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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榜   永熙三 ...

  •   永熙三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迟。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才刚冒出些鹅黄的嫩芽,放榜的铜锣声已惊破了长安城的晨雾。

      乌泱泱的人潮涌向皇城外的石壁,那面高三丈、宽十丈的青石壁上,新科进士的姓名正由礼部官吏用朱砂一笔一画誊写着。

      “一甲第一名——沈渊,江南道苏州府人士——”

      唱名声被风卷着掠过千重屋檐。

      临街的“望仙楼”三楼雅间内,几个穿着常服却难掩贵气的官员正凭窗俯瞰。

      茶烟袅袅间,有人轻叩桌沿:“江南沈氏?可是那个三十年前因‘漕案’获罪,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的沈家?”

      “正是。”答话的老者须发皆白,眼底却精光湛然,“当年沈家三房有个幼子被家仆拼死带出,流落江南……算算年岁,倒是对得上。”

      窗边最安静的那人忽然动了。

      他原本隐在竹帘的阴影里,一袭鸦青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环。此刻微微倾身,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鼻梁极高,唇线却薄而平直,像用淡墨在宣纸上勾出的一道峰峦。

      楼下,新科状元走来。

      十八岁的沈渊穿着御赐的绯罗袍,玉带束出清瘦腰身。

      阳光恰好穿过云隙落在他脸上,照得那身红衣似要烧起来,可他的神色却是冷的。不是故作矜持的冷,而是山巅积雪映着月光那种,明明很亮,却让人从骨子里觉出寒意。

      “好相貌。”阴影里的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室倏然一静,“更好的是这双眼。”

      众人顺势看去。

      沈渊正抬手接过礼官递来的金花帖。

      他动作间抬眼望向石壁最高处自己的姓名,眸色倏深,但那不是少年得志的狂喜,也不是苦尽甘来的释然。那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看见骰子翻出预期点数时,一丝稍纵即逝的了然。

      “他在看‘谢怀安’三个字。”阴影里的人轻笑。

      石壁最右侧,礼部尚书、太子少傅……一连串头衔下,“知贡举主考官”后的落款,正是铁画银钩的“谢怀安”。

      “首辅大人亲自点的状元。”老者捋须,“看来是要收入门下了。”

      “收入门下?”谢怀安端起面前的白瓷盏,“李公不妨猜猜,这位沈状元此刻在想什么。”

      姓李的老者沉吟:“自然是对座师的感念。”

      “他在想,”谢怀安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我这枚棋子,该落在棋盘何处了。”

      茶盏轻叩桌案,一声脆响。

      楼下忽然起了喧哗。

      原来按例,新科进士需赴“琼林宴”谢恩,而今年的宴席竟设在城西的皇家别苑“流觞园”。那是今上幼时读书处,登基后便成了天子与近臣议事的秘所,从未对科举新贵开放过。

      “流觞园……”李公脸色微变,“陛下这是…”

      “陛下今年二十有三,亲政已四年。”谢怀安起身,竹帘晃动时漏进的天光终于完整照亮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矛盾感的面容,眉眼深邃如墨画,本该是多情的轮廓,却被一种近乎苛刻的克制压住了所有情绪。

      “四年,足够一位皇帝学会,”他系好披风系带,指尖在玉环上停顿一瞬,“该如何敲打他的臣子了。”

      话音落时,人已至门外。

      楼梯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渐渐沉入楼下的鼎沸人声里。

      雅间内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低声叹道:“这位沈状元,怕是还未入朝,已成漩涡中心了。”

      流觞园确如其名。

      曲水引自终南山活泉,蜿蜒穿亭过榭,水面漂着檀木托盘的“羽觞”随波流转。

      按照礼仪,酒杯停于谁面前,谁便需赋诗一首。本是件风雅事,可当这场宴的主位坐着天子,次席坐着首辅,第三席便轮到新科状元时,不由的让人感到一丝凉意。

      沈渊的位置正对一株海棠花。

      花开得正盛,重重叠叠的粉瓣在风过时轻轻拂过他的肩头。

      他垂眸看着杯中酒,酒水中映出远处水榭里明黄的身影。

      年轻的天子萧晏似乎心情极好,正笑着与谢怀安说话。他生得俊秀,笑时眼睛弯如新月,可偶尔抬眼扫过满园新贵时,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沈状元。”

      沈渊抬眼。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态度恭敬地递上一只锦盒:“陛下赐酒。”

      盒中不是寻常玉杯,而是一盏“羽觞”,杯壁薄如蝉翼,透着琥珀色的光。更奇的是杯中酒色殷红如血,异香扑鼻。

      “此酒名‘朱颜’,乃南诏进贡的百年血珀所酿。”内侍声音尖细,“陛下说,唯状元风姿,堪配此饮。”

      满园倏静。

      百余道目光箭矢般射来,惊疑、揣测、妒恨……沈渊却笑了。

      他起身,整袖,朝着水榭方向深深一揖,而后举杯至额前,朗声道:

      “臣,沈渊,谢陛下隆恩。”

      随后仰首饮尽。

      酒入喉的刹那,他听见斜后方传来极轻的一声,像谁的手指无意划过筝弦。

      余光里,谢怀安正拈着一枚黑玉棋子,在指尖缓缓转动。

      两人之间隔了十丈花树、曲水回廊,可沈渊却觉得,那人的目光穿过了所有障碍,正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如火灼。

      宴至中途,天子起驾回宫。

      重压骤去,园中气氛活络起来。沈渊被同年们围着敬酒,三巡过后借口更衣,独自绕到曲水上游的“听雪亭”。

      亭畔有竹,晚风穿林。

      他扶着冰凉的石栏,深深吸气。

      那杯“朱颜”的后劲此刻才翻涌上来,烧得五脏六腑隐隐作痛——是了,血珀性烈,常人半杯即倒,天子赐满盏,是恩是罚?

      “可是不适?”

      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让沈渊脊背瞬间绷直。

      他转身,揖礼:“学生见过座师。”

      谢怀安站在三步外,披着暮色,身后是渐暗的天与初亮的星。

      “御酒虽贵,伤身。”谢怀安走近,递过一只小瓷瓶,“解酒药。”

      白玉般的瓶身,还带着体温。沈渊双手接过时,指尖无意擦过对方掌心——温的。这位以冷情著称的首辅,手心竟是温的。

      “谢座师体恤。”

      “不必总叫座师。”谢怀安转身,面朝曲水,“你既点了我的状元,便算我门生。私下里,唤一声‘先生’即可。”

      沈渊握紧瓷瓶,瓶身微温渗入掌心:“是,先生。”

      两人静立片刻。竹声、水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笑语声。

      谢怀安忽然问:

      “你可知,陛下为何赐你‘朱颜’?”

      沈渊垂眼:“学生愚钝。”

      “三年前,南诏王献此酒十二坛。陛下当场赐了五坛给北境将士,三坛犒劳治理黄河的河工,两坛送入太后宫中。”谢怀安语气平淡,“剩余两坛,一坛今日启封,另一坛。”

      他侧过头,目光如沉水:

      “另一坛,在我府上地窖。”

      沈渊呼吸一滞。

      “陛下是在告诉满朝文武,”谢怀安继续道,“他视你如肱骨,如边疆,如山河黎民。这是莫大的荣宠,也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锋利的刀。”

      荣宠至极,便是众矢之的。

      天子亲手将沈渊捧上高台,台下却是万丈深渊。

      “学生明白了。”沈渊抬头,“陛下要的,是一把刀。”

      “不。”谢怀安摇头,“他要的,是一把只会听他号令的刀。”

      四目相对。

      沈渊在这双深不见底的眼中,看见了完整的自己,绯衣,乌发,被暮色与酒意染红的眼角。也看见了对方眼中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像匠人在打量一块尚未雕琢的玉。

      “你很聪明。”谢怀安终于移开视线,“但朝堂之上,聪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明日来我府上,辰时三刻,别迟。”

      他转身离去,衣袂拂过竹叶,沙沙轻响。

      沈渊躬身:“恭送先生。”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于竹林深处,他才缓缓直起身。掌心的瓷瓶已被捂的滚烫,他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药丸,却未服用,只放在鼻下轻嗅。

      当归、甘草、葛花……确是最上等的解酒药材。

      但还藏着一缕极淡的冷香,不是任何香料,而是谢怀安身上常年萦绕的、像雪后松针的气息。

      沈渊将药丸收回瓶中,望向曲水下游。

      灯火通明的宴席已近尾声,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苏州老宅的雨夜。

      母亲握着他的手,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遍遍写那个被血浸透的姓氏。

      “渊儿,你要记住,”女人的眼睛亮得骇人,“沈家的冤屈,沈家的血……都要讨回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沉入潭底。

      转身走向竹林深处时,他低声自语,声音散进风里:

      “谢怀安……我们这局棋,终于开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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