一点点瓦解她所有的防备与恨意。
乐荣捂住脸,指尖微微颤抖。
她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公主府外便传来通报——苏晚璃与安宁郡主一同到访,身后还跟着一辆精致马车,据说是特意为乐荣带来了习武用的护具与弓箭。
乐荣刚起身梳洗完毕,便被侍女请到前厅。
前厅之内,姜娇端坐主位,安宁郡主赵灵汐一身粉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苏晚璃则一身劲装,眉眼明艳,气质飒爽,见到乐荣进来,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挑衅。
昨日赏花茶会,乐荣展露的才华,让苏晚璃心有不服,归家之后,又被家中长辈提点,让她务必试探出乐荣的底细,看看此人究竟是真有才学,还是只是个靠着公主青眼攀附的无用之辈。
今日前来,她便是故意来者不善。
“乐幕僚,你可算来了。”苏晚璃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却字字暗藏锋芒,“昨日茶会,见你政务谋略过人,只是不知,拳脚弓马如何?我们将门女子,向来敬佩文武双全之人,不如今日,切磋一二?”
明着是切磋,实则是刁难试探。
弓马拳脚,最是容易暴露女子身形体态,她便是要逼乐荣动手,逼他露出破绽。
赵灵汐一脸好奇:“好呀好呀,我还从没见过乐幕僚习武呢!”
乐荣垂首,语气平淡:“苏小姐说笑了,属下文不成武不就,自幼体弱,不善弓马,怕是要让苏小姐失望了。”
扮猪吃虎,继续示弱,藏起所有锋芒。
“体弱?”苏晚璃挑眉,步步紧逼,“男人家哪有体弱之说?不过是乐幕僚不愿与我切磋罢了。莫非……乐幕僚是有什么不便让人知道的隐情?”
这话已经近乎直白,隐隐指向他的身份。
姜娇端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摩挲茶盏,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已掠过一丝冷意,却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看着。
她想看看,乐荣自己如何应对。
乐荣依旧垂着眼,神色怯懦无害:“苏小姐高抬属下了,属下确实资质平庸,不堪切磋。”
“资质平庸?”苏晚璃步步上前,故意脚下一绊,手肘一撞,将乐荣身侧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哐当——”
瓷盏碎裂,热茶溅湿乐荣衣摆。
“哎呀,失礼了。”苏晚璃故作惊讶,眼底却带着玩味,“乐幕僚没事吧?我瞧你反应这般慢,身子是真弱,还是……根本不习惯男子的姿态?”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试探。
赵灵汐吓了一跳:“晚璃姐姐,你小心一点呀。”
沈清辞今日也一并前来,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旁观,此刻才淡淡抬眼,目光在苏晚璃身上一扫,又看向乐荣,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
乐荣垂在身侧的指尖微紧,面上却依旧惶恐不安,连连躬身:“属下无事,是属下自己站得不稳,与苏小姐无关。”
她忍了。
为了不暴露身份,为了继续伪装,她可以忍下这刻意的刁难与羞辱。
可有人,却不肯让她忍。
“够了。”
姜娇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淡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前厅所有声响。
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乐荣身前,不动声色将人护在身后,凤眸淡淡看向苏晚璃,笑意浅淡,却寒意渐生:“苏小姐,昨日茶会,我念你是世交之女,对你多有容忍。”
“但你要记住,乐荣是我的人。”
“他文弱也好,笨拙也罢,不会武功也好,反应迟钝也罢,都是我惯的,我宠的。”
“轮不到外人来刁难,来试探,来碰他一根手指头。”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当众宣示主权,毫不遮掩,毫不留情。
苏晚璃脸色一白,连忙躬身:“公主恕罪,臣女只是……”
“只是什么?”姜娇打断她,语气淡漠,“只是觉得,我的人,你可以随意欺辱?苏小姐,将门风骨,不是用在我公主府内,刁难我身边之人的。”
沈清辞适时上前,轻轻拉了拉苏晚璃衣袖,低声提醒:“晚璃,道歉。”
苏晚璃心头又惧又悔,知道自己太过急躁,触了姜娇逆鳞,只能躬身低头:“臣女知错,望公主与乐幕僚恕罪。”
赵灵汐也连忙打圆场:“阿娇姐姐,晚璃姐姐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啦。”
姜娇没有再理会苏晚璃,只是转身,看向身后的乐荣,目光落在他被热茶溅湿的衣摆,眸底闪过一丝心疼,语气却依旧嘴硬:“多大的人了,别人撞你,你不知道躲?笨死了。”
嘴上嫌弃,手上却已经伸手,轻轻撩开他湿了的衣摆,检查有没有被烫到,动作自然又细致。
乐荣一怔,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再次被轻轻触动。
她以为姜娇护着她,只是为了占有欲。
可此刻她才明白,姜娇的护短,是真真切切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半分欺辱。
嘴硬,心软,口是心非,却行动如一。
姜娇确认他没有烫伤,才松了口气,又立刻恢复公主威严,淡淡吩咐侍女:“带乐幕僚下去换身衣物,莫要着凉。”
乐荣躬身:“属下……多谢公主。”
这一声谢,发自真心,不再是客套敷衍。
姜娇耳尖微不可查一红,别开脸,故作冷淡:“谢什么,你若是病了,谁给我处理公文?少自作多情。”
典型的嘴硬心软。
乐荣看着她别扭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跟着侍女转身退下。
前厅之中,沈清辞看着姜娇紧绷却难掩在意的侧脸,轻声道:“公主不必动怒,晚璃只是年少气盛,并无恶意。只是……乐幕僚此人,深藏不露,扮猪吃虎,公主这般护着,日后恐引朝堂非议。”
姜娇淡淡瞥她一眼:“非议便非议,我的人,我想怎么护,便怎么护。”
语气强势,却藏着满心温柔。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公主府外便传来通报——苏晚璃与安宁郡主一同到访,身后还跟着一辆精致马车,据说是特意为乐荣带来了习武用的护具与弓箭。
乐荣刚起身梳洗完毕,便被侍女请到前厅。
前厅之内,姜娇端坐主位,安宁郡主赵灵汐一身粉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苏晚璃则一身劲装,眉眼明艳,气质飒爽,见到乐荣进来,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挑衅。
昨日赏花茶会,乐荣展露的才华,让苏晚璃心有不服,归家之后,又被家中长辈提点,让她务必试探出乐荣的底细,看看此人究竟是真有才学,还是只是个靠着公主青眼攀附的无用之辈。
今日前来,她便是故意来者不善。
“乐幕僚,你可算来了。”苏晚璃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却字字暗藏锋芒,“昨日茶会,见你政务谋略过人,只是不知,拳脚弓马如何?我们将门女子,向来敬佩文武双全之人,不如今日,切磋一二?”
明着是切磋,实则是刁难试探。
弓马拳脚,最是容易暴露女子身形体态,她便是要逼乐荣动手,逼他露出破绽。
赵灵汐一脸好奇:“好呀好呀,我还从没见过乐幕僚习武呢!”
乐荣垂首,语气平淡:“苏小姐说笑了,属下文不成武不就,自幼体弱,不善弓马,怕是要让苏小姐失望了。”
扮猪吃虎,继续示弱,藏起所有锋芒。
“体弱?”苏晚璃挑眉,步步紧逼,“男人家哪有体弱之说?不过是乐幕僚不愿与我切磋罢了。莫非……乐幕僚是有什么不便让人知道的隐情?”
这话已经近乎直白,隐隐指向他的身份。
姜娇端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摩挲茶盏,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已掠过一丝冷意,却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看着。
她想看看,乐荣自己如何应对。
乐荣依旧垂着眼,神色怯懦无害:“苏小姐高抬属下了,属下确实资质平庸,不堪切磋。”
“资质平庸?”苏晚璃步步上前,故意脚下一绊,手肘一撞,将乐荣身侧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哐当——”
瓷盏碎裂,热茶溅湿乐荣衣摆。
“哎呀,失礼了。”苏晚璃故作惊讶,眼底却带着玩味,“乐幕僚没事吧?我瞧你反应这般慢,身子是真弱,还是……根本不习惯男子的姿态?”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试探。
赵灵汐吓了一跳:“晚璃姐姐,你小心一点呀。”
沈清辞今日也一并前来,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旁观,此刻才淡淡抬眼,目光在苏晚璃身上一扫,又看向乐荣,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
乐荣垂在身侧的指尖微紧,面上却依旧惶恐不安,连连躬身:“属下无事,是属下自己站得不稳,与苏小姐无关。”
她忍了。
为了不暴露身份,为了继续伪装,她可以忍下这刻意的刁难与羞辱。
可有人,却不肯让她忍。
“够了。”
姜娇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淡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前厅所有声响。
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乐荣身前,不动声色将人护在身后,凤眸淡淡看向苏晚璃,笑意浅淡,却寒意渐生:“苏小姐,昨日茶会,我念你是世交之女,对你多有容忍。”
“但你要记住,乐荣是我的人。”
“他文弱也好,笨拙也罢,不会武功也好,反应迟钝也罢,都是我惯的,我宠的。”
“轮不到外人来刁难,来试探,来碰他一根手指头。”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当众宣示主权,毫不遮掩,毫不留情。
苏晚璃脸色一白,连忙躬身:“公主恕罪,臣女只是……”
“只是什么?”姜娇打断她,语气淡漠,“只是觉得,我的人,你可以随意欺辱?苏小姐,将门风骨,不是用在我公主府内,刁难我身边之人的。”
沈清辞适时上前,轻轻拉了拉苏晚璃衣袖,低声提醒:“晚璃,道歉。”
苏晚璃心头又惧又悔,知道自己太过急躁,触了姜娇逆鳞,只能躬身低头:“臣女知错,望公主与乐幕僚恕罪。”
赵灵汐也连忙打圆场:“阿娇姐姐,晚璃姐姐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啦。”
姜娇没有再理会苏晚璃,只是转身,看向身后的乐荣,目光落在他被热茶溅湿的衣摆,眸底闪过一丝心疼,语气却依旧嘴硬:“多大的人了,别人撞你,你不知道躲?笨死了。”
嘴上嫌弃,手上却已经伸手,轻轻撩开他湿了的衣摆,检查有没有被烫到,动作自然又细致。
乐荣一怔,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再次被轻轻触动。
她以为姜娇护着她,只是为了占有欲。
可此刻她才明白,姜娇的护短,是真真切切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半分欺辱。
嘴硬,心软,口是心非,却行动如一。
姜娇确认他没有烫伤,才松了口气,又立刻恢复公主威严,淡淡吩咐侍女:“带乐幕僚下去换身衣物,莫要着凉。”
乐荣躬身:“属下……多谢公主。”
这一声谢,发自真心,不再是客套敷衍。
姜娇耳尖微不可查一红,别开脸,故作冷淡:“谢什么,你若是病了,谁给我处理公文?少自作多情。”
典型的嘴硬心软。
乐荣看着她别扭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跟着侍女转身退下。
前厅之中,沈清辞看着姜娇紧绷却难掩在意的侧脸,轻声道:“公主不必动怒,晚璃只是年少气盛,并无恶意。只是……乐幕僚此人,深藏不露,扮猪吃虎,公主袒护着,日后恐引朝堂非议。”
姜娇淡淡瞥她一眼:“非议便非议,我的人,我想怎么护,便怎么护。”
语气强势,却藏着满心温柔。
乐荣换好衣物回到听竹小筑时,侍女正在院内打扫,见他回来,连忙躬身行礼:“乐幕僚,奴婢在您屋内书架后,扫出一样旧物,不知是不是您的。”
说着,侍女双手奉上一方素色绢帕。
帕子质地柔软,绣着一枝极淡的青梅,针脚细腻,一看便是女子之物。
乐荣目光落在那方绢帕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是她的。
是她上一世女儿身时,随身携带的绢帕,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后来被姜娇发现,强行收走,她以为早已遗失,没想到,竟被藏在了听竹小筑。
前世十年的黑暗、痛苦、绝望、窒息,在这一刻,如潮水般疯狂涌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控制不住地后退,脚步踉跄,指尖剧烈颤抖,呼吸急促,眼底满是恐惧与生理性的排斥。
“拿开……拿开!”她失声开口,声音不再是刻意伪装的粗哑,而是恢复了原本清柔却颤抖的声线,带着极致的慌乱与痛苦,“把它拿走!”
侍女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收起绢帕,惶恐道:“奴婢知错,奴婢这就拿走!”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快步闯入院内。
姜娇接到侍女通报,几乎是一路赶过来,一进门,便看见乐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近乎崩溃的模样,而她手中,正握着那方上一世她强行收走、偷偷珍藏至今的青梅绢帕。
四目相对。
乐荣眼中的恐惧、恨意、痛苦,毫不掩饰,直直撞入姜娇眼底。
姜娇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刺穿,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这方帕子,戳中了乐荣最痛的伤疤,揭开了她最不愿面对的前世梦魇。
“乐荣……”姜娇声音发颤,脚步僵硬地走近,想安抚,想触碰,却又怕吓到她,只能停在原地,手微微颤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丢,我没有想让你难受……”
她从来都不是想揭乐荣的伤疤。
她只是太想念上一世那个连真面目都不敢轻易展露的乐荣,太想念那些为数不多、短暂温柔的片刻,所以才偷偷把这方帕子藏起来,当成唯一的念想。
“你别过来!”乐荣厉声开口,眼底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嘴硬,不肯示弱,“姜娇,你别再假惺惺了!你再温柔,再纵容,再装得情深意重,也改不了你囚了我十年的事实!改不了你把我关在揽月阁,暗无天日,生不如死!”
这是她第一次,连公主都不喊,直呼她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把心底压抑了两世的恨意与痛苦,全部吼了出来。
姜娇僵在原地,脸色同样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是她的错。
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
“我知道,是我错了。”姜娇声音哽咽,却依旧强撑着不肯落泪,嘴硬道,“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我没指望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弥补,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乐荣红着眼,后退一步,“我只想要离开你,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姜娇心口。
她再也撑不住,身形微微一晃,眼底终于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仰头,不肯让眼泪落下。
嘴硬到了极致,心软也到了极致。
“好,我不逼你。”姜娇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我不逼你原谅我,不逼你接受我,不逼你留在我身边。你想恨,便恨;想躲,便躲;想走……我不拦你,只是现在不行。”
她顿了顿,泪水终于滑落,却飞快拭去,依旧强势,依旧嘴硬:“等我把所有欠你的都还清,等你真的可以安稳活下去,你想去哪里,我都放你走。”
说完,她不再看乐荣,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决绝,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心碎。
乐荣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浑身脱力,缓缓跌坐在石阶上。
风拂过翠竹,沙沙作响,檐角风铃叮铃轻响,像是一声叹息。
她恨姜娇。
怕姜娇。
可刚刚看见姜娇泛红的眼眶、颤抖的声线、决绝又脆弱的背影时,她的心,却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要疼。
恨还在,怕还在,痛还在。
可心疼,也悄无声息,生根发芽。
屋内,那方青梅绢帕被侍女收好,藏回暗处,像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而庭院之中,那个跌坐石阶的人,与那个仓皇离去的人,都在各自的痛苦与挣扎里,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彼此藏在坚硬外壳下,最柔软、最脆弱、也最真实的真心。
夜色再临,风雨欲来。
乐荣不知道,这一夜,姜娇没有回揽月阁,只是独自守在听竹小筑的院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没有进门,没有打扰,没有说话。
就那样,安安静静,守了她一夜。
嘴硬心软,偏执深情,不悔,不怨,只等。
等她放下恨意,等她抚平梦魇,等她愿意回头,看她一眼。
等她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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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荣娇三生三世的纠葛,终于落笔收官。 这篇文有不少缺点,逻辑、情节都还有打磨的空间,感谢读者小可爱们的包容,也感谢坚持写完的自己。 乐荣与姜娇的三生,是痴缠也是释然,这是我心中的圆满。 笔力会继续打磨,下本咱们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