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举案齐眉2（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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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金銮殿风动云诡，丹陛之下文武肃立，殿角铜鹤吐烟，静得能听见衣袂轻擦之声。
乐荣一身孔雀蓝蹙金罗衫，头戴七尾点翠牡丹冠，步履从容行至殿中。清冷风骨裹着雍容气度，不矜不扬，却自有慑人之姿，满殿文武不自觉屏息，连垂落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慎重。沈晏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紫金冠束起墨发，身姿如松，立在她身侧。他容貌本就凌绝当世，桀骜气韵与清贵风华相融，一眼扫过，殿内再无半分私语。二人并肩而立，气韵相契，宛若天地生成的一双璧人。
姜娇着正红宫装，赤金宝钗压鬓，明艳如烈火，立在新帝身侧。她与乐荣一冷一烈，一雅一艳，各有风华，可眼底藏着的锋芒与恨意，早已将这份艳色染得沉戾。殿中人心知，这两位女子看似并立金銮，实则早已势同水火，今日之后，大凤朝局亦将随之改写。
太后被禁军押上大殿，昔日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仓皇与怨毒。她抬眼盯住乐荣，声音嘶哑如裂帛：“乐荣，你这孽障！”
乐荣垂眸，声线清冽如冰，字字落于金砖之上：“太后当年构陷乐家通敌，满门抄斩，今日，我便为亡亲昭雪，为忠良正名。”
她将前太子证词、胡佥事手书证据一一呈递新帝。御案之上，文牍摊开，铁证渐显。太后却忽然狂笑，疯态毕露：“证据？墨尘那老匹夫早已死于我暗阁之手，无人作证，你这些不过是一纸空谈！”
一语激起满朝哗然。暗刺隐士、灭口证人，太后之狠戾，远超众人所想。
乐荣神色未动，唇角只微扬一抹淡笑。
殿外恰传来一声温润清越之音，不疾不徐，却压过殿内所有骚动：“太后多虑了，老朽尚在。”
众人循声望去，墨尘身着青灰道袍，拂尘轻执，鹤发童颜，缓步踏入金銮。他一身山野清气，无半分权贵姿态，却让满殿权贵皆生出敬慕之心。太后面色骤白，如见厉鬼，踉跄后退：“不可能……我派的是暗阁顶尖杀手！”
墨尘目光淡淡扫过，鄙夷藏于温润之下：“山野微躯，不值太后如此费心。只是乐公夫妇仁心济世，含冤而死，老朽既知内情，便不能袖手旁观。”
他取出一卷泛黄密信，双手奉上：“此乃当年太后私通南蛮、借刀除忠的亲笔信札，画押印鉴俱全，无可抵赖。”
密信展开，满殿大哗。诬陷忠良已是大罪，通敌叛国更是十恶不赦。太后浑身瘫软，跌坐于地，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乐荣望向墨尘，眼底掠过一丝孺慕，微微躬身：“劳烦师父。”
墨尘颔首，目光温柔：“你之冤，便是乐家之冤，亦是天下之冤，为师自当为你撑持。”
新帝深吸一口气，声线沉定，宣告响彻大殿：“乐氏夫妇忠良蒙冤，朕今日为其昭雪，追封忠良伯、忠良夫人，以礼重葬。乐荣身兼月璃荣棠公主，功勋昭著，享两国尊俸。太后独揽权柄、构陷忠良、私通南蛮、囚禁储君，罪在不赦，赐毒酒自尽。”
太后绝望嘶吼，怨毒瞪向乐荣：“我做鬼亦不饶你！”
乐荣神色冷定：“那便黄泉再见。”
毒酒奉上，太后一饮而尽，片刻便气绝于丹陛之下。一代权后落幕，旧朝阴霾随之散尽，满朝文武垂首，心知大凤自此翻开新页。
乐荣望着那具失魂落魄的尸身，心头积年沉冤终得昭雪，只余一片释然，并无半分快意。沈晏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腰，力道沉稳，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持：“恭喜公主，得偿所愿。”
乐荣抬眸看他，唇角微扬，第一次坦然唤他：“沈晏。”
这一声轻唤，让素来桀骜不羁的清弦王爷眼底瞬间漾开笑意，锋芒尽敛，只剩温柔。他凑近她耳畔，语气带几分戏谑：“终于肯叫我本名了？”
乐荣耳尖微热，侧身避开，故作清冷：“既不爱听，我便依旧称你王爷。”
沈晏立刻攥住她的手，语气带几分难得的急切：“不可，我只爱听你叫我沈晏。”
乐荣眼底含笑，轻轻颔首，算是应下。
新帝见状，连忙出言设宴，乐荣却微微摆手：“多谢陛下，我身心俱疲，欲归驿馆静养。”
沈晏顺势护着她，目光扫过文武，威压自生：“公主劳顿，朕便先带她离去，宴席不必再备。”
新帝不敢挽留，只得恭送二人离开金銮。
踏出宫门，暖阳倾洒，洗去殿内沉郁。乐荣深吸一口气，两世背负的沉冤终得昭雪，肩头重担一朝卸下，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回到驿馆，她褪去华服，换一身素色布衣，以黑纱遮面，褪去公主尊荣，只愿做一介寻常女子，漫步京华街巷。沈晏见状，亦换了素色常服，纵然衣着简素，那份凌绝风姿依旧难掩。
“公主欲往何处？”他含笑问道。
“京华繁华，我从未细赏，今日想去走走。”
“你往何处，我便往何处。”
二人并肩走出驿馆，步入长街。市井喧嚣，车水马龙，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将连日权谋厮杀的戾气尽数冲淡。乐荣停在糖葫芦摊前，取一支咬下，酸甜在舌尖化开，眼底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笑意。沈晏亦跟着尝了一口，眉眼微蹙，却依旧柔声道：“你喜欢便好。”
一路行至金玉斋，店内珠翠琳琅，玉光流转。乐荣目光停在一支和田玉兰簪上，玉质温糯，雕花清简，无繁复装饰，却最合她心意。
未等她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骄纵之声：“这支簪子，本郡主要了。”
乐荣回身，见姜娇红衣夺目，正居高临下睨着她。姜娇并未认出面纱遮面的乐荣，只当是寻常富家女子。乐荣不欲争执，淡淡颔首：“郡主喜欢，便让与郡主。”
姜娇得意颔首，命丫鬟取簪离去，未曾多看她一眼。
沈晏眸底冷光微闪，正要开口，却被乐荣拦下。待姜娇走远，他转向掌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度：“店内除方才那支玉兰簪外，所有首饰，尽数打包，送往城西驿馆。”
掌柜惊怔，连忙应诺。
乐荣微讶：“你何必如此？”
沈晏看向她，眼底宠溺分明：“你目光停留之处，便是我想赠予你的。她抢了你一眼之喜，我便将整店之珍，都捧到你面前。”
乐荣无奈摇头，心底却暖意漫溢。
二人再行至锦绣庄，绫罗绸缎满目清雅。乐荣指尖拂过一件烟霞色海棠纹襦裙，面料轻软，纹样雅致，不由轻声称赞。沈晏不动声色，对掌柜道：“这件襦裙留下，再照此纹样，制一件玄色男子锦袍，尺寸照我身形。”
掌柜心领神会，含笑应下。
此后乐荣每多看一眼衣衫，沈晏便悄悄定下一件同纹样、相配色的男子衣饰，不言不语，却将满心温柔藏于针脚纹样之中。掌柜看在眼里，暗自叹服这位公子的用心至深。
待到日暮西斜，二人手中已提满包裹，沈晏怀中还藏着一张记满纹样的清单，上面一笔一画，皆是乐荣喜欢的式样，与他悄悄定制的成对衣衫。
夕阳将两人身影拉长，并肩走在归途中，市井灯火初上，人间温柔尽在身侧。
沉冤昭雪，风雨暂歇，权谋刀光暂退，余下的是烟火寻常，与心底悄然生根的情意。
只是二人皆未察觉，长街转角处，一道红衣身影立在阴影里，望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眼底恨意疯长，几乎要将暮色燃尽。
长街转角的阴影里，红衣伫立。
姜娇望着那道素衣蒙面、被沈晏护在身侧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鬓边刚插上的那支白玉兰簪，面上那抹骄纵得意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了然。
她早已认出那是乐荣。
从对方转身的弧度、垂眸的姿态、那一句淡而清的“郡主喜欢，便让与郡主”时，她便一眼看穿。
那不是退让，不是怯懦，更不是陌路相逢。
那是她们之间，独一份的默契。
从蛮帐周旋，到金銮对峙，从午门争锋，到今日金玉斋擦肩而过——世人皆以为她们水火不容、仇深似海，以为她们一个恨入骨髓，一个冷心绝情。
却从无人知晓，所有冷眼、所有敌意、所有针锋相对，全是一场演给天下看的大戏。
乐荣要翻案，要借清弦之势，要稳月璃之位；
姜娇要复仇，要入大凤宫廷，要搅乱旧党残余。
唯有装作反目，才能各自藏锋、彼此掩护、一明一暗、互为退路。
方才在金玉斋，乐荣故意退让，是给她台面，也是给她身份立足的由头；
而她故作傲慢夺走玉簪，亦是在替乐荣遮掩——
不让任何人察觉，这两位早已势同水火的绝色女子，心其实系在一处。
姜娇轻轻抚过簪上温润的玉兰，眼底没有半分恨意，只有一片深彻的懂。
乐荣。
你我从不是仇敌。
今日你予我体面，来日，我便替你扫清所有你不便亲自动手的阴霾。
你在明，我在暗。
你执正义之旗，我握阴诡之刃。
这天下棋局，终究是要我们两人，一起下完。
她红衣一转，消失在暮色深处，只留一缕淡淡的香息，证明方才那道身影，从不是偶然路过。
而长街那头，蒙面的乐荣微微抬眼，似有所感，望向转角空无一人的巷口。
沈晏注意到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乐荣收回目光，声音轻淡，听不出半分异样：“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京华夜色，比想象中更长。”
更长，也更藏得住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