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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贵女茶话会 ...
连阴雨歇了三日,公主府后花园的荼蘼与芭蕉开得正好,翠叶叠着柔白浅粉的花簇,风一吹,便漫开一身清润花香。
今日是姜娇生辰前的私宴赏花茶会,不请外臣,不铺排场,只邀了三位至亲近友,府里上下收拾得雅致清净,廊下摆着藤席软榻,青瓷茶盏冒着细弱的白气,檐角的银铃被风拂过,叮铃一声,清越得能敲进人心底。
乐荣立在姜娇身侧半步之后,一身青灰色幕僚常服,身姿挺括,眉眼用炭笔刻意描得略粗些,脖颈间贴着特制膏体捏出的假喉结,说话时刻意压低声线,粗哑平淡,挑不出半分破绽。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青石板上的纹路,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上一世,她在公主府囚了十年,这般赏花宴、私友茶会,姜娇从不让她露面,只把她关在揽月阁深处,不许她见外人,不许她同旁人说一句话,偏执得近乎病态。
这一世却不同。
不过入府半月,姜娇竟直接把她带在身边,以贴身幕僚的身份,堂而皇之立在身侧,任由府中侍女、来客目光落在她身上,半分不遮掩,半不避讳。
乐荣心里清楚,这不是恩宠,不是信任,是另一种更紧的束缚。
姜娇要让全京城的权贵都知道,乐荣是她长公主姜娇的人,是刻在公主府名下、刻在她掌心的人,从今往后,无人敢动,无人敢碰,更无人敢将人从她身边带走。
她在给乐荣打上烙印。
一个这辈子都撕不掉、逃不开的烙印。
姜娇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烟霞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松松挽起,一支羊脂玉簪斜斜插入,眉眼弯着,笑意温软,看上去人畜无害,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偏执,像一张细密无形的网,自始至终,都牢牢罩在乐荣身上。
“站了这么久,不累?”她忽然偏头,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骨扇轻轻抬了抬,碰了碰乐荣的手肘,“旁侧有座,不必一直立着。”
乐荣躬身,压着粗哑嗓音:“属下身份卑微,侍立公主身侧是本分,不敢落座。”
她刻意拉开距离,刻意守着幕僚与主上的规矩,一字一句,都在提醒姜娇,也提醒自己——她们只是主仆,从无其他干系。
姜娇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却不恼,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骨扇在掌心慢悠悠敲着:“倒是守规矩。只是本公主说你能坐,你便能坐,这公主府里,规矩是死的,本公主是活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乐荣沉默片刻,终究依言在侧首一张最偏、最不起眼的小凳上坐下,腰背依旧绷得笔直,坐姿端正,半分不敢松懈,像一只时刻警惕着陷阱的小兽。
姜娇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指尖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乐荣在怕什么,在躲什么。
上一世,她用十年把人囚在揽月阁,爱得偏执,守得疯狂,最后看着乐荣油尽灯枯,倒在她怀里,连最后一句话,都是求着放她离开。
那是姜娇这辈子最痛的记忆。
所以这一世,她带着记忆重来,不肯再用强硬的锁链,不肯再把人关在不见天日的暖阁里。
她要把乐荣带到阳光下,带到所有人面前,给她身份,给她体面,给她旁人求之不得的荣宠,让她慢慢明白——留在她姜娇身边,不是牢笼,是这女尊乱世里,最安稳、最独一无二的归处。
只是乐荣不懂。
她只记得上一世的窒息与绝望,只想着逃,想着躲,想着离这位病娇公主越远越好。
姜娇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温软慵懒的模样,朝着院门外淡淡开口:“既然来了,便进来吧,不必在门外候着。”
话音落,三道身影依次踏入后花园。
为首的少女身形娇小,穿着鹅黄色软缎衣裙,梳着双环髻,鬓边别着两朵小小的珍珠花,杏眼圆溜,梨涡浅浅,一进门就笑着跑向姜娇,语气娇憨又亲昵——正是太后亲侄女、安宁郡主赵灵汐。
她身后跟着两位世家小姐,一位身着月白长裙,气质温婉娴静,眉眼清淡,步履从容,是御史大夫嫡长女沈清辞;另一位穿海棠色衣裙,眉眼明艳,身姿挺拔,自带几分将门骄气,是京营都统嫡次女苏晚璃。
三人皆是京中最顶尖的贵女,也是姜娇为数不多,愿意放在眼前、说上几句贴心话的人。
“阿娇姐姐!”赵灵汐扑到姜娇身边,挽住她的手臂,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我等这赏花宴等了好几天,太后还不让我早来,说扰了你处理公务。”
姜娇被她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难得带上几分真正的柔和:“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躁,仔细被太后看见,又要训你规矩。”
“太后最疼我,才不会训我。”赵灵汐吐了吐舌头,目光一转,忽然落在姜娇身侧坐着的乐荣身上,眼睛瞬间亮了,好奇地凑过去,上下打量,“阿娇姐姐,这位就是你新提的贴身幕僚呀?生得可真清俊,比京里那些世家公子都好看!”
她天真直白,说话毫无遮拦,眼里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半分算计与打量。
乐荣起身,躬身行礼,压着声线:“属下乐荣,见过郡主。”
“免礼免礼。”赵灵汐摆摆手,凑近了些,小声嘀咕,“难怪阿娇姐姐天天把你带在身边,长得这么好看,换我我也带着。”
乐荣:“……”
她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姜娇轻轻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把赵灵汐拉回自己身边,看似无奈,实则不动声色隔开了两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占有欲,语气依旧温和:“别胡闹,乐幕僚是府中得力之人,不可随意打趣。”
赵灵汐眨眨眼,没察觉姜娇的异样,只乖乖点头:“知道啦,我不乱说就是。”
沈清辞与苏晚璃上前,依次向姜娇行礼,举止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沈清辞行止温婉,目光在乐荣身上轻轻一扫,便平静收回,没有多言,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立在一侧,像一株温润的青竹,看破不说破,通透又疏离。
她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这位乐幕僚身形偏纤弱,指尖纤细,眉眼间藏着几分女子才有的柔婉,即便刻意扮作男子,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柔和怯意,更看得出姜娇对这人非同寻常的在意——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占有,连旁人多看一眼,都能让公主眼底泛起冷意。
只是沈清辞从不惹是非,看破,便藏在心底。
苏晚璃则不同,她将门出身,性子爽朗直接,又带几分骄矜好胜,目光在乐荣身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玩味,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久闻公主新得一位得力幕僚,聪慧沉稳,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只是看着身子似乎偏弱,公主府公务繁杂,乐幕僚可得撑住才是。”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暗戳戳的试探——一个身形纤弱、看着毫无气力的男子,凭什么能一跃成为长公主身边最亲近的贴身幕僚,甚至能跟着出席这般私密的赏花茶会?
京中早已流言纷纷,只是无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乐荣垂眸,语气平淡无波:“苏小姐多虑,属下身子尚可,足以应付公主吩咐的公务。”
她语气不卑不亢,既不锋芒毕露,也不怯懦退让,扮猪吃虎,藏起所有棱角,只做一个平庸安分、不起眼的小幕僚。
这是她重生后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不争,不抢,不显露,不张扬,让姜娇放松警惕,让旁人轻视忽略,等到时机成熟,再寻一条退路,悄无声息离开这座吃人的公主府。
姜娇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敲击着骨扇,脸上笑意不变,心底却早已把一切盘算清楚。
赵灵汐天真,不足为惧;沈清辞通透,安分守己;唯有苏晚璃,心高气傲,好胜心强,又出身兵权世家,难免会对乐荣心存试探,甚至生出几分敌意。
也好。
姜娇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正好让她看看,她护着的人,旁人动不得,试探不得,半句非议,都不行。
侍女们依次奉上茶点、鲜果,庭院里花香萦绕,铃声轻响,四人围坐,闲话家常,从宫中趣事,说到京中风物,气氛看似轻松和睦,实则暗潮涌动。
赵灵汐嘴甜,一直黏着姜娇说话,叽叽喳喳,天真烂漫,把气氛衬得十分热闹;沈清辞话不多,偶尔开口,也是温声细语,句句得体;苏晚璃则时不时把话题引到乐荣身上,看似闲聊,实则句句试探。
“乐幕僚是何时入府的?”苏晚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乐荣身上,“看你的模样,不像是京中人士,祖籍是哪里?家中可还有亲人?”
一连串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是在查根问底。
乐荣心中了然,面上依旧平静,躬身道:“属下父母早亡,无亲无故,漂泊至京城,为求立足,才投了公主府幕僚,蒙公主不弃,得以留在府中效力。”
她半真半假,父母早亡是真,无亲无故是真,唯独隐瞒了自己女子之身、女扮男装的真相。
无牵无挂,无依无靠,最是安全,也最是容易被人忽略。
苏晚璃挑眉,还想再问,姜娇却先一步开口,语气淡淡,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晚璃,今日是赏花茶会,只谈风月,不问出身私事,乐幕僚入府之后,办事稳妥得力,本公主用得顺手,便够了。”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苏晚璃所有试探。
言下之意很明显——乐荣的出身、过往,我不在乎,也不许你们过问,他是我的人,你们只需要敬着、避着,不必多管闲事。
苏晚璃心头一凛,立刻收敛了试探的心思,躬身笑道:“是我唐突了,公主恕罪。”
她没想到,姜娇竟会护着这位幕僚到这般地步,不过几句寻常问话,便被公主不动声色地敲打,可见这位乐幕僚在公主心中的分量,远比外界传言的还要重。
沈清辞抬眸,淡淡看了一眼姜娇,又看了一眼垂首沉默的乐荣,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依旧没有说话。
赵灵汐没听出几人间的暗流,只是好奇地看着乐荣:“乐幕僚,你天天跟在阿娇姐姐身边,是不是很辛苦呀?阿娇姐姐看着温柔,处理公务可严厉了,你会不会被她骂呀?”
乐荣:“……”
上一世何止是骂,简直是被囚了十年,寸步不离,生不如死。
可这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她只能压下心底的涩意,淡淡开口:“公主待属下宽厚,并无苛责。”
姜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目光落在乐荣紧绷的侧脸上,声音轻软:“还是乐幕僚懂规矩,不像某些人,心里想着别的事,嘴上却半句不肯认。”
一语双关。
乐荣指尖微颤,垂得更低了。
她知道姜娇说的是她想逃的心思。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赵灵汐坐不住了,拉着姜娇的手撒娇:“阿娇姐姐,我们去前面的芭蕉林走走吧,雨后的芭蕉最好看了,我还想摘一朵小芭蕉花插鬓边呢。”
姜娇本不想动,她只想安安静静守着乐荣,可看着赵灵汐天真期盼的眼神,终究不忍拒绝,微微颔首:“好,陪你去走走。”
她起身,目光自然落在乐荣身上:“乐荣,跟着。”
没有多余的字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乐荣应声起身,默默跟在众人身后,依旧是半步之后的距离,不远不近,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芭蕉林就在花园西侧,雨后天晴,绿叶青翠欲滴,水珠挂在叶尖,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凉丝丝地落在肩头。
赵灵汐跑得欢快,在芭蕉林里穿梭,摘了一朵嫩黄色的芭蕉花,蹦蹦跳跳跑到姜娇面前:“阿娇姐姐,你看好看吗?我插在发间好不好?”
姜娇无奈点头,伸手替她把花别在鬓边,动作温柔,眼底带着几分纵容。
这一幕落在乐荣眼里,心头微微一涩。
她从未见过姜娇这般温柔的模样。
上一世,姜娇对她,只有偏执的占有,疯狂的禁锢,从没有这般耐心,这般纵容,这般温柔细致。
原来这位病娇公主,也会有这般温和的一面,只是那份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她乐荣。
姜娇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过来,凤眸弯起,笑意浅浅:“怎么?羡慕了?若是喜欢,本公主也给你摘一朵。”
乐荣心头一紧,立刻躬身:“属下不敢,男子佩戴花朵,不合规矩。”
“规矩?”姜娇轻笑,骨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本公主说合规矩,便合规矩。乐荣,在我面前,你不必守那些无用的规矩。”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擦过乐荣的下颌,气息萦绕在鼻尖,是熟悉的冷梅香,带着让人窒息的占有欲。
乐荣呼吸一滞,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姜娇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公、公主……”
“别动。”姜娇声音放轻,眼底笑意渐深,偏执之意漫开,“让我看看,你戴花,是什么模样。上一世,你从不肯让我碰你,这一世,总该给我几分薄面。”
乐荣瞳孔骤然收缩。
她又提起了上一世。
直白,坦荡,毫无遮掩。
沈清辞与苏晚璃站在不远处,对视一眼,都默契地移开目光,假装看向别处,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听。
赵灵汐却没察觉异样,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阿娇姐姐,你要给乐幕僚戴花吗?男子戴花也好看呢,我觉得乐幕僚戴了一定很好看!”
乐荣脸颊发烫,窘迫得几乎抬不起头,指尖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公主,有旁人在,还望公主自重。”
姜娇看着她窘迫泛红的耳尖,心头软了一瞬,终究没有再逼她,轻轻松开手,骨扇在她肩头敲了敲,语气带着几分逗弄,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迁就:“罢了,不逗你了,免得你等会儿又躲着我。”
嘴硬心软。
她明明偏执到骨子里,明明想把人牢牢攥在掌心,却还是会因为乐荣的窘迫、抗拒,下意识收敛锋芒,退让一步。
这份温柔与迁就,是上一世从未有过的,也是乐荣从未察觉的。
乐荣松了口气,悄悄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垂首立在一旁,心脏依旧砰砰狂跳。
她越来越看不懂姜娇了。
这位公主,既带着上一世的偏执与占有,又有着这一世从未有过的温柔与退让,时而强势逼人,时而嘴硬心软,像一团解不开的谜,让她心慌,让她不安,更让她无处可逃。
一行人在芭蕉林里闲走片刻,赵灵汐玩累了,众人便原路返回,重新回到廊下落座。
刚坐下不久,府中管事嬷嬷快步走来,躬身向姜娇行礼,手中捧着一叠新送到的公文:“公主,宫中递来紧急密卷,还有几位朝臣送来的条陈,需公主即刻批阅。”
姜娇眉头微蹙。
今日是私宴,她本想抛开公务,清闲半日,可朝政缠身,外戚与宗室势力交错,她身为长公主,太后嫡亲孙女,终究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她接过公文,随手翻了两页,目光落在密卷上,神色渐渐沉静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温软慵懒,多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凌厉与沉稳。
乐荣立在一侧,目光不经意扫过公文,心头微微一震。
是地方漕运贪腐的密卷,牵扯甚广,背后连着外戚与宗室两方势力,极为棘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上一世,她只是个打杂幕僚,从未接触过这般核心政务,姜娇也从不让她触碰分毫。
这一世,姜娇却直接把密卷放在桌案上,毫无遮掩,甚至侧头看向她,语气平淡:“乐荣,你过来看看,这几处批注,你觉得如何?”
乐荣愕然抬头。
让她看核心密卷?让她参与朝政批注?
这是上一世想都不敢想的事。
沈清辞与苏晚璃也皆是一惊。
这般牵扯朝堂核心利益的密卷,乃是机密中的机密,莫说一个小小的幕僚,即便是宗室亲贵,都未必有资格翻阅,姜娇竟直接让这位贴身幕僚查看,甚至询问他的意见——这份信任与倚重,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苏晚璃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与不服,却不敢多言;沈清辞依旧平静,只是看向乐荣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赵灵汐不懂政务,只觉得好奇,歪着头看着两人。
乐荣压下心头的震惊,缓步上前,躬身道:“属下才疏学浅,不敢妄议朝政,恐误了公主大事。”
她在推脱。
扮猪吃虎,藏拙自保,是她的底线。
她不敢展露才华,不敢显露聪慧,怕被姜娇重用,怕被绑在公主府的权力车上,更怕再也逃不掉。
姜娇看着她刻意退缩、刻意藏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带着几分心疼。
她知道乐荣在怕什么。
上一世,乐荣藏起所有锋芒,安分守己,只为求一个安稳,可最后还是被她囚了十年。
这一世,乐荣依旧想藏,依旧想躲,依旧想把自己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可姜娇不会再让她躲下去。
“无妨。”姜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笔递到她手中,“你且看,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错了也无妨,本公主担着。”
乐荣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眼,撞进姜娇的凤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算计,没有偏执的占有,只有平静的信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嘴硬心软的公主,明明可以用强权逼她就范,却偏偏用这样温和的方式,给她机会,给她尊重,给她施展才华的空间。
乐荣心头乱成一团麻。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推脱,俯身看向桌案上的密卷,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原本藏在眼底的怯懦与平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锐利。
她本就不是平庸之辈。
父母在世时,她饱读诗书,精通政务谋略,心思缜密,眼光独到,只是在女尊世道,女子无依无靠,寸步难行,才不得不女扮男装,藏起所有锋芒,苟且求生。
上一世在公主府十年,她看着姜娇处理朝政,看着朝堂势力交错,早已把各方利弊看得通透。
不过片刻,乐荣便提笔,在密卷空白处缓缓写下批注。
字迹清秀,却力道沉稳,措辞精准,一针见血,既点出了漕运贪腐的核心症结,又避开了外戚与宗室的正面冲突,给出了一条稳妥、周全、不留后患的处置之法,既不得罪人,又能彻查贪腐,还能稳固姜娇的势力。
字字珠玑,步步精妙。
姜娇看着她落笔的字迹,看着她冷静专注的侧脸,眼底渐渐泛起柔光。
她就知道。
她的乐荣,从不是平庸无能之辈,只是一直被恐惧困住,被过往困住,不肯展露半分光芒。
沈清辞站在一旁,不经意瞥见乐荣写下的批注,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惊艳与佩服。
这般谋略,这般眼光,这般沉稳周全的布局,即便是朝堂之上混迹多年的老臣,都未必能及,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幕僚,竟有如此惊人才华,当真深藏不露,扮猪吃虎到了极致。
苏晚璃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原本心底的嫉妒与不服,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撼。
她原本以为乐荣只是靠着容貌讨好公主,如今才明白,这位乐幕僚,是真的有真才实学,有资格站在公主身边。
赵灵汐看不懂批注内容,只觉得乐荣写字的样子很好看,一脸崇拜:“乐幕僚好厉害!写字好看,想法也厉害!”
乐荣写完最后一笔,才猛然回过神,心头一紧,立刻放下笔,躬身道:“属下胡言乱语,妄议朝政,还望公主恕罪。”
她又恢复了那副怯懦安分的模样,把所有锋芒尽数收起,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平庸懦弱的小幕僚。
扮猪吃虎,演得滴水不漏。
姜娇看着她,轻笑一声,伸手拿起密卷,目光落在她的批注上,语气带着几分赞赏,又带着几分心疼:“何罪之有?乐荣,你有如此才华,何必一直藏着?”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乐荣耳中:
“上一世,你藏了十年,躲了十年,委屈了十年。这一世,我不要你再藏,不要你再躲,你只管展露你的才华,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公主府是你的后盾,我姜娇,是你的后盾。”
“你不必怕被困住,不必怕被牵连,有我在,没人能伤你,没人能逼你,你想要的安稳,我给你;你想要的尊重,我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唯独,不要离开我。”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乐荣心上。
她猛地抬头,撞进姜娇的眼底。
那双凤眸里,没有偏执,没有疯狂,没有禁锢,只有满满的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恳求。
嘴硬心软的病娇公主,用最温柔的方式,说着最偏执的告白。
乐荣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慌乱、无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她一直以为,姜娇这一世,依旧是想把她囚在身边,依旧是上一世那般偏执的占有。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姜娇变了。
带着前世的痛与悔,重生而来,学着收敛锋芒,学着温柔迁就,学着给她尊重,给她空间,给她安全感,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又认真地爱着,护着。
廊下一时安静无声,只有檐角风铃轻响,花香萦绕在鼻尖。
沈清辞与苏晚璃相视一眼,默契地起身,向姜娇躬身行礼:“公主,时辰不早,我们府中还有事,便先告辞,改日再来拜访公主。”
她们看得明白,此刻公主与乐幕僚有话要说,她们留在这里,只会尴尬,不如主动退避,给二人留下独处空间。
赵灵汐也看出气氛不对,乖乖收起玩闹的心思,拉着姜娇的手:“阿娇姐姐,我也先回宫了,改日再来看你。”
姜娇回过神,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从容,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便不留你们了,让侍卫送你们回府,路上小心。”
“多谢公主。”
三人依次躬身告退,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后花园,没有再多看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庭院门口,庭院里终于只剩下乐荣与姜娇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乐荣垂首立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姜娇看着她紧绷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到她面前,没有再碰她,没有再逼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吓到你了?”
乐荣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嗓音微微发哑,褪去了刻意伪装的粗哑,多了几分原本的清柔:“公主不必如此,属下只是公主府一介幕僚,不值得公主这般费心。”
她依旧在退缩,依旧在否认,依旧嘴硬。
明明心底已经动摇,明明已经察觉到姜娇的改变与温柔,却还是不敢相信,不敢接受,不敢放下上一世的恐惧与防备。
姜娇看着她嘴硬的模样,没有生气,没有逼迫,只是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坦诚:“上一世,是我错了。我太偏执,太自私,只想着把你留在身边,却从没想过你想要什么,从没问过你快不快乐,最后把你逼到油尽灯枯,连最后一眼,都不愿看我。”
“那十年,我守着你,也囚着你,我以为那是爱,如今才明白,那是伤害。”
“这一世,我带着记忆回来,只想弥补。我不想再囚你,不想再逼你,我想给你自由,给你尊重,给你选择权,我想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而不是被锁链困住。”
“乐荣,我嘴硬,我偏执,我占有欲强,我改不了骨子里的病娇,可我愿意为你,学着温柔,学着迁就,学着不逼你,学着等你。”
“我知道你怕我,恨我,不想看见我,这些我都认。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别着急逃,别着急躲,留下来,看看这一世的我,好不好?”
一字一句,温柔,坦诚,带着悔意,带着恳求,带着嘴硬心软下最柔软的真心。
乐荣猛地抬头,眼眶微微泛红。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姜娇。
没有高高在上的公主傲气,没有偏执疯狂的禁锢,没有强势逼人的掌控,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带着前世的悔恨,带着今生的真心,笨拙又认真地恳求她。
上一世的十年囚笼,上一世的绝望痛苦,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底,拔不掉,也忘不掉。
可眼前这个人,带着重生的诚意,一点点拆去她心底的锁链,一点点软化她坚硬的防备。
她怕,她慌,她不敢信,可心底那道冰冷的防线,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檐角风铃再次轻响,叮铃一声,清越温柔。
姜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想要拭去她眼底的湿意,却在指尖快要碰到她脸颊时,又硬生生停住,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生怕吓到她。
“我不碰你。”姜娇声音放得更轻,“你别怕,我不逼你,你想怎么样,都依你。”
嘴硬心软到了极致。
明明想触碰,想拥抱,想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却因为怕她害怕,怕她抗拒,硬生生克制住所有的欲望,守着分寸,小心翼翼地靠近。
乐荣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偏执又温柔、强势又脆弱、嘴硬又心软的长公主,看着她眼底的真诚与恳求,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逃,想躲,想回到上一世那种清醒的恨意里,至少那样,她不会动摇,不会心慌,不会心软。
可她做不到。
姜娇用一场重生,用一份改变,用一腔笨拙又真诚的真心,一点点瓦解了她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恨意。
风拂过芭蕉叶,带来阵阵花香,檐下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姜娇看着她沉默的模样,没有再逼她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转身走回藤席旁,拿起桌案上的密卷,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公文我先批阅,你若是累了,便回听竹小筑歇息,今日不必再随侍左右。”
她给了乐荣独处的空间,给了她选择的权利,给了她足够的尊重。
真正的掌控,从不是寸步不离的盯梢,不是密不透风的禁锢,而是我有能力把你囚在身边,却愿意放你自由,愿意等你心甘情愿走向我。
乐荣站在原地,看着姜娇的背影,看着她安静批阅公文的侧脸,看着她嘴硬心软下藏着的所有温柔与真心,指尖缓缓松开,又轻轻攥起。
逃吗?
还想逃吗?
她问自己。
心底那个无比坚定的“想”字,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上一世的囚笼是痛苦,是绝望,是窒息。
这一世的陪伴,是尊重,是温柔,是迁就,是一个偏执公主,用尽全身力气,学着去爱,去弥补,去等待。
檐角风铃轻响,花香萦绕,阳光温柔。
乐荣垂在身侧的指尖,慢慢平复了颤抖。
她没有说话,没有转身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陪着廊下那个批阅公文的身影,陪着那个嘴硬心软、偏执又温柔的长公主。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立刻逃离。
这一次,她愿意,试着留下来看一看。
看一看姜娇口中,这一世不一样的余生。
看一看这座困住她两世的公主府,会不会真的如姜娇所说,从牢笼,变成她的归处。
风又起,铃声轻晃,芭蕉叶沙沙作响。
两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在女尊乱世的阳光里,终于放下一半的防备与恐惧,朝着彼此,迈出小心翼翼的第一步。
故事很长,余生很远。
姜娇知道,她愿意等。
等乐荣放下过往,等乐荣接纳她,等乐荣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一辈子。
她嘴硬,她偏执,她占有欲强,可她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证明她的爱,从来都不是禁锢,而是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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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荣娇三生三世的纠葛,终于落笔收官。 这篇文有不少缺点,逻辑、情节都还有打磨的空间,感谢读者小可爱们的包容,也感谢坚持写完的自己。 乐荣与姜娇的三生,是痴缠也是释然,这是我心中的圆满。 笔力会继续打磨,下本咱们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