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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探   首辅府 ...

  •   首辅府在城东永兴坊,毗邻皇城。

      五更三点,晨鼓未响,沈渊已候在府门外。

      他换了身素青襕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全身无半点纹饰,只腰间悬着那枚御赐的状元金花牌。

      朱门缓缓打开,出来个五十余岁的老仆,姓周,眉眼和善,话却极少:“大人已在书房,沈公子请随我来。”

      府邸极大,却无奢华之气。

      庭中植松柏,树龄皆在百年以上,枝干虬结如苍龙。最奇的是沿途竟无一名婢女,往来皆是青衣小帽的僮仆,而且脚步轻得似猫。

      到达书房外,沈渊站定,理了理衣衫。

      推门时,一缕阳光恰好越过飞檐,将满室都镀成金色。

      谢怀安坐在窗下长案后,正在写字。听见动静也未抬头,只道:“自己寻地方坐。”

      沈渊环顾,书房除了一案、一椅、两架书,竟无其他坐具。

      他略一沉吟,走到墙边蒲团前,端正跪坐。

      空气中墨香混着冷香,让人心静。

      待谢怀安写完最后一行,搁笔,抬眼。

      目光在沈渊身上停了片刻,忽然道:“你今日这身打扮,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何人?”

      “我少年时的先生。”谢怀安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书册,“他也是苏州人,姓顾,名守拙。一生未入仕,只在家乡设馆教书。我十七岁中举后游学江南,曾在他门下听讲三月。”

      沈渊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顾守拙。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那是他外祖父的故交,母亲临终前曾让他去投奔,可他赶到时,顾家已是一片焦土。邻里说,是夜里走了水,一家十三口无一生还。

      “顾先生教过我一句话。”

      谢怀安转身,将书册递来,“他说,为官之道,不在驭下,而在识人。”

      沈渊双手接过。

      书是手抄的《贞观政要》,字迹清峻,边批密密麻麻。

      他翻到扉页,果然看见一行小楷:守拙赠怀安,望勿忘初心。

      “初心……”他轻抚那四字。

      “你的初心是什么,沈渊?”谢怀安问得随意,目光却如针。

      沈渊抬眼,坦然相对:“学生寒窗十载,所求不过四字——经世济民。”

      “好一个经世济民。”谢怀安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我来问你:若经世需你先屈身事贼,济民需你暂且同流合污你当如何?”

      问题如刀,劈面而来。

      沈渊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道:

      “学生愿做砥柱。”

      “砥柱?”

      “中流砥柱之砥柱。”

      沈渊一字一句,“立于浊浪之中,任洪水冲刷、泥沙俱下,我自岿然不动。”

      书房彻底静了。

      谢怀安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跪坐在晨光里,背脊挺直如竹,眼里燃着一簇冷火。

      那火,他太熟悉了。

      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少年,对着浩荡长江立誓要涤荡朝堂浊流。

      后来那少年成了首辅,掌天下权柄,却也在日复一日的权衡与妥协中,渐渐忘了当年灼热的初心。

      “起来吧。”

      谢怀安忽然转身,走回书案后,“今日起,你每日下值后来此两个时辰。我教你三样东西:朝局脉络、人心深浅、自保之道。”

      沈渊起身,长揖:“谢先生。”

      “别急着谢。”

      谢怀安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朝中各方势力,“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是看清你的敌人,以及,你的盟友。”

      他手指点向图中央“东宫”二字:

      “太子殿下,今年十六。生母早逝,由王皇后抚养。皇后出身太原王氏,其兄王屹现任兵部尚书。”

      又移向“内阁”,

      “如今内阁七人,除我之外,有三人是太后提拔,两人是陛下心腹,还有一位……”

      指尖停在“李淳”这个名字上,“侍读学士李淳,清流领袖,你的座师之一。他身后,是江南数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士族。”

      沈渊凝神细看。

      那些名字与连线在他眼中逐渐活过来,变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而他,刚刚触到网的边缘。

      “陛下为何要扶植你?”谢怀安忽然问。

      沈渊沉吟:“制衡。”

      “制衡谁?”

      “制衡……”他目光扫过图上那几个最重的名字,“制衡朝中旧势力,制衡世家,也制衡…”他抬眼,直视谢怀安,“制衡先生您。”

      如此直白,近乎挑衅。

      谢怀安却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泛起极浅的细纹:“很好。你看清了最关键的一点:在这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今日赐你酒的天子,明日可能将你下狱;今日教你课业的先生……”

      他停顿,声音轻如叹息:

      “来日,也可能亲手将你送上刑场。”

      话音落时,窗外忽然掠过一声鸟啼。

      凄厉,短促,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沈渊望向窗外,只见一只黑羽鸟箭般射向天际,消失在重重屋檐之后。

      “那是夜枭,”谢怀安淡淡道。

      “昼伏夜出,专食鼠雀。就像这朝堂上某些人,专在暗处等着啄食失势者的血肉。”

      他合上舆图:

      “今日到此。明日此时,我要你交一份策论,关于论漕运改制之利弊。”

      沈渊行礼退出。

      走在长廊上时,他掌心已沁出薄汗。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一种猎物终于踏入猎场、猎人也终于亮出爪牙的的兴奋。

      转过门,迎面走来一人。

      约莫二十出头,穿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眉眼与谢怀安有三分相似,气质却迥异,谢怀安是深潭,他是出鞘的剑。

      两人擦肩时,对方脚步微顿。

      沈渊垂眸侧身,让对方先行。

      那人却停下,上下打量他,忽然开口:

      “你就是沈渊?”

      声音冷硬,带着武人特有的沙哑。

      “正是在下。”沈渊拱手,“不知阁下?”

      “谢凛。”对方吐出两个字,目光如刀锋刮过他的脸 ,

      “谢怀安是我叔父。”

      沈渊心中一动。

      谢凛,这个名字他听过。

      玄麟卫指挥使,天子近卫,掌宫禁与密谍。传闻中此人冷酷无情,手中血债累累。

      “原来是谢指挥使,失敬。”

      谢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更像猛兽龇牙:

      “我叔父很少亲自教人。你好自为之。”

      说罢大步离去,刀鞘撞在廊柱上,铿然作响。

      沈渊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也更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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