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洗去粪土》四季温烟

4、抱 他本能地搂

　　当天下午，徐只萧没再看徐字一眼——
　　他快饿趴下了！

　　胃疼之余，徐只萧还心痛。
　　他不去看徐字，徐字竟也不看他……

　　然而这场单方面的气只生了半天。
　　翌日，徐只萧做好充足准备，多带了一份饭，中午跟着徐字看他回家再去学校吃。

　　可不到三天，他那骨瘦嶙峋的小身板就撑不住了，原本勉强算“肉包骨”的身材，这下转头化为“皮包骨”，连带着面色都更加苍白。

　　今儿一早，秦佳茹如同见了鬼，悄悄惊叫：“我天！你要不中午就在我家吃吧？你看看你这脸色！”
　　徐只萧道：“没事，我感觉挺好的。”又扯起那快要干裂的嘴角，吓得女孩连连后退。

　　她竖起书作掩护，以为同桌是太害羞：“真没事，一顿饭而已……”
　　“真不用，谢谢你的好心啊。”徐只萧坚持自己的想法，仍摆着头拒绝。

　　这下秦佳茹也不好说什么，讪讪一笑。
　　徐只萧还以为耳边要清净下来了，下一刻，那清润的声音又传过来：“你是不是……在跟踪那个新同学啊？”

　　他手一僵，一时间腿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桌子“咚”一声巨响，半个班的视线都汇集过来，他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好半晌，徐只萧才幽幽道：“没事。”
　　答非所问，女孩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唐突了，磕磕巴巴道歉：“不，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没事。”他勉为其难地笑了两声。

　　吱——门轻轻一动，徐只萧只觉脖间一凉，细密的发丝戳在上面，他没忍住歪了歪头——
　　余光中出现一角深蓝。

　　那片深蓝轻轻落在板凳上，随着主人的动作一牵，点在桌板边沿。
　　徐只萧依然垂头背书，却留了一丝神经在余光里，随那深蓝牵动。

　　他看见徐字从包里掏出掉了书封的课本，翻开时没有声响。

　　恍惚间，徐只萧隐约想起两年前的某个下午，那会儿周遭燥热，耳边持续着“吱呀吱呀”的风扇声……
　　是个夏天。

　　他坐在窗前，桌板上摆着零星几本作业，角落里放了碗梨，那香甜的气息顺着风扇吹进鼻尖，让人闻着都不自觉勾起嘴角。
　　徐字就坐在身旁，和现在一样，翻书是没有声音的，每一次捏起书角，都带着一种虔诚……

　　“字哥，你学习好不？”
　　徐只萧不小心侧了侧头，看见徐字那后桌又开始烦人。

　　徐字轻飘飘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一般。”
　　“哎？那你怎么进来的？咱这学校又不傻，中途插班肯定得是个学习好的啊！”

　　徐字什么也没说，他后桌又接着叨叨：“那……你作业写了不？”
　　“我没有作业。”

　　“啊？！为什么？你学习好到不用做？”
　　徐字语气无奈：“我没有作业，老师都没发。”

　　“哦哦哦，那我这有，你要不？”后桌贼兮兮道。

　　徐只萧心想：“他凭什么要你的臭作业？”

　　果不其然，徐字闷闷笑了两声，拒绝道：“不用了，你还是好好写自己的作业吧。”
　　“啊……我好心当作驴肝肺呀！”

　　耳边什么东西摩挲而过，有点痒，他脖子一抽，歪歪脑袋，听见徐字低低的笑声。

　　嗡——
　　那一瞬间徐只萧有些崩溃地想：“我和他说句话会怎样呢？”

　　徐字是觉得他对不起我？还是……单纯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瓜葛。

　　徐只萧又一个不小心，从书里探出眼望向他。
　　可又觉得不够，看了二三四次……

　　“徐只萧。”
　　班任的声音从门口砸进来，徐只萧浑身一颤，书角被掐住个印子。

　　“跟我出来一下。”她微笑着招招手。
　　徐只萧放了书，绷着下巴走出去。

　　女人踩着高跟鞋，手里拿了张纸，将人带到走廊尽头：“徐只萧啊，咱班新来的同学也需要申请奖学金，你教他填一下。”
　　说着，那张纸被搁在他手上，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最近学校事多，你帮老师多分担点。”

　　话音刚落，她就“哒哒哒”地飞走了。

　　徐只萧目光呆滞，伴着那张纸飘进班里。

　　“班主任说了什么？”同桌顺口一问。
　　他摇摇头。

　　要和徐字说话了？
　　可是……可是……他还没做准备！

　　要是徐字不理他可怎么办？
　　他试探性地用余光朝右边一看——

　　徐字也在看他！

　　他热血上头，绷着腿起身，弯腰凑到徐字身边，刚要开口，嗓子又一紧。
　　他无声地咽了咽口水：“哥……徐字，这个是奖学金申请的表格，还要写，写一份申请书，今天放学前，就要交。”

　　熟悉的脸近在咫尺，近得能看清徐字鼻梁上的那一颗小痣。
　　再往下，是那张浅粉色的薄唇……

　　他看得有些出神，颈子垂得愈低，发丝便顺着幅度耷拉下去，锋利的侧脸顿时朦胧了。

　　“好，谢谢。”徐字悠悠地落下一句话。
　　徐只萧眨眨眼，指尖抵在桌沿上，有些刺痛，但他没有分心：“嗯……不会填的可以问我。”

　　那人没回话，迟疑着伸出手，他只觉腕骨一热——是徐字用两指捏住了他的手腕。
　　若非他体温略低，根本察觉不到这动作。
　　然后，徐字从他手心里轻轻一掐，徐只萧没看清那是什么。

　　“小心点，容易被木刺扎到。”

　　小心点，容易被木刺扎到……
　　小心点……

　　徐只萧没忍住笑出声，被秦佳茹听见了：“你笑什么呢？”
　　“嗯？”他压下嘴角，用笔敲了敲书。

　　“你快笑一天了！什么事儿啊？”女孩搓搓手臂，像是怕同桌被什么物种非法入侵了大脑。
　　他嘴角扬得更高，仍不说话。

　　这会是大课间，后排溜出去一大批人，都是趁机聊天玩闹的，全挤厕所去了。
　　徐只萧头脑发热，决定给自己物理降温，捎上门口的拖把就进了教职工专属厕所。

　　刚打开水龙头，后头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真要找人整二班那小子？”

　　他眉头一蹙，想：我们班的？

　　“昂。”
　　“不儿，人就说了句话，哥们你挺霸道啊，二中龙头非你莫属。”

　　水还在流，而徐只萧没动。

　　“不敢不敢，打得一拳开……省，省那啥玩意，懂吧？”

　　他关上水龙头，踮脚挪了几步。朝隔间最底部的空隙看去，一只亮红色的板鞋正卡在那儿。
　　并不陌生，正是前些天在厕所抽烟的矮个儿同款。

　　徐只萧眼神一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夜色不知不觉深了，狭小的巷子里几乎看不清路，一只单薄的身影裹挟于阴影中，视线紧跟着前方的那深蓝的背影。
　　胡同电线乱飞，几只鸟“布谷”穿过，抖下根灰色的羽毛，落在他包里。

　　徐只萧掐着手心，在胡同里钻来钻去，同时耳朵高高竖起，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那背影毫无察觉，似乎饶有兴致地在里头玩迷宫游戏。

　　喀嚓！

　　他一个激灵，立即贴墙转头——
　　不知从哪钻出来的一条狗，正吐着舌头，踩在木头堆上。

　　徐只萧狠狠呼出一口气，悄声骂道：“臭狗。”

　　那狗只是俏皮地汪汪叫，躲过徐只萧的腿，奔向前方了。
　　徐只萧懒得和狗计较，也抬腿跟上前。

　　然后他看见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那狗是怎么过的？
　　徐只萧怔了怔，低头看见一小簇淡淡的黄色，再一瞧，原来是有个狗洞！

　　他就要转身，同时一道喑哑的声音从那狗洞里钻出来：“那小子住这片？”
　　是那个矮个儿！

　　徐只萧顿感后脑发凉，那一刻他脑海里所有想法都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两个字：“徐字”。
　　他努力睁开眼，借着那点月色摸索。

　　“成，扇他几个嘴巴子，让他尝尝味儿。”
　　“人在哪呢？这巷子咋出去啊？”

　　砖头、砖头、砖头……
　　这里都是墙！

　　“北屯里边儿，跟我走。”

　　“等一下！”徐只萧一句话被风打得稀碎。
　　那边的人大概听见了，问道：“叫谁呢？”

　　“你，你们掉钱了吗！我这吹进来一张五十！”
　　“啥？你们钱掉了吗？”

　　徐只萧缓缓移动着，手压在背后，一边摸，一边打岔。

　　过了会儿，那边有声音道：“我掉了！你给我吧！”
　　“我怎么给你!”

　　一只手从狗洞里伸出来：“就这样！”
　　徐只萧没料到这情况，愣了两秒：“你到我这来。”

　　“你说什么？！”
　　“骂谁呢！”

　　突然，他一手摸了个空，再往侧边伸伸……
　　摸到一只手臂——

　　“怎么还跟着我。”
　　徐字扶住他，一股薰衣草香皂味就潜入鼻息。

　　徐只萧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却哽在喉管里，他一下呛住：“咳咳！咳！”
　　来人拍了拍他的后背。

　　“人呢！把钱还给我！”

　　他被人护到身后，只听徐字冲墙那头道：“欠你钱了？”

　　那边嗡嗡响了一阵子，半晌，矮个儿喊道：“你是不是二班那新来的小子啊？”

　　然而徐字没说话，拉着他就朝外走，中道没注意踢倒个铁桶，稀里哗啦地闹。
　　这么几秒钟，墙侧已经传来咚咚锵锵的脚步声！

　　“别怕。”徐字粗喘着。
　　下一秒，他似乎腾空而起，景象颠倒了一瞬，反应过来时正被人抱在怀里。

　　他本能地搂住徐字的脖颈，还未仔细看他一眼，视线就被一滴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