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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叶   苏黎是 ...

  •   苏黎是卯时三刻离去的。

      天还没亮透,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云梦泽的街巷间。叶清站在西偏院的月洞门前,看着那辆青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渐渐消失在雾里。车轮声远了,最后一点声响被晨雾吞没,只留下满院的寂静,和檐角将落未落的露水。

      她站了许久,直到沈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少爷,人来了。”

      叶清转身。沈伯引着一个少年穿过回廊走来,晨光斜斜地切过檐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少年跟在沈伯身后,脚步轻快,像林间初醒的雀儿——虽跟着老管家规矩的步子,眼神却已好奇地掠过了廊下的青苔、檐角的风铃、还有墙角那丛刚抽出新芽的芭蕉,阔大的叶片上滚着露珠,亮晶晶的。

      走到近前,沈伯侧身:“少爷,这便是阿舟。”

      少年上前一步,规规矩矩作揖,腰弯得很深:“阿舟见过少爷。”

      声音清亮,尾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却又咬字清晰,每个字都落得实。叶清打量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不高不矮,骨架匀称。穿一身靛蓝短褐,洗得发白,袖口高高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是常年做活的模样。头发用布带束着,束得紧,几缕不服帖的碎发落在额前,被晨光染成淡金色。

      最亮的是那双眼睛。黑得像雨后的卵石,干干净净,看人时坦荡直接,带着三分好奇,却懂得在恰当的时候垂下眼帘——此刻便是,行礼时目光落在她靴前三尺处,分寸正好。

      “多大了?”叶清开口,刻意将嗓音压得低哑些。

      “腊月就满十八了。”阿舟答得干脆,抬眼时嘴角自然扬起,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沈伯说以后我跟着少爷,伺候笔墨起居,跑腿办事。我手脚麻利,也会些拳脚,能护着少爷。”

      话说得直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赤诚。

      叶清点点头,转身往院里走:“进来吧。”

      书房窗棂半开着,晨风将案上宣纸吹得微微掀起。叶清走到书案后坐下,阿舟便规规矩矩立在门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前方三尺处——是仆从该有的姿态。

      可叶清研墨时瞥见,他正用余光飞快地扫过屋内。目光掠过书架上整齐的典籍、多宝阁里几方古砚、窗边那盆抽了花苞的兰草,最后在她研墨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

      机敏,却懂分寸。

      “识字么?”叶清铺开一张纸。

      “认得一些,写得不好。”阿舟顿了顿,又补了句,“但账算得快,水路图、货单子都看得明白。”

      “会功夫?”

      “跟我爹学过几手粗浅的拳脚。”少年答得坦然,“主要是练下盘稳——船上颠簸,站不稳可不行。我爹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脚底要有根,心要定。”

      这少年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有种朴素的通透。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却也因为清澈,能照见许多被忽略的东西。

      “你爹娘现在何处?”她问。

      “我娘走得早。”阿舟答得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块樟木牌,双手捧上:“沈伯给的,说是府里的规矩。”

      木牌不大,一掌可握。正面刻着个“叶”字,背面是简笔的船形图,船帆鼓着,像是正迎风破浪。刻痕很深,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显然传了好几代。

      叶清接过,指尖抚过刻痕:“你爹也有块类似的?”

      “有。”阿舟点头,“他总贴身收着,说是跑船人的护身符。他说每艘船都有魂,木牌就是船的魂,带在身上,船就认得你,水就让你三分。”

      话说得玄,叶清却听懂了——那是一种漂泊者的信仰,朴素,却沉重。

      “以后你就是叶家的人了。”她将木牌递还,“这牌子你收好。明日开始,你跟着我收拾行装。这一路……或许不太平。”

      阿舟握紧木牌,重重点头:“少爷放心,阿舟明白。”

      他没问要去哪,没问为何不太平,只是将木牌仔细收进怀里,贴肉放着,然后退后一步,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午后,叶清开始收拾行装。

      母亲林氏亲自来了,带着两个丫鬟,捧着大摞的衣料。都是素色的绸缎——月白、竹青、靛蓝、鸦青,料子有厚有薄,适合南北气候。

      “这些料子是我去年就备下的。”林氏抚着一匹月白云纹绸,声音轻柔,“本想等明儿回来,给他做几身新衣裳。现在……”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拿起剪子:“清儿,你来,量量尺寸。”

      叶清站到母亲面前。林氏的手有些抖,量肩宽时,皮尺几次滑落。最后还是叶清握住母亲的手:“娘,我自己来。”

      她接过皮尺,熟练地量了肩、胸、腰、袖长,一一报数。丫鬟在一旁记下,字迹工整。

      林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你何时学会的这些……”

      “这几日跟沈伯学的。”叶清淡淡道,“总要会的。”

      林氏不再说话,只低头裁衣。剪子划过绸缎,发出清脆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在裁剪时光,裁剪过往,裁剪一个女孩本该拥有的人生。

      阿舟在一旁打下手,手脚麻利。他将裁好的衣片按顺序放好,又帮着穿针引线。林氏缝衣时,他就安安静静看着,偶尔递个顶针,递个线团。

      “夫人手艺真好。”他轻声说。

      林氏抬头看他,勉强笑了笑:“你娘也会这些吧?”

      “会。”阿舟点头,“但她绣花更好。能在帕子上绣出整幅的《莲塘清趣》,荷叶上的水珠都像真的,一晃眼就要滚下来似的。”

      他说着,眼神有些远,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林氏的手顿了顿,忽然道:“我箱底还有几块好料子,颜色鲜亮些的,给你做两身衣裳吧。你年纪轻,该穿些鲜亮的。”

      阿舟一怔,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这些衣裳够穿了……”

      “要的。”林氏语气温和却坚定,“既进了叶家的门,就是叶家的人。出门在外,不能太寒酸。”

      她说着,让丫鬟去取料子。不多时,丫鬟捧来两匹绸缎,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秋香色,都鲜亮,却不扎眼。

      阿舟看着那料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只深深一揖:“谢夫人。”

      林氏摇摇头,继续缝衣。针线在她手中翻飞,渐渐稳了。她缝的是件竹青直裰,领口、袖口都细细地滚了边,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

      叶清在一旁看着,看着母亲低垂的眉眼,看着那根银针在布料间穿梭,看着日光从窗棂移过,在地上投出缓慢变化的光影。

      “娘,”她忽然开口,“够了,这些衣裳够穿了。”

      林氏抬头,眼睛红红的:“北边冷,多带几件总是好的。”

      “真的够了。”叶清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带太多,反而累赘。”

      那手冰凉,指尖有常年捏针留下的薄茧。叶清摩挲着那些茧子,轻声说:“娘,我会好好的。您也要好好的。”

      林氏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下来,滴在未缝完的衣料上,洇开一小圈深色。她将女儿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骨肉里。

      “清儿,我的清儿……”她喃喃,声音破碎。

      阿舟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依偎,像一株双生的树。

      许久,林氏松开手,擦了擦泪,重新拿起针线。这次她的手很稳,针脚更快了。

      “这件快缝好了。”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你再试试,看合不合身。”

      叶清起身,试穿那件竹青直裰。料子柔软,剪裁合体,穿在身上,竟真有几分少年人的清瘦挺拔。

      林氏围着她转了一圈,细细调整腰身、袖长,又蹲下整理袍摆。那姿态,像在完成一件最重要的作品。

      “好了。”最后她说,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有骄傲,有痛惜,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像了。”她轻声道,“有七八分像了。”

      叶清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穿着男装,头发束起,眉眼在晨光里显得英气了些。她试着弯了弯嘴角,镜中人便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兄长的影子,也有她自己的坚持。

      她转身,对母亲深深一揖:“谢娘亲。”

      林氏扶住她,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记住,无论走到哪儿,你都是娘的女儿。”

      “女儿记得。”

      “去吧。”林氏松开手,“再去清点清点别的。笔墨纸砚,常用药材,还有你兄长留下的那些书……都带上,用得着。”

      叶清点头,退出房间。

      门外廊下,阿舟正蹲在地上,用抹布细细擦拭一只樟木箱。箱子不小,边角包着铜皮,已经有些年头了,铜皮上生出斑驳的绿锈。

      见叶清出来,他起身:“少爷,这箱子擦好了,能装书。”

      “辛苦。”

      “应该的。”阿舟咧嘴笑,露出虎牙,“我爹说过,做事要尽心,东西要爱惜。箱子擦干净了,书放进去才不脏。”

      他说着,打开箱盖。里面铺着干净的青纸,纸上还洒了防虫的香粉,气味清冽。

      叶清将兄长留下的书一册册放入。有经史子集,有诗词歌赋,更多的是笔记、策论、书信草稿。每本书她都翻看过,有些页边有兄长的批注,字迹清瘦,见解独到。

      阿舟在一旁帮忙,动作轻而稳。他虽不识字,却懂得爱惜书籍,每放一册都要抚平书角,摆正位置。

      “少爷的兄长……一定是个有学问的人。”他忽然说。

      叶清手一顿:“何以见得?”

      “这些书都翻旧了。”阿舟指着书页边缘,“我爹说过,真读书的人,书是活的,会被翻旧,会被写满。假读书的人,书是新的,摆着好看。”

      他说得朴素,却一针见血。

      叶清看着那些被翻旧的书,看着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心头一酸。是啊,兄长是真读书的人。他读过的每一本书,都留下了思考的痕迹,都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

      可现在,这个人不见了。只剩这些书,这些字,这些无声的诉说。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他是有学问的人。”

      阿舟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只继续收拾。

      日头渐渐西斜。箱笼一只只装满,整整齐齐码在墙角。衣物、书籍、文房、药材、杂物……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叶清最后检查了一遍。她打开一只小藤箱,里面是她自己的东西——几件未带走的女儿衣裳,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还有那枚苏黎给的白玉竹节章。她拿起那枚章,在掌心握了握,冰凉的玉很快被焐热。

      然后她将章放进贴身的锦囊里,合上箱盖。

      这只箱子,她不带走。留在家里,像个念想。

      暮色渐浓。

      阿舟点起了灯。油灯的光晕染开,将满屋的箱笼照得明明暗暗。影子投在墙上,重重叠叠,像一座沉默的山。

      沈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清单:“少爷,都齐了。这是单子,您过目。”

      叶清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清单列得很详细,每样东西的数量、用途、存放位置都标得清楚。字是沈伯的笔迹,端正,一丝不苟。

      “辛苦沈伯了。”

      “应该的。”沈伯躬身,“老奴明日再去码头一趟,跟船老大最后确认时辰、路线。”

      “好。”

      沈伯退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又静下来。叶清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春末微凉的气息。院里那株玉兰已经谢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朵,在夜色里白得朦胧。

      阿舟收拾完最后一点杂物,走到她身后:“少爷,都妥了。”

      叶清回头看他。少年站在灯影里,脸上还带着忙碌后的微红,眼睛却亮,像暗夜里两粒星子。

      “阿舟,”她忽然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前路未知,怕……凶险。”

      阿舟想了想,摇摇头:“不怕。我爹说过,人这一生就像行船,有风平浪静,就有惊涛骇浪。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重要的是掌稳舵,看好方向,该避的避,该闯的闯。”

      他说得认真,脸上没有半点矫饰。

      叶清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是该掌稳舵,看好方向。

      既然上了这条船,就该有行船人的觉悟。

      她关窗,转身:“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是,少爷。”阿舟行礼,退出去。

      门轻轻合上。

      ---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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