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洗去粪土》四季温烟

3、对视 他停下脚步

　　“你干嘛呢？”同桌秦佳茹也弯下腰，从另一头望过来，随后花容失色，一脸惊诧道，“你脸都红了充血了！喂喂！”

　　徐只萧置若罔闻，仍愣在那儿，指尖已经触到笔，却迟迟拿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全身血液倒流，一股脑涌进头部，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秦佳茹连“喂”了好几声，见同桌不搭理她，便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了？困了？”

　　“我……”徐只萧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像是活了过来，一阵天旋地转后，那支笔跳到桌上，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女孩撩了把长发，露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边透出些好笑的意味，她压抑着笑：“你脸好红啊，昨晚睡蒙了？”

　　徐只萧摇了摇头，不动声色道：“没，刚刚没反应过来”。
　　“好吧，第一节英语。”她转头预习去了。

　　周围窃语不断，徐只萧也不知怎的，听力急剧下降，后桌扰人的嬉笑、课代表收作业的咆哮似乎飞到远处，稀稀的。

　　那人从包里翻出本书，展开时“嘶嘶”地叫，而后又掏出个小铁盒，磕在桌上“叮当”一响，里头也许是笔。
　　徐只萧握着笔，坐在那儿没动。

　　他余光一牵，模模糊糊地轻点在那人手上，只能看到指头。
　　他想：再多一点吧？

　　于是又侧了侧脑袋，不料这次用力过猛，座与座之间的空隙又太窄，他险些将自己的正脸突过去，徐只萧心脏一缩，慌乱地垂头去找英语书了。

　　“找什么呢？”同桌随口一问。
　　徐只萧那乱跳的心脏好像找到归宿，顺着话落到地面，他清了清嗓子：“英语书。”

　　“什么？”女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伸手指向桌面，“不……就在这儿吗？”
　　“咳……”徐只萧猝不及防被呛住，红着脸抬头，果然看见那“消失”的英语书。

　　他讪讪一笑，强压下耳根的热，缩着脖子加入预习大队。

　　“哎，昨晚看那节目了不？”
　　“看了啊，主持人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嗐，节目效果，懂不懂？”

　　后桌飘来男孩没心没肺的乐呵声，咋咋呼呼闯进他耳朵里，徐只萧不自觉皱起眉，总觉得这俩货比以前还吵。
　　他莫名地生出一股火气。

　　“乐死我了，唉，你这鞋不错啊？”
　　“那可不，求了我妈三个月呢，叫爸爸给你穿。”

　　徐只萧揉揉眉心，强制将自己的目光钉在书上。
　　Challenge……Cha……

　　“对啊，那群人老插队，仗着自己高三了不起是吧，气死老子了。”
　　“等我高三了也这样，嘿。”

　　插……插队……
　　徐只萧一个激灵，晃晃脑袋，将后桌的声音甩了出去。
　　他愤愤地想：这俩蠢货毫无营养！

　　可再怎么没营养，徐只萧也管不着。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做不到心无旁骛罢了，想到这儿，他又狠狠在心里将自己唾骂一顿。

　　预习是预不下去了，那就干点别的吧。

　　徐只萧气血上头，大脑发晕，慢吞吞地放了笔，放到最后一手软，书上赫然出现一条黑色细蛇。
　　他暗自叹了口气，只能撑着脑袋发呆。

　　右侧那人从坐下开始，就没换过姿势，一直维持着脊背僵直的样子，让人光看着都累。
　　表情变没变徐只萧就无从得知了，他看不着。

　　坐了半天，他又觉得今天的椅子不对劲。好像高了一点，能看见那人的腿，好像矮了点，看不见那人的脸。
　　徐只萧只敢从两侧头发的间隙里抬头，快速瞄了眼时间。

　　距离上课还有一分钟。
　　距离上课只有一分钟。

　　课代表大概是送完作业回来了，后门发出吱呀吱呀地叫唤，比方才清晰些，他仔细一听，原来周围已经静下来了。

　　身边的人也静下很多。
　　那……看一眼？

　　徐只萧抬起右手，缓缓移到脸颊边，抵在太阳穴上。
　　他咽了咽口水，眼珠一转，藏在手的阴影里，穿过指尖缝隙，精准点在那人鼻尖上。

　　少年浑身散着陈杂气息，头发挺短，暴露出锋利的眉骨，那双眼睛又温润得出奇。
　　棱角更加分明了。

　　他看得愣神，一时舍不得移开眼。
　　那人竟无动于衷，一丝视线都没分给他，正专心致志地看书。

　　没看清他之前，徐只萧觉得这一分钟很长很短。看清之后，却只剩下“很短”。
　　上课铃无情响起，并不因为某些人而停留或延迟，门外准点出现“哒哒哒”的皮鞋声。

　　徐只萧在心底呐喊：看我一眼啊！

　　下一秒，那人真就转头，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
　　徐只萧腿一软。

　　“哎前桌，你叫什么名儿啊？”

　　他立刻将眼珠转回来，不再去看了。

　　“徐字，你呢？”

　　后来老师说了什么……他一概没记住，脑海里一直回响着那句“徐字”，敲锣打鼓地荡着。

　　桌上的课本换了又换，徐只萧的笔拢共掉下去三次，看了徐字四次，对视两次。
　　只是每一次他都仓皇避开，生怕停得久了，换来那人的疑惑、试探或其他东西。

　　中午放学，住宿生唯恐买不着饭，挣着抢着飞出教室，哄闹一片。
　　徐只萧则不慌不忙地收拾书包，一张卷子先得铺平了，再用尺子一刮，最后按照刻度均衡折叠，才能放进包里。

　　“下午有体育吗？”秦佳茹突然出声。
　　徐只萧停下动作，折了一半的卷子被抛弃：“没有。”

　　吱呀——
　　门轻轻一动，他蓦地回头，只见方才悠哉悠哉的徐字消失不见了！
　　“我先走了。”徐只萧撂下四个颤巍巍的字，一把抓起试卷，飘了出去。

　　“哎哎！”女孩的惊叹被冷风塞回肚子里。

　　徐只萧左看看右看看，竟然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他手忙脚乱地趴到走廊外朝下一望，远处那个套着深蓝色薄外套、步伐矫健的，赫然就是徐字！

　　一点也不敢耽搁，他三步并作一步，一头下楼，一头抽空去看那人的背影消失没。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徐只萧一路畅通无阻，平时三五成群的今儿全消失了，他使出浑身泄力，卯足了劲朝那个背影奔去，最后终于是停在一棵树后边，让他有空歇息。

　　徐字坐在对面小卖部门口的长椅上，叼了个糖，左顾右盼的，也不知道在找谁。

　　几分钟后，他站起身，继续走了。
　　徐只萧裹裹衣服，将脸埋在领口里，抬脚跟了上去。

　　分开后……徐字难道去了那个地方吗？他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周围景色变了又变，踏进一片小胡同，窄小杂乱垃圾成堆，徐只萧险些绊个跟头，再一抬头，徐字的背影又在缩小！
　　他匆忙跟上前，不料中途冲出来一声“喵”，脚步轰然乱了，叮叮当当碰倒一旁的大二八，一阵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走到尽头，徐字那深沉的背影早就化成一粒小点儿了。
　　他累得差点跪下，可看见地上那被压扁的老鼠，膝盖立刻一个转弯，硬撑了下去。

　　徐只萧第一次在冬天感到热，还挺不适应地扯了扯领口。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眼——“北屯”两个大字挂在一根铁杆上，因长年的风吹雨打而斑驳不堪。

　　有什么东西猛地戳中他的心窝，徐只萧顿感鼻头发酸，凛冽的风一吹，刮得他想哭。
　　那粒背影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哎？徐只萧？你怎么会在这？”
　　徐只萧茫然回首，对上秦佳茹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神。

　　“我过来逛逛。”他呵呵笑了几声，本想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却见同桌脸色一变，见了鬼似的。

　　女孩挤挤眉毛，轻声道：“你脸色好白啊，要不要去看看？”
　　徐只萧自认为和她不熟，便拒绝了：“没事，谢谢。”

　　“啊……你走过来的？”
　　“嗯。”

　　秦佳茹登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这离咱们学校要走四十多分钟哎！你来得及回去吗？”
　　徐只萧一愣，心说我光顾着追人，血肉之躯都不管不顾了，根本没注意到走了这么久啊。

　　等等！
　　徐字就这样每天走四十分钟？那连吃饭的时间都没了！

　　“去我家吃一个？我奶奶最爱看别人吃她做的饭。”女孩腼腆一笑。
　　“你也住在这儿么？”
　　秦佳茹挠挠头，耳根红了一秒：“嗯，我爸妈离婚了，跟着奶奶……没多少钱，学区房太贵。”

　　徐只萧没想到她如此坦诚，一时哑言，末了只是淡笑，摇摇脑袋：“不用了，谢谢你。”
　　女孩碰了壁也不生气：“好，下午见。”

　　他回以一个微笑，转身再次钻进那个小胡同里。
　　“你认识路吗！”身后传来女孩的关心。

　　徐只萧没回头，只摆摆手，没入其中。

　　来的时候没觉得这路途遥远，只不过少了个在前边吊着他的人。
　　走到一半，他甚至想跳上一辆公车，但最终也没能拉下脸，放下这条可怜巴巴的生命。

　　到家时老太婆已经吃好喝好准备睡午觉了，徐只萧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不料下一秒被抓了个正着——

　　“大中午的，跑哪去了？！”老人家卧在吱嘎吱嘎响的躺椅上，声嘶力竭地叫道。

　　徐只萧没搭理她，自顾自问道：“我被送到你手里的时候，另一个男孩来了吗？他去哪了？”

　　那嚣张的“吱嘎”声停下，老太婆哼了声：“你还管起我了？有没有点家教！”
　　“我就问问你。”他眼神渐渐冷了。

　　“那孩子叫什么？字？自个儿活着吧，那小伙后来直接走了，也没管他。”

　　徐只萧握了握拳头。

　　“快吃饭去。”

　　他无动于衷，拎起包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