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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卯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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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沈渊踏入翰林院。
他每日所做之事清闲至极,多数时候不过整理前朝旧档,替天子起草些不痛不痒的诏书。
可他的案头,今日却堆了三尺高的卷宗。
“沈修撰。”同年探花郎陈瑜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些都是阁老们吩咐调阅的,说是……要考校你的实务。”
沈渊扫过卷宗标题:《永熙元年漕运总录》《两淮盐课岁计》《黄河堤防工事纪要》……时间横跨近十年,涉及钱粮、河工、盐铁,皆是国朝命脉。
他翻开最上面一册。
纸页泛黄,墨迹已有些晕开,可其中数字却触目惊心,仅永熙元年,漕粮在途损耗就达二十万石,足够十万大军吃上半年。
“这是下马威。”
陈瑜苦笑,“你点了状元的恩宠太盛,有人坐不住了。”
沈渊不语,只将卷宗一一理好,铺开宣纸,磨墨。
他提笔蘸墨,却在落笔前顿了顿,谢怀安要他论漕运改制,而这些卷宗恰是漕运十年弊病的铁证。
是巧合,还是那位首辅大人早已算好,会有人“送来”这些?
笔尖落下,写下标题:《清漕疏》。
他逐步分析其弊病,在每一弊病后都附上卷宗中的实例,时间、地点、数目,甚至精确到升斗。
写到篇尾时,窗外忽传来争执声。
“……李学士这是何意?沈修撰初来乍到,岂能担此重责?”
“王编修此言差矣。状元之才,正该磨砺。莫非你觉得陛下亲点的状元,连几本旧账都看不明白?”
沈渊笔尖未停,继续写最后一段:“故臣以为,改漕运之制,当先改人心。人心不正,纵有良法…”
争执声渐远。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吹干墨迹。
“沈修撰。”有人叩门,“李学士请您去‘清秘堂’一趟。”
清秘堂是翰林院议事之所,非重事不开。
沈渊整理衣冠,穿过三重院落。沿途遇见的同僚皆侧目,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讥诮,也有隐隐的期待。
堂内已坐了几人。
上首是侍读学士李淳,清瘦,留三缕长须,正端着茶盏慢慢吹气。
左下首坐着位紫袍老者,面色红润,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椅背,沈渊认得,那是户部尚书郑禹。右下首则是位面生的武将,四十许岁,坐姿如钟,膝上横着一柄带鞘长刀。
“学生沈渊,见过诸位大人。”沈渊长揖。
李淳放下茶盏打量他:“你的《清漕疏》,我看过了。”
沈渊垂眸:“粗陋之见,请学士指正。”
“粗陋?”郑禹忽然笑了,笑声洪亮,“沈状元过谦了。你这疏里写的桩桩件件可都有名有姓,怎么,才入翰林三日,就要将我户部十年的账,翻个底朝天?”
话里带刺,堂内空气骤紧。
沈渊抬眼,神色平静:“学生不敢。疏中所列,皆出自翰林院所藏卷宗。学生只是据实整理,并无指责之意。”
“好一个据实整理。”郑禹敲椅背的手停了,“那你可知,你笔下这些‘弊病’,牵扯多少官员?多少世家?多少……”
“郑尚书。”
李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郑禹的话戛然而止。
老学士缓缓起身,走到沈渊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沈渊能闻见他身上陈年墨香与药草混合的气味。
“沈渊。”
李淳看着他眼睛,“你写这疏,是为求名,还是为求实?”
沈渊沉默片刻,答:“为学生心中‘理’字。”
“理?”
李淳挑眉,“何理?”
“漕粮乃国脉,一分一厘损耗,皆是百姓血汗。”
沈渊一字一句,“学生读圣贤书,知‘民为贵,社稷次之’。若眼见弊病而不言,是为不忠;知民苦而不陈,是为不仁。忠仁皆失,何以为士?”
堂内死寂。
一直闭目养神的武将忽然睁眼,目光如电射来:“说得好!文人就该有这般骨头!”他转向李淳,“李学士,这后生不错。比你们翰林院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强多了。”
李淳却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深,李淳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沈渊,你可知道,你这句话说出去,便是与半朝文武为敌?”
“学生知道。”
“不,你不知道。”
李淳摇头,走回座位,背影竟有些佝偻。
“二十年前,我也写过这样一份疏。那时我三十四岁,任监察御史,巡漕至山东。亲眼见到那些所谓的官员将沿途农户的口粮强征一空。回京后,我上书弹劾漕运总督以及下属州县官共二十七人。”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你知道结果如何吗?”
沈渊隐隐猜到答案,却仍道:“请学士明示。”
“二十七人中,三人贬官,五人罚俸,其余……安然无恙。”
李淳苦笑,“而我,被调离御史台,扔到翰林院修了十年史书。直到先帝晚年,才重新起用。”
堂内烛火噼啪一声。
郑禹端起茶盏,慢悠悠道:“李学士那是运气好,遇上先帝仁厚。若是碰上……”他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若是碰上党争酷烈的年代,这般上书,足以丢官,乃至丢命。
“所以,”李淳看向沈渊,眼神复杂,“我再问你一次:这疏,你还要上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渊身上。
窗外的光正一寸寸暗下去,暮色如潮水漫进堂内。
他缓缓跪下,以最郑重的朝礼,伏身:
“疏,学生要上。”
“为何?”
“因为,”
沈渊抬头,眼里那簇冷火在暮色中灼灼燃烧,“若人人因惧祸而噤声,则弊病永无革除之日。今日学生惧祸不上疏,来日漕运崩坏、粮道断绝时,祸及的就是天下苍生,那时,学生便是千古罪人。”
长久的沉默。
李淳闭眼,良久才挥手:“你且去吧。疏……我会递上去。”
“谢学士。”沈渊再拜,起身退出。
走出清秘堂时,天已全黑。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他沿着长廊慢慢走,掌心全是冷汗。
方才那一刻,他是真的怕。
怕李淳驳回,怕郑禹发难,怕这疏永远不见天日,更怕自己那一腔孤勇,在真正的权势面前,薄如蝉翼。
转过弯,迎面一道人影倚在廊柱上。
玄衣,长刀,是谢凛。
“谢指挥使。”沈渊行礼。
谢凛没应声,只上下打量他,忽然道:“你方才在堂内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沈渊心中一凛,清秘堂乃翰林重地,此人竟能在外窃听而不被发觉?
“不必紧张。”
谢凛似乎看出他所想,“玄麟卫监察百官,这是职责。”
他直起身,走到沈渊面前,“我且问你:你说‘为民请命’,是真的,还是说给李
淳听的?”
问题比李淳的更锋利,更不留情面。
沈渊直视他:“真假,指挥使自有判断。”
谢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冷意:“有意思。难怪叔父对你另眼相看。”
他侧身让路,“去吧,有人在等你。”
“谁?”
“还能有谁。”
谢凛望向长廊尽头那点灯火,“这满朝文武,此刻最想见你的,除了我叔父,还有第二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