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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习舟 船过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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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第二道水闸时,叶清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水上光阴”。
日子不是一天天过的,是一程程水的颜色换着过的——清晨是青灰的,正午是金粼粼的,傍晚又染成胭脂红。船行得慢,慢到能看清岸边洗衣妇人扬起木杵的弧度,能数清水面掠过几只白鹭,能听见远处村落里隐隐约约的鸡鸣犬吠。
第三日午后,沈伯在舱房里铺开纸笔。
“少爷,今日练‘之’字。”老管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明少爷写‘之’,最后一捺总喜欢带个细微的回锋,像船过水后那道拖尾的涟漪。”
叶清提起笔,蘸墨,落下。横折撇捺,一笔不苟。写罢搁笔,纸上那个“之”字清瘦工整,却少了沈伯说的“回锋”。
“太板正了。”沈伯摇头,自己提笔示范。他手腕极稳,笔尖在纸上行走时几乎无声,最后一捺送出时手腕轻抖,果然带出个极自然的、微妙的勾回。
“明少爷写字,讲究‘意在笔先,势在行间’。您此刻,”沈伯抬眼看向叶清,“是‘笔在意先’。”
叶清看着纸上并排的两个字,沉默半晌,忽然问:“沈伯,兄长他……平日写字时,是什么样子?”
沈伯搁下笔,望向舷窗外流动的河水。远处有渔舟划过,船尾拖出长长的波纹。
“明少爷写字时,”他缓缓开口,“喜欢开着窗。有时写一半会停笔,看着外头出神。老奴送茶进去,他常问:‘沈伯,您说这运河南来北往,载过多少人的心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老奴答不上来。他便笑,说:‘我猜,定比这河里的鱼还多。’”
舱房里静下来,只有水声轻轻拍打船身。
叶清重新提起笔。这次她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先望向窗外——河面宽阔,对岸的村落笼在薄薄的春烟里,有孩童在滩涂上奔跑,笑声隔着水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笔尖触纸。
横,折,撇,捺。
最后一笔送出时,她想着兄长说“心事比鱼还多”时的神情,手腕自然而然地带出了那个回锋。
虽还生涩,却已有了三分意思。
“有五分像了。”沈伯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阿舟端着午膳进来时,叶清正写到第七张纸。
“少爷,吃饭了!”少年声音清亮,将托盘放在小几上。一碟清蒸白鱼,一碟嫩笋炒咸肉,米饭盛在青瓷碗里,粒粒分明。船上的厨娘是淮陵人,做菜舍得放糖,连炒青菜都带着丝甜津津的尾韵。
叶清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阿舟凑到案边,看着满纸的“之”字,眼睛眨了眨:“少爷这字写得真好,像……像咱们船行的水,看着软,底下可有劲呢。”
叶清端起饭碗,忽然问:“阿舟,若让你装成另一个人,你怎么装?”
少年正扒着饭,闻言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装谁?”
“装一个你认识、但不算太熟的人。”
阿舟放下碗,认真想了想:“那我得先看他怎么走路——是脚跟先落地还是脚尖先点地?说话时爱不爱比手势?笑的时候是先咧左边嘴还是右边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爹说过,装人最容易露馅的,不是脸,是这些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小习惯。”
叶清筷子停在半空。
沈伯在一旁开口:“阿舟说得对。少爷这几日练字练仪态,都是在‘画皮’。但真正的‘画骨’,得从这些细处着手。”
午后,沈伯开始教叶清“走路”。
“明少爷走路,步幅比寻常书生大些,许是常年在外游学的缘故。”沈伯在狭窄的舱房里示范,“落脚时脚跟先着地,身子微向前倾,像随时准备迈出下一步。”
叶清跟着学。起初几步僵硬得像木偶,险些绊到自己的衣摆。阿舟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阿舟,”沈伯唤道,“你走两步给少爷看看。”
少年一愣,随即大大方方走了几个来回。他走路带着水手特有的轻快,落脚时前脚掌先点地,身子微微起伏,像踩在晃动的甲板上。
“您瞧,”沈伯指着阿舟的步子,“这是跑船人的走法,借船身的晃劲。明少爷的走法,是读书人里带些江湖气的——脚跟先落,为的是稳;身子前倾,为的是快。”
叶清看着,忽然明白了。
兄长离家前那几年,常在外游学访友。他走过的路,比她多;见过的人,比她杂。所以他的步子,既有书生的从容,又有行旅人的利落。
她深吸口气,重新迈步。
这次,她想着兄长背着书箱离家那日的背影——晨光落在他肩上,他回头笑着说“等我回来”,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脚跟先落,身子微倾。
一步,两步。
走到舱门边时,沈伯轻轻点头:“有七分像了。”
窗外,夕阳正沉。
河面被染成一片暖金色,远处的帆影成了剪影,悠悠地漂在光里。有归航的渔舟划过,船头站着鹭鸶,羽毛被镀成金色。
阿舟趴在舷窗边,忽然低低吹了声口哨——是云梦泽渔人唤鱼的口哨,清越悠长,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叶清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看着这片流淌的暮色。
“少爷,”阿舟忽然轻声说,“您说京城的天,也是这个颜色吗?”
“或许吧。”叶清顿了顿,“或许更灰些。”
“灰些也好。”少年咧嘴笑了,“我还没见过灰色的天呢。云梦泽的天,总是蓝的、粉的、金的——好看是好看,看久了也想瞧瞧别的颜色。”
他说得认真,叶清却听得心头微微一涩。
这少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前路等着他的不是灰色的天,而是一场可能吞噬一切的风暴。他只是一片被春风吹起的柳絮,轻飘飘地,跟着她这条船,要去看看远方的颜色。
暮色渐浓,船家点起了灯笼。
昏黄的光从舷窗透出来,在甲板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远处有别的船只也亮了灯,星星点点的,在渐暗的河面上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沈伯端了茶来,是云梦泽的春茶,热气氤氲上来,混着墨香,竟有了一种奇异的安宁。
叶清接过茶盏,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忽然想起兄长离家前那个傍晚。他在庭院里收拾书箱,忽然抬头说:“清儿,你看这燕子,年年南来北往,它们认得路么?”
“认得吧。”当时的她答。
“那便是了。”叶明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天地这么大,总有些路,是燕子认得,人却要摸索着走的。”
如今她就在这条需要摸索的路上。摇摇晃晃的船,陌生的笔迹,刻意调整的步态,还有掌心因为练字磨出的薄红。
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阿舟又吹起了口哨,这次换了支曲子,是运河船工常唱的《下滩谣》。调子简单,却有种粗粝的生命力,混在水声风声中,竟意外地好听。
沈伯静静立在门边,看着这一站一坐的两人,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许久,才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融进了一片桨橹声中。
叶清放下茶盏,重新提起笔。
笔尖蘸饱了墨,落在纸上。这一次,那个练了整日的“之”字,终于有了几分兄长笔下从容的意味。
虽然还差些。
但船还长,路也长。
窗外,阿舟的口哨声飘得很远,追着船,一路向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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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