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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淮陵谣 船抵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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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抵淮陵时,已是午后。
运河在这一段拐了个大弯,水流变得平阔,河道也宽了将近一倍。码头的青石板铺得齐整,岸线绵延出半里有余,停泊的船只密密匝匝,帆樯如林。卸货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蒸腾在春日的暖阳里,像一锅煮沸的浓汤,热烈,嘈杂,生机勃勃。
阿舟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坚实的石板上,用力踏了两下,咧嘴笑道:“嚯,这码头的地气都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云梦泽码头多是湿润的水汽与鱼腥气,这里却混着桐油的刺鼻、茶叶的清香、盐巴的咸涩,还有远处货栈飘来的皮革与药材的复杂气息——那是属于大运河枢纽的、粗粝而鲜活的味道。
苏黎已在码头上候着。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直裰,料子轻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外头罩了件鸦青的半臂,腰间束着同色的丝绦,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竿修竹,清清爽爽的,与周遭喧嚣形成了微妙对比。
见叶清下船,他迎上前来,很自然地接过沈伯手中的一只箱笼。
“路上可还顺当?”他问,目光在叶清脸上停留片刻——那停留很短,只够确认什么,却让叶清心头一暖。
“顺当。”叶清答,下意识想抬手理鬓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这个动作做完她才想起,此刻她是“叶明”,不该有这般女儿态。
苏黎却像是没看见,只笑道:“淮陵有处‘望仙楼’,建在城西高岗上,景致极好。既然要等船期,不如去走走?”
望仙楼在城西的栖霞岗上。
说是楼,其实是座七层木塔,始建于前朝,几经修缮,朱漆的柱子与栏杆已有些斑驳,却更添古意。登塔要爬长长的木梯,梯阶很陡,每上一层,视野便开阔一分。
阿舟跟在后面,爬得气喘吁吁,却还忍不住探头往下看:“少爷您瞧!能看见整条运河!”
确实。登上第七层时,整段运河拐弯的弧度尽收眼底。河水在这里放缓,河面宽阔如镜,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和远处青灰色的城墙。漕船、客船、渔船在河面上缓缓移动,像棋盘上缓慢推移的棋子。
“看那儿。”苏黎指向河心一处沙洲。
那是“分水矶”,淮陵漕工测水位的地方。矶石上立着根丈余高的石柱,柱身刻着密密的刻度,几个短打扮的汉子正围在那儿比划议论。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金光,那些汉子的身影在水光里晃动,显得渺小又真切。
“水位过矶石三寸,漕船才能安全过闸。”苏黎轻声道,“这是运河上的老规矩了,传了百来年。”
叶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河水汤汤,载着南来的米、茶、丝,也载着无数人的离合悲欢。那些船里,可有哪一艘,也载着某个不得不远行的人?
正出神,楼下忽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起初只是模糊的喧闹,渐渐听清了词句——是几个总角小儿在塔下的空地上玩闹,拍着手唱着什么。淮陵是五方杂处之地,市井童谣本就多,南腔北调都有。
叶清起初没在意。
可那调子飘上来,词句钻进耳朵里:
“清明雨,清明风,清明路上走匆匆……谁家骨笛声呜咽,谁家娘子泪朦胧……”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栏杆。
苏黎也听见了。他侧耳听了听,神色未变,只伸手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尝尝?淮陵特产的芝麻酥,用本地黑芝麻做的,比南边的香。”
纸包打开,甜香扑鼻。叶清拈起一块,指尖碰到苏黎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酥饼入口即化,芝麻的焦香混着糖的甜,在舌尖蔓延开来。
楼下童谣还在继续,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望北川,望北川,三千铁甲埋雪中……帝王笔,朱砂红,一封捷报满纸空……”
酥饼在嘴里化开,甜中带着芝麻特有的焦苦。叶清慢慢嚼着,眼睛望着远处的运河,像什么都没听见。
苏黎自己也拈了块酥饼,慢慢地吃着。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神情平静,仿佛楼下唱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童谣。
“……莫问名,莫问路,青山处处是清明……”
最后一句唱完时,塔下忽然响起孩童的惊呼和笑声——许是谁摔了跤,或是游戏换了花样。那古怪的童谣便断了,融进了一片无邪的嬉闹声中,像一滴墨落入水里,散了,淡了,最后只剩下水本身。
叶清许久没说话。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酥饼,芝麻炒得焦黑,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这酥饼,”她轻声开口,“确实和云梦泽的不同。”
“嗯。”苏黎应了一声,也看着手里的酥饼,“淮陵的黑芝麻,粒小,油足,炒出来格外香。就像这里的童谣……”他顿了顿,“南腔北调,什么都有一点。”
他说得寻常,像真的只是在说吃食和风土。
两人在塔上又站了一会儿。春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将衣袂吹得微微飘动。苏黎的月白直裰和叶清的竹青襕衫在风里轻轻拂动,偶尔衣角相触,又很快分开。
“还想逛逛别处么?”苏黎问,“淮陵的皮影戏也出名,傍晚时分,城隍庙前常有班子演出。”
叶清摇摇头:“回去吧。明日还要赶路。”
下楼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沉,将河水染成一条熔金的带子,那些南来北往的船在暮色里成了剪影,向着各自的方向驶去,不急不缓,像这运河上的光阴,流了千年,还要继续流下去。
回客栈的路上,阿舟还在回味望仙楼的景致,絮絮地说着那河面有多宽,船只有多小。沈伯沉默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刚在街上买的几样杂物——针线、药材、路上用的干粮。
苏黎和叶清并肩走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
经过一处茶摊时,苏黎忽然停下脚步。
茶摊简陋,只一张方桌,几条长凳。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慢悠悠地扇着炉火,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响,白气氤氲。
苏黎买了两包茶叶,都是最普通的纸包,用麻绳系着。他将其中一包递给叶清:“淮陵的‘雨前’,不是什么名品,但胜在新鲜。泡出来汤色清亮,你夜里看书时喝,不伤眠。”
叶清接过,纸包还带着茶叶的清香,混着麻绳的草腥气。
“多谢。”
“客气。”苏黎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暮色渐渐浓了。淮陵城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的、黄的、白的,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朵朵发光的花。运河上的船也点了灯,星星点点的光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将整条河装点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城北开元寺的晚钟,浑厚悠长,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回到客栈时,天已完全黑了。
沈伯安排好了房间,阿舟将行李一一归置。叶清站在窗前,看着客栈后院的景色——不大的院子,种着几丛修竹,竹影在月色里摇曳,沙沙作响。
苏黎的房门就在隔壁。她听见他推门的声音,听见他点亮油灯的声音,听见他推开窗的声音——然后,他吹起了笛子。
不是竹笛,是玉笛,声音清越,如水。
吹的是江南小调,《采莲谣》。正是阿舟在船上常吹的那首,可苏黎吹得婉转悠扬,每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珍珠滚落玉盘。
笛声在夜色里流淌,穿过薄薄的板壁,传到叶清耳中。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开窗,没有点灯,只在黑暗中站着,让那笛声将自己包裹。
笛声里有江南的春水,有离别的柳枝,有远方未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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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