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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岸 云梦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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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的晨雾薄得像一层纱。
叶清站在码头边,看着“安澜号”青灰色的船身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这船她见过许多次——往年漕粮北运时,这样的船会挤满河道,帆樯如林。可今日不同,今日这船是来接她的,载着她离开故乡,去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她今日穿了身竹青襕衫,是昨日母亲最后赶工完成的那件。料子半新不旧,款式也是两三年前的,正合“病后清减”的模样。腰间革带束得紧,将本就纤细的腰身勒得更细几分,倒真有几分少年人抽条时长身玉立的味道。
阿舟提着两只箱笼跟在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出巢的雀儿。少年今日也穿了新衣——那身雨过天青色的绸衫,是林氏连夜改的,袖口收了,腰身也收了,穿在身上竟有几分书生气。只是他走路的姿势还带着水手的轻快,脚跟落地时总要顿一下,像在确认脚下是实地还是甲板。
“少爷,您说京城真有那么高的城楼吗?”他压低声音问,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王老大说,永京的城墙比三棵老槐树叠起来还高!上头能跑马!”
叶清还没答话,沈伯已从船板那头走来。老管家今日穿了身褐布衣裳,见了叶清便躬身,姿态比往日更恭谨三分:“少爷,船已备妥,辰时三刻开船。”
“有劳沈伯。”叶清颔首,目光却飘向码头另一侧。
母亲林氏正由丫鬟扶着站在柳树下。她今日穿了身素青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未施脂粉,脸色在晨光里显得苍白。见叶清望过来,她抿了抿唇,终究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倒是父亲叶文渊,正与船老大站在一处说话。船老大是个红脸膛的汉子,姓王,在云梦泽跑船三十年了,叶清认得他。此刻他边听边点头,不时应几声。那模样,像极了寻常送子远行的父亲,正细细叮嘱船家路上照应,天热莫贪凉,天寒要添衣,遇着风浪要如何如何。
可叶清看见,父亲说话时左手一直背在身后,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关节。
“少爷,”阿舟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老爷和夫人……是不是舍不得您?”
叶清沉默片刻,才道:“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
阿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飘向那艘大船。船身是半旧的,桐油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甲板上已经有人在走动,水手们正忙着整理缆绳,粗壮的麻绳盘成一圈圈的,像沉睡的巨蟒。桅杆高耸,顶端没在晨雾里,只隐约看见帆布的影子,灰扑扑的,还没升起来。
辰时二刻,该登船了。
叶清转身,朝着父母的方向,深深一揖。
袍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见母亲偏过头去,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父亲却朝她摆了摆手——快些去,莫误了潮时。
那手势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她深吸口气,转身踏上跳板。
“安澜号”轻轻一晃。
那感觉很奇怪——脚下是实的,可整个世界都在微微晃动。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轻响,混着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哗,哗,哗,一声声,像心跳,又像某种催促。
“小心脚下。”王老大嗓门洪亮,带着水手特有的粗粝,“木板滑,落脚要实!”
话音未落,叶清脚下一滑——
“少爷!”
不是阿舟。是沈伯。老管家不知何时已稳稳托住她手肘,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将她身形稳住。他的声音低而稳,贴着耳畔传来:“走船板,脚跟先落,借三分晃劲。莫怕,船晃你便晃。”
叶清依言而行,脚跟先落,身子随着船身微微起伏。果然稳了许多。踏上甲板时,木头传来扎实的回响——咚,一声闷响,像某种确认,像一脚踏进了一个全新的、摇晃的世界。
她忍不住回头。
码头上,柳枝在晨风里轻摇。母亲的身影渐渐模糊,像融进水汽里。父亲还站在原地,负着手,朝她微微颔首。
然后,他抬起右手,很轻地、在空中摆了摆。
不是告别。
是“去吧”。
“解缆——!”
王老大的吆喝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粗壮的麻绳从木桩上滑脱,“啪”地一声砸进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船身猛地一震,像睡醒的巨兽,缓缓离岸。
阿舟趴在船舷边,大半个身子探出去,眼睛瞪得溜圆:“少爷快看!有鱼跳!”
一条银亮的鲥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道漂亮的弧,鱼鳞在晨光里闪着碎银子般的光,然后“噗通”栽回去,溅起一圈涟漪。涟漪荡开,撞上船身,碎成更细的波纹。
沈伯站到叶清身侧,声音低而稳:“此去向北,过淮陵,入通济渠,快则四十日,慢则五十日,便能抵禹州。老爷都打点好了,沿途漕关不会为难。”
叶清点点头,目光仍追着远去的岸。
故乡最后的轮廓——白墙黛瓦、石拱桥、临水茶楼——一寸寸融进水汽氤氲的淡青色里。先是桥看不真切了,接着是茶楼的飞檐,最后连那片白墙都成了模糊的影子,终于看不见了。
河面陡然开阔。
两岸是无边的油菜田,正开得疯。黄灿灿的花海铺到天边,风里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花香,甜得有些腻人。风也大了,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纷飞,有几缕贴在脸颊上,痒痒的。她伸手去捋,忽然想起此刻是“叶明”,不该有这样的动作,手便停在半空,最后只是很轻地、将碎发别到耳后——一个少年也会做的动作。
“少爷,”阿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纸包还带着体温,“夫人让带的松子糖,您尝尝?”
纸包摊开,里头是琥珀色的糖块,每一块都裹着炒得焦香的松子。叶清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是熟悉的、故乡的味道。糖很硬,得含在嘴里慢慢化,松子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她想起小时候,兄长从学堂回来,总会从袖中摸出这样的糖,分她一块。糖纸是油亮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你也吃。”她说。
阿舟咧嘴笑,也拈了一块,却不急着吃,只捏在手里看:“我娘以前也做这个,就是没夫人做的好看。她做的糖总是碎,松子也少……”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叶清想起阿舟的娘亲去得早。
船顺流而下,橹声欸乃。
远处有渔歌隐约飘来,调子悠悠的,听不真切歌词,只那旋律在风里飘荡,像一缕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是云梦泽古老的调子,唱的是采菱、捕鱼、等归人。
叶清迎着风,摊开手掌。
阳光从指缝漏下来,暖的。风从指间穿过,凉凉的。她握了握拳,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真的离开了,确认这条路真的开始了。
阿舟不知从哪里摸出个竹笛——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青竹制的,打磨得光滑。他试了几个音,声音清越,然后竟吹起云梦泽的小调来。
是《采莲谣》。叶清记得这调子,小时候兄长常吹。阿舟吹得不甚熟练,偶有断续,可那调子质朴,混在水声风声中,竟意外地好听。笛声飘飘荡荡地,追着船,一路向北去了,像是在为这段旅程定下第一个音符。
沈伯立在舱门边,望着这一站一坐的两人。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拉得很长。他看了许久,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是担忧,是决绝,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
然后他转身,进了船舱。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可脚步依旧稳当,每一步都踏得实,像在告诉所有人:这条路,我们走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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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了半日,午时泊在一处小码头用饭。
码头简陋,只几根木桩,一块跳板。岸上有个小镇,炊烟袅袅升起。水手们搭起简易的炉灶,煮了一大锅鱼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叶清在舱里用了饭——是沈伯单独准备的,清淡的粥菜。阿舟端着食盘进来时,眼睛还瞟着外面那锅鱼汤。
“想喝?”叶清问。
阿舟忙摇头:“不不,沈伯说了,少爷病体初愈,吃食要精细。外面的汤油重,不适合。”
话虽这么说,可少年咽口水的动作却骗不了人。
叶清笑了:“去盛一碗吧,也给我盛一小碗。少盛些油便是。”
阿舟眼睛一亮,应声去了。不多时端回两碗汤,果然给叶清的那碗撇尽了浮油,清汤寡水的,只飘着几片青菜叶。
“少爷您尝尝,鲜着呢。”他嘿嘿笑着,自己那碗却满满的,鱼肉、豆腐、青菜堆得冒尖。
叶清尝了一口,确实鲜。是运河里现捕的鲫鱼,肉嫩,汤浓。
“好喝。”她说。
阿舟笑得更开心了,埋头喝汤,呼噜呼噜的,像只满足的小兽。
饭后,船继续前行。叶清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景色变换。出了云梦泽地界,河道更宽了,水流却缓了。岸边的村落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山上种着茶树,一层层的,绿得发亮。
偶尔能看见其他的船。有运货的漕船,吃水深,走得慢;有载客的客船,装饰华丽些;还有小小的渔船,渔夫戴着斗笠,在船头撒网,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瞬间绽放又凋谢的花。
阿舟又趴到船舷边看,这次他安静了许多,只静静看着水面,看着那些被船划开的波纹,一圈圈荡开,直到看不见。
“想家了吗?”叶清问。
阿舟回头,笑了笑:“有点。但我爹说过,好男儿志在四方。再说了,”他眼睛又亮起来,“等咱们到了京城,见了那些稀罕玩意儿,我回去就能讲给码头上的兄弟们听。他们一定羡慕。”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樟木牌,摩挲着上面的船形刻痕:“我爹说,带着这牌子,走到哪儿都是行船人。行船人嘛,四海为家。”
这勇气让她心安。
日头渐渐西斜。运河的水色变了,从青灰变成金红,像一匹被夕阳点燃的绸缎。远处的山峦成了剪影,层层叠叠的,淡的在前,浓的在后,像一幅水墨长卷,在眼前缓缓展开。
沈伯出来请叶清回舱:“少爷,起风了,外头凉。”
确实,风大了,带着水汽的凉意。叶清最后看了一眼西天的晚霞——那霞光红得像火,烧了半边天,将云朵烧成金的、紫的、绯的,绚烂得不像话。
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她转身回舱。阿舟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嘴里又哼起那首《采莲谣》,这次哼得完整多了。
舱门合上,将晚霞关在外头。舱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染开,将小小的空间照得温暖。
沈伯在整理行李,将箱笼重新归置。阿舟帮着忙,动作麻利。叶清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看着岸上零星亮起的灯火。
船在轻轻晃动,像摇篮。她能听见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听见水手们在甲板上的脚步声,听见风掠过帆布的呼呼声。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疏疏的,在深蓝的天幕上明明灭灭。
更远处,有渔火点点,像散落的珍珠,在黑暗的水面上浮动。
船行夜航,灯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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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