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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灶灰 “不疼,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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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鹅黄的光从路边小铺透出来,哄闹的声音全然消失,让人不自觉安下心。
他们跑出那片小胡同了。
徐只萧大脑空白,方才惊心动魄的昏暗被某种更重的东西压住。
他心脏发胀,里头充溢着不知名的玩意儿,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像陷入一团棉花里,被软了全身,骨头都一起酥麻。
“吃晚饭了么?”
他还没回过味来,下意识伸手去扶徐字,一条腿抬了半米,又突然呆住。
他已经双脚平安落地了。
“没有。”徐只萧小声道。
徐字环视一周,那只手似乎在口袋里动了动,随即他的衣摆被徐字牵住,就听那人道:“带你吃碗馄饨?”
他受宠若惊,抿着嘴点了头,跟在徐字身后,踏进一家小馆。
老板兴许是想省点钱,灯只开了一半,两人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几乎照不到光。
菜单很简洁,拢共三样——大份馄饨一块五,中份一块,小份八毛。
徐字摸摸下巴:“老板,来份中碗。”
没有后厨,老板架了口锅在门口,于是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乘风吹来:“好嘞!”
“你点吧,这儿还有饼,吃么?”徐字冲他笑笑。
徐只萧微一拧眉,过了会儿才开口:“小碗馄饨就好,多少钱?”
徐字没理他,起身走到锅边说了什么,又坐了回来。
不知想到什么,眼睛弯了。
一旁的小孩扎堆打闹,讨论今天买了什么好吃的、某某人购入了新陀螺……
徐只萧收回视线,落在深浅不一的木桌上,耳边只有那人的呼吸声,再远一点,就是那嚷闹的动静。
他垂下眼睛,目光绕过睫毛、渗进昏沉中,看见徐字唇瓣张了又张,可等到馄饨热气腾腾上了桌,也没说出半个字。
徐只萧有些落寞地收回视线,看向馄饨,而后突然反应过来——
他没说不加葱,这碗里却一点绿也没有……
徐只萧心下一动,忍不住盯过去:“你当时……”
“趁热吃吧,天黑了,吃完送你回去。”徐字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勺子磕在碗边,发出一声脆响,点在徐只萧脑门上,他打了个颤。
一顿重逢馄饨吃得相顾无言,徐只萧胸口闷得发疼,疼得他险些将“我想你了”、“你为什么把我送的老太婆家”脱口而出。
徐字从兜里掏出零散的硬币,搁在锅边。
“送你回去。”他说。
徐只萧推开门,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去,就闻到一丝来者不善的味道——
“怂货!哪里逃!”那矮个儿涎水横飞,狰狞的脸贴在玻璃上,眉毛快要挺到发际线。
徐字立刻将他拉到身后,玻璃门“哐当”一响,徐只萧探头看去,只见徐字脸颊边流下两行血红!
徐只萧瞳孔一缩,挣脱了那双手,本能地踢出一条腿,用尽力气踹向矮个儿。
“哎哟!要打出去打!别把我店里砸坏了!”老板被巨响惊动,举着菜刀冲过来,一群人被那刀唬住,接连滚出去了。
冷气一刺,几人都反应过来,矮个儿带头朝两人飞去,而徐字行止如风,拉上他就朝北屯里跑。
“站住!你特么跑什么呢!敢踹我!?”矮个气急败坏地在后边嘶吼。
徐只萧没听见,耳畔只余“嗖嗖”风叫和徐字发颤的音节:“先……先去我家!”
徐字的温度透过手心传递到他身子里,比套五件衣服都暖和,他踉踉跄跄跟在人身后,并不觉得憋屈,心底一阵酸。
真的好暖。
他们穿过无数片菜叶,躲过不少三轮车,追魂似的骂咧声被脚步踩散,奔跑的速度不知何时慢下来。
徐只萧终于恢复呼吸,脑内涌入一大片空气:“咳!呼……咳咳!”
徐字蹲下身,单手握住他的大腿,视野一下开阔不少。
身前人不累似的,用另一只手捏捏鼻子,还有空说话:“难受吗?”
徐只萧趴在他背上,侧耳听那有力的心跳声,有些犯迷糊,没明白在问什么:“嗯?”
“身体。”徐字瓮声瓮气。
他摇摇脑袋,因动作不便,像是在人背后蹭了蹭,发丝柔软地贴在徐字后颈,那人一顿,继而干咳一声。
楼道里没灯,徐只萧凭着稀薄的月光窥向哥哥。
碎银浅浅洒在脸上,其中洇开几抹红色,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那痕迹仿佛刻在他身上,刺眼的紧,他想伸手替哥哥抹掉。
可惜没能实现,徐字将他搁在地上,拿出钥匙开了门:“待会再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徐只萧紧跟在他身后进屋,缓缓关上门,“想……想在你这睡一晚。”
哗啦啦!
钥匙掉在地上,徐字错愕地看着他,抬手开灯:“我这……就一个房间能住。”
徐只萧自然地坐在沙发上,却在袖子里偷偷扣手,然而他表面上装成悠闲自得的人,漫不经心道:“我们以前睡一个床。”
“那时候小,现在睡不下。”
“你要赶我走吗?”徐只萧梗着脖子。
他立即反驳:“不是……”
“还是想让我出去被揍。”
“没有,你在这睡吧。”徐字无可奈何道。
徐只萧得到允诺,仍端坐在那,眼神钉在哥哥身上,语气平平:“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不用,会自己好。”徐字笑着拒绝。
“我比较擅长。”他随口扯了个幌子。
不料徐字脸色一变,皱眉道:“擅长?”
“帮,帮别人处理过。”徐只萧飞快往他脸上闪了一眼。
徐字:“奶奶受伤了?”
“……那个,”他躲开徐字的问题,心想:“怎么还刨根问底起来了!”,又慢吞吞踱到哥哥身后,问,“用创可贴吗?”
徐字挑眉望向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染上戏谑,从他头顶流到脚底,嗫嚅着开口:“就这样吧,不疼,不信你摸摸。”
徐只萧摇摇头:“会留疤的吧,你等我一下。”
他弯腰绕开徐字,探头探脑地进了厨房,在门侧的铁盆上找到一口锅,再伸手摸摸锅底,沾上一手灰。
他扣下一小块,蹑手蹑脚地晃到徐字身边。
徐字后退一步,盯着那坨古怪玩意儿,问:“这是什么?”
“唔……灶灰,”徐只萧无意识地摸摸鼻子,揪住哥哥袖摆,将其拉到小沙发上,却见徐字噗嗤一声乐了,“笑什么?”
徐字捏住他的手,语气软了下来:“你这只手有灰……”
徐只萧瞬间凝固,倒吸了一口凉气,僵硬地抬起那只干净的手,搓搓鼻头——
指腹果然有一簇黑!
他凝噎半晌,眼睫一闪:“抹在伤口上就好了。”
徐字欣然点头,把脸摆正。
“可能会有一点疼。”徐只萧按照记忆中护士小姐的语调说着,屏气凝神探出一根手指,生怕弄疼了哥哥。
他气血不足,天生体温低,指尖惹了满头凉气,沁下一抹灰,就瞧徐字手一抖。
徐只萧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不疼吧?”
这距离近得能看清徐字瞳中倒影,里边的人专注又呆滞。
“不疼,好了么?”徐字在他耳边轻声道。
他嗯了声,手指正要潜入衣摆蹭掉灰,就被徐字捉了个正着:“别擦衣服上,冲一下。”
“哦,”徐只萧冲进厨房,水哗啦一秒即停,他背靠沙发蹲下,“睡么?”
徐字点点头,指向卫生间:“牙刷和小盆都有新的,热水在瓶里,不够我下去买。”
徐只萧急忙摇头:“不用,我先去洗了。”
“好,我铺床,这里没有电话,你怎么和奶奶说?”
“明天说!”他站在卫生间,用力向门外喊着,怕人听不着。
徐字声音雾蒙蒙的:“不用喊那么大声,隔音不好。”
“知道了!”他还是没忍住小声喊了句。
徐只萧单脚站在里头,另一只脚刚准备落地,又没注意碰倒地上的瓶瓶罐罐,它们集体歪在盆里,刚一个个扶好,再一抬头,“砰”地撞着脑袋了。
“地方小,你坐在马桶上洗。”徐字突然在门外出现。
他面红耳赤地应了声。
出来时徐字铺好了——铺好了沙发。
徐只萧不大高兴,冷声问道:“这是干嘛。”
徐字启唇一笑:“我睡沙发。”
“你不和我一起睡吗?”他眯了眯眼睛,坐到沙发上。
“床也不大。”
“挤一挤就行。”
屋内静了一秒,随后徐字站起身,伸出手,半路停下,又接着探过来,摸摸他的脑袋:“不太合适。”
徐只萧嘴角一抽,愤愤地拿下徐字的手,不让他碰:“以前不也是一起睡的吗?分开两年你就……”
“进屋吧,我也去洗洗,一起睡。”徐字打断他的话,几近踉跄地逃进卫生间。
“……变了。”徐只萧徐徐补完最后两个字。
他听话进了屋,先是环顾一圈:
一张小木床,床尾摆着一张桌子,上头堆满了书,他靠近瞥了眼,有不少小纸条笔记贴在墙上。
床单像是宾馆里的,纯白。
徐只萧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瞄向卫生间,里头动静很小,他关了房门,脱下三件外衣,迅速钻进被子里。
还兴奋地哆嗦了几下。
被子上也有徐字的气味,干净、清新,像是躺在一片青青草地,叫人舒心极了。
“准备睡觉吧,我关灯了。”徐字推开门,将外衣抛去床侧的箱子上,没等徐只萧说句话,眼前就黑了。
身侧传来轻响,小床年老力衰,发出“嘎”的叫唤。
徐只萧朝墙挪挪,一旁陷下去,那熟悉的呼吸更加清晰可闻。
徐字睡觉很安静,从小就是。
而他小时候和徐字睡容易七扭八歪,后来一个人了,反而缩成一团。
也不知道明早会不会躺成大字……
他无声叹了口气,眼珠一转,瞥向外头。
窗帘薄薄一层,遮不住月光,他偷来一点,恍惚地注视着哥哥。
不知过去多久,徐字呼吸淡了下去。
搞不懂是枕头还是他的心跳……扑通扑通地活跃起来,在这宁静的黑暗中格外独特。
他呼出一口气,放低声音道:“徐字……”
那人没说话。
见他不答,徐只萧眼皮一垂,呢喃道:“哥……”
“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