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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我没妈 他突然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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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早晨的阳光也赖床,外头昏天黑地,唯一的光亮从各家窗户透出来,聚集成朦朦散散的一片。
不亮不暗,刚好够学生们看清上学的路。
徐只萧扶着脑袋,半身不遂地支起上身,在床上呆愣几秒,等到被窝里那一点热气全部退散,才黏黏糊糊地起了床。
他迅速套上衣服,从里到外依次为:秋衣、起球的灰毛衣、墨绿小马甲和纯黑棉服。
棉服被洗过挺多次,里头的棉花大概是怕水,现在已经开始抱团取暖了,导致它既干瘪又不保暖。
打开门,又是一股难闻的味儿。
混着苦涩的中药味,还带了点奇异的垃圾桶里的香气。
“奶奶,我晚上回来煮药吧,”徐只萧飞速闭上自己的房门,走进厨房,“早上吃蛋花汤。”
老人跟在他身后,上下打量着,音调迟暮却尖锐:“穿了多少衣服?马甲穿了没有?”
徐只萧嗯了声,从沾满油渍的木柜里拿出小碗,转身将她推出厨房,挑出四颗鸡蛋:“我应该能申请到奖学金,到时候……一人买件棉服。”
“我不要!我一个老不死的整天窝在家里,要那么多衣服干嘛!衣柜里还有许多呢,你……”她发青的眼珠转了一转,声音逐渐变小,“……你买就行了。”
“呵,”徐只萧哼笑着,唰唰将鸡蛋打散,分出空看了眼老太婆,“你说,你这衣服穿了多少天了?”
“我……我不就穿了三四天吗?”
“你上上周穿着这件去买菜,”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老太婆的肩膀上一捏。
指尖赫然沾着一片菜叶。
徐只萧背过身,幽幽道:“谁在家择菜会飞到肩膀上去?”
老太婆瞪着眼睛,不说话了。
鸡蛋汤做起来省时省力,加点糖就算大功告成,徐只萧给老太留了一碗,将自己那份装进保温碗里,又去厕所拿上牙刷,趿着鞋出门了。
“你要是敢买我不让你进门!”老太婆气急败坏地嚷嚷。
然而徐只萧权当没听见,窸窸窣窣走了。
楼道又窄又陡,两侧染上不知名黑色污渍,他只能缩着脖子,憋屈得很。
这片筒子楼拢共一百来户人家,都喜欢堆在楼底的公共水池洗漱,不过大都是怕寒的中老年人,这个点没人和他抢。
草草刷了牙,徐只萧也不把牙刷送回去,而是装在一个细条盒子里,塞进书包。
喀拉——
也不知怎的,平时乖乖躺在侧兜的盒子掉了下去,沾上沙土。
徐只萧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正准备重新塞回去,却发现那侧兜里堵了什么东西。
扣出来一看,是一张坚硬的、被团成一团的纸。
他皱起眉头,轻轻地打开了——
是一张“地图”,却不成型,没有路也没有方向,只有两个正方形和三角形组成的“房子”,以及一条标了箭头的线。
徐只萧脊梁一僵,瞬间凝固在原地。
纸条趁机顺风从缝隙溜走,轻飘飘地坠在地上。一旁开水房正热火朝天,水流沿着坑洼而下,浸湿了一小块。
他匆忙将盒子塞回去,逃也似的走了。
那张纸条在水里挣扎着,其中一间“房子”已经沉没,水的威力可不小,直接顺势蔓延开,渲染出一朵花。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两秒后,就在将要沦陷的那一刻,一只细骨伶仃的手揪住它,将其解救了。
徐只萧眼睫一颤,边走边从包里翻出本书,把那张湿了大半的纸条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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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表你拿着,周六放学前交给我。”班主任端着小茶杯,一口一口地抿,半路想起什么,抬眼和他对视,柔声道,“早餐吃了吗?”
徐只萧弯腰点头,盯着地板,双手接过表格:“还没有,待会下早读吃,谢谢老师。”
班主任笑笑:“早餐吃菜包什么也好,粥啊那些不管饱,”女人从包里翻出块烧饼,“刚才掰走了一块儿,特意留给你的。”
“谢谢老师。”徐只萧轻声道谢,正要退出办公室,又被女人叫住。
“哎,今儿咱班来个新同学,成绩挺好的,你给安排个坐儿。”班主任目不斜视道。
徐只萧嗯了声,关上门。
烧饼是梅干菜馅的,应该刚买没多久,还散着热气。他没吃过,隔着袋子掐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竟意外地不错。
早读进行到一半,徐只萧猫着身从后门溜进去,刚坐下就遭到同桌的盘问:“哎?刚刚干嘛去了?”
他漫不经心道:“领表。”
“什么表?”女孩凑了过来,奈何书垛得太高,什么都看不见。
徐只萧摆摆手:“申请奖学金的。”
“噢……那你肯定能拿到,”她竖起一根大拇指,笑道:“我这个万年老二就不申请了,哦对了,咱班要来个新学生,你知道吗?”
“知道,李老师刚才说让我安排座位。”
下了早读,徐只萧从后排拖出一张不用的桌子,结合一下班主任口中“成绩挺好”的评价,有点举棋不定。
一共五十个人,两两同桌……
“哎班长,要我说就放讲桌旁边,或者跟你坐,人秦佳茹一女孩,顺到后边和女孩坐多好,最后多出来那个学习不好的,当咱大二班的守桶神啊。”
一个男生吊儿郎当翘着腿提议。
结果被徐只萧当机立断地否决了:“不行,你怎么不去守?放第一排第一个吧,正好有空隙,你们往后退点。”
“哟,那行吧。”男生讪讪地往后退了。
安排好位置,他回到座位上,下意识地环视一周,班里照旧趴下去大半——另一半在吃早餐,徐只萧也不例外。
保温碗是某次抽奖送的,质量不大好,尽管平时小心呵护,仍有细小的创口,蛋花汤略显冰凉,没刚出锅的好喝。
好在他对食物的要求并不高,能吃就行,配着李老师给的烧饼,也挺美。
吃完,徐只萧照常来到厕所洗碗,蛋花汤不仅做起来方便,洗碗也方便,简单用水一冲就行。
二中是个刚挂名的“重点高中”,表面光鲜亮丽,内里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小高中。
内部人员鱼龙混杂,还没经过“洗涤”。
洗着洗着,厕所里飘出阵阵白烟,一股呛人难闻的气味瞬间铺散开,惹得徐只萧忍不住皱眉。
“喂,刚那小子咋了?”一个叼烟的男孩走出厕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身后跟着三四个刺猬头。
其中最矮的那个将他拦到后头:“呵,刚我搁里头抽烟呢,他来一句这里是吸烟室么?”
“啧,阴阳你呢?”
“你说呢?我就冲他吐了口烟,就这样,”矮个儿两指夹住烟,缓缓从嘴里抽出来,拉出几条口水丝,拖泥带水地吐了口白雾,“嘿,给我闻个够!”
“那人是二班新来的吧?找他们班人整呗。”另一个人笑道。
徐只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冲了两下碗,虽内心鄙夷,却还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表情。
“行啊,哎,你怎么在这儿洗碗啊?”那矮个儿也许是个活泼的,见着个人就搭讪,用手背拍了拍他的小臂。
徐只萧猛地将手抽出去,吓了他一跳。
矮个儿脸色一变,大概从没受到过这样的冷落:“问你句话,怕个屁?”
“这儿有水。”徐只萧关掉水龙头,想起方才那拉丝的口水,眉头一皱,垂眸和矮个儿男的对视一秒,转身就要走。
“你什么表情啊?”矮个儿忽然抓住他的肩膀。
那一众小弟也附和:“你躲什么躲啊?”
徐只萧只觉得莫名其妙:“没有。”
“那你刚才是干嘛?”矮个儿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在脑子里想了什么事,露出个不屑的笑容,“你嫌弃我?”
“没有。”徐只萧冷冷道。
“碰一下都不行,”矮个紧巴巴道,又抬起那颗圆溜溜的头,“你丫真矫情。”
徐只萧皮笑肉不笑,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心里直泛恶心。
“真是草/你/妈了,一天遇到俩沙币。” 他冲水池吐了口痰,与一众兄弟们勾肩搭背地飘走。
教室都在同一层,徐只萧面无表情地跟在后边,等到了矮个儿的班级,他悄悄走近些,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我没妈,你对我这话说没用。”
说完,他心脏一缩,有点紧张,同时期待矮个儿回头大发雷霆。
可惜班里太吵,人没能听见。
他眼神一暗,脚步不自觉放缓了,在心里谴责自己:一边反击、一边害怕人家打回来……
这算什么?他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懦弱的两面派。
要反击就不能怕,要怕就别反击啊……
离上课还有点时间,班里却是不同寻常的安静,徐只萧站在后门,往里探了个脑袋尖,看见班主任那经典的红色大袄。
前排很安静,后排……
徐只萧缓缓将视线向后移,只见平时闹哄哄的一团今天居然分开了!还正襟危坐地端在板凳上!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哎?徐只萧不在啊?”班任问道。
后排学生齐刷刷转身,盯着后门那颗脑袋。
徐只萧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足无措地将剩下大半身子拖进来,他没敢看周围人的眼睛,贴着地飞到座位上。
班任呵呵笑了两声:“好,新同学就不多介绍了,高一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不能松懈,来,坐在这儿。”
“好,谢谢老师。”
一道温润的男声在耳畔响起。
徐只萧瞳孔一缩,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他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周围小声的议论、新同学清朗的声音……像是蒙了一层水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