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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晏之   苏黎是 ...

  •   苏黎是踏着一场桃花汛的尾巴来的。

      那日午后,云梦泽的天忽然变了脸。先是一阵闷雷滚过远山,闷闷的,像谁在云层深处擂鼓。接着雨点便砸下来,不是江南惯常的绵绵细雨,是疏疏落落、力道十足的豆大雨点,打在瓦上当当作响,激起满院泥土的腥气——那种初春新翻的、湿漉漉的土腥气,混着桃李将谢未谢时最后的甜香,在雨里蒸腾起来,弥漫了整座城。

      雨幕里,一辆青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停在叶府侧门。

      车帘掀起,先探出一把油纸伞。

      伞面是寻常的靛蓝色,边角却镶了道极细的银边——不仔细看瞧不见,只在伞转动时,那银边才在雨光里闪一下,像水面上掠过的一线鱼鳞光。接着,伞下露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伞的姿势很稳,伞柄斜斜倚在肩头,恰好遮去大半面容。

      然后他才下车。

      是个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绸衫,料子不算顶好,剪裁却极妥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口窄窄的,衬得手腕清瘦有力。外头罩了件鸦青的斗篷,未系带子,松松搭在肩上,被风一吹,衣袂便微微飘动。

      他站定,收了伞。

      雨珠顺着伞骨滑下,在阶前青石上溅开一小圈涟漪。他这才抬起脸——

      眉是长眉,不浓不淡,斜斜飞入鬓角。眼睛生得最好,是那种江南少见的、略微深陷的轮廓,瞳仁在雨天的晦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近乎墨黑的颜色。鼻梁挺直,唇形清晰,嘴角带着点微扬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笑意。

      这便是禹州苏氏的独子,苏黎,字晏之。

      他今日未戴冠,只将头发用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被雨打湿,贴在额角。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竿被春雨洗过的青竹,清清爽爽,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沉稳气度。

      沈伯已候在门边,见了苏黎便躬身:“苏公子。”

      “沈伯,”苏黎颔首,声音清润,带着禹州官话特有的、略微上扬的尾音,“劳您久候。”

      “折煞老奴了。”沈伯侧身引路,“老爷和小姐——少爷,已在书房候着。”

      苏黎唇角那点笑意深了些。他抬步进门,脚步不疾不徐,经过月洞门时,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园景——假山上的青苔被雨洗得碧绿,池里的锦鲤聚在荷叶下躲雨,廊下一排盆栽的兰草,叶子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什么都看,又像什么都没看。那目光里有种习以为常的审视,却又克制得不让人反感。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叶文渊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杯热茶,茶烟袅袅。见苏黎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目光在那身雨过天青的衫子上停了停,淡淡道:“路上可还顺当?”

      “托世伯的福。”苏黎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过江时赶在封渡前一刻,算是侥幸。”

      他说着,转向一旁的叶清。

      叶清今日已换了男装。竹青色的绸衫,头发束得紧,用根朴素的木簪固定,露出额头。她站在书案边,背脊挺得笔直——这是她这几日刻意练的姿势,兄长平日便是这样站,像一竿竹,看似随意,实则每根骨头都在该在的位置。

      四目相对。

      苏黎眼底有极快的审度闪过,快得像是错觉。那目光从她的发髻、眉眼、肩线,一路扫到靴尖,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衡量什么。然后他展颜,拱手,笑容温和妥帖:“子澈兄,别来无恙。”

      子澈——叶清的字。

      叶清依着这几日苦练的仪态,拱手还礼,刻意将嗓音压得低哑:“晏之兄,一路辛苦。”

      声音不算完美,带着少年人将变未变时的清哑,却也挑不出大错。

      苏黎点点头,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那双手,这几日她刻意在阳光下晒,又在练字时握紧笔杆磨出薄茧,已不像最初那般纤细白皙。可指节终究太秀气,骨节不够突出。

      他什么也没说,只很自然地移开视线。

      叶文渊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指了指下首座位:“坐。沈固,看茶。”

      苏黎落座,姿态闲适。他从怀中取出个素白瓷罐,罐身无纹,只在底部烧着一枚小小的舟形印——苏家的标记。

      “家父让带的,禹州新焙的‘雨前眉’,说是世伯爱喝。”

      又取出个锦囊,布料普通,针脚细密。他将锦囊推给叶清:“这是给子澈兄的。”

      叶清解开,里头是两本书。一本《永京坊巷考》,纸页崭新;一本《晟朝职官略》,墨香犹存。都是新近刊印的,书角齐整,显然保存得极好。

      “闲时翻翻,或有些用处。”苏黎说得轻描淡写。

      叶清却知这礼的分量——前者能让她在永京不至于露了方向上的破绽,后者则是她未来要面对的、最真实的棋局。她摩挲着书封,低声道:“多谢晏之兄。”

      “客气。”苏黎微笑,接过沈伯奉上的茶。茶是云梦泽本地的春茶,汤色碧清。他捧起茶盏,却不急饮,只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缓缓开口:

      “家父信中所言‘鉴画’之事,不知世伯与子澈兄,是如何思量的?”

      话,就这样入了正题。

      叶文渊放下茶盏,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那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斟酌词句:“画是赝品,这你我皆知。难在,要赝到何种地步?”

      “要赝到……”苏黎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锐利,那锐利藏在一层温润的水光下,不刺人,却让人无法忽视,“连当年亲手鉴定真迹的人,在灯下细看三遍,也只能说一句‘似是而非’。”

      他顿了顿,转向叶清,语气更缓:“子澈兄可知,令兄叶明,在永京留下的‘痕迹’有多深?”

      叶清摇头。

      “不深。”苏黎道,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去岁秋闱高中后,因‘突发恶疾’,未参与琼林宴,未拜谒座主,未与同年交游——换句话说,永京城里真正见过他、熟悉他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瓷底碰着红木案面,发出极轻的、清脆的一响。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在于,我们无旧可循;好事在于……”他看向叶清,目光沉静如深潭,“我们能自己‘造’出这个‘旧’来。”

      炭盆里“哔剥”轻响,爆出一星火花。那光在昏暗的书房里一闪即逝,像某种隐喻。

      叶文渊问:“如何造?”

      “三步。”苏黎伸出三根手指,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一屈下:“其一,病。需有完整的医案、证人、乃至‘病中’留下的些许诗文习作,证明他这一年来确在生死线上挣扎,故而性情笔迹微有变化,也属情理之中。”

      再屈下:“其二,名。需在他那几位‘同年’心中,先埋下‘叶明此人虽才华横溢,然体弱孤僻,不喜交际’的印象。此事,家父在京中已有布置。”

      最后一指屈下时,他看向叶清,目光里有种近乎温柔的认真:“其三,骨。子澈兄需在最短时日里,长出叶明的‘骨头’——不是皮相的像,是骨子里的气度、谈吐、乃至下意识的举止。”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单调,却让人心神不宁。

      叶清沉默片刻,问:“若……若遇上真正熟悉兄长的人呢?”

      “那便赌。”苏黎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赌那人看见的,是你‘病后’的颓唐与变化;赌那人心中,还存着对故人才华的一丝怜惜;更赌……”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却无半分轻松,反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赌我们准备的‘故事’,足够动人,足够……以假乱真。”

      书房里一时寂然。

      只有雨声,炭火爆裂声,还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叶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良久,叶文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女儿:“清儿,你可听明白了?”

      叶清点头。

      她岂会不明白?这已不是简单的伪装,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她要钻进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扮演一个被命运折磨、却依然挣扎着要回到阳光下的天才。

      而台下唯一的观众,可能是这世上最精明、也最危险的看客。

      “我还有一问。”她看向苏黎,目光清亮,不闪不避,“苏世伯与晏之兄如此倾力相助,所求为何?”

      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失礼。

      苏黎却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觉得有趣的那种笑,眼角微微弯起,那点天生的笑意终于漫到了眼底。他拿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世交之子蒙难,焉有不救之理?”

      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声音更缓:“至于我……”

      他抬眼,目光与叶清相接。

      那一刻,叶清忽然觉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剥落了那层温润的壳,露出底下某种更坚实、更滚烫的内核。那内核里有光,有火,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东西。

      “我信令兄叶明,绝非庸碌之辈。他失踪,必有不得不隐的理由。”苏黎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能让一个进士‘被消失’的力量,值得我去看清它的真面目。”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了些,那层温润的壳又覆了上来:“再者,与子澈兄这样的聪明人下一盘棋,本就是件有趣的事。”

      叶清怔住。

      这话气,竟与她问父亲“兄长会怎么做”时,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有趣。且去会会。

      她忽然笑了。这是几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开的笑。不是刻意的模仿,不是强撑的镇定,是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被这句话撬开一道缝隙,透进了一点光。

      “那便,”她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有劳晏之兄,与我一同落子了。”

      苏黎举杯相迎。

      两只茶盏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瓷与瓷相触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窗外,雨不知何时小了。檐角积水滴落,一滴,又一滴,在青石阶上叩出悠长的回音。

      像计时的更漏。

      也像棋局开盘前,那一声清越的落子之音。

      三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

      多是苏黎在说,叶文渊偶尔发问,叶清静静听着。从如何伪造医案,到沿途可能遇到的关卡,再到永京城里需要打点的人物……苏黎说得条理清晰,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甚至预想了数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之策。

      叶清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底。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可靠。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周到,是深思熟虑后的周全。他说话时目光沉静,手指偶尔在膝上轻点,像在无声地梳理思路。提到关键处,他会看向她,确认她是否听懂了,那目光里有种自然而然的关切,不逾矩,却真切。

      商议将尽时,苏黎从怀中又取出个小木匣。

      匣子只有巴掌大,紫檀木的,打磨得光滑,边角镶着薄薄的银片。他打开,里面铺着层红绒,绒上躺着几枚印章——田黄的、鸡血的、青田的,大小不一,刻着不同的印文:“叶明私印”“子昭”“静观斋主”。

      “这是……”叶清呼吸一滞。

      “令兄的私印。”苏黎将木匣推过来,“苏府的人前日在永京暗市寻到的,花了些功夫。想来是令兄失踪后,身边之物流散了出来。”

      叶清拿起那枚“子昭”印。石质温润,是上好的青田灯光冻,在光下透出淡淡的黄绿色。印面刻的是小篆,“子昭”二字线条流畅,边款刻着一行小字:“景和十年春,明自刻于云梦泽”。

      是兄长的笔迹。

      她摩挲着那行小字,指尖微微发颤。石头已经被摩挲得圆滑,边角温润——那是兄长日日握在手里的东西,上面还残留着某种熟悉的、近乎体温的触感。

      “多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苏黎摇摇头,没说什么。他从木匣底层又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章,只有指甲盖大小,雕成竹节形状:“这个,是给你的。”

      叶清接过。白玉温润,雕工简朴,竹节上刻着个极小的“清”字,用的是她自己的簪花小楷。

      “平日用不上,”苏黎轻声道,“但带在身边,是个念想。”

      这话说得寻常,叶清却觉得心头一暖。她将玉章握在掌心,冰凉的白玉很快被焐热,像颗小小的心脏,在她掌心里安静地跳动。

      叶文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站起身:“时辰不早,该用晚膳了。晏之今晚便在府里住下,客房已收拾好了。”

      “叨扰世伯了。”苏黎起身行礼。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叶文渊摆摆手,率先走出书房。

      雨已经完全停了。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将湿漉漉的庭院照得一片朦胧。园里的花木经了雨,显得格外青翠,叶尖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落。

      三人沿着回廊往花厅走。苏黎很自然地落后半步,与叶清并肩。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恰好与她同步,袍摆拂过青砖,几乎无声。

      经过那株西府海棠时,叶清停下脚步。

      白日里被打落的那截花枝还在树下,花瓣已经萎了,颜色暗淡。她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苏黎却弯腰拾起了花枝。

      “可惜了。”他轻声说,手指拂过萎败的花瓣,“开得正好。”

      叶清回头看他。暮色里,他侧脸的线条柔和,眼神落在花枝上,有种淡淡的惋惜。那神情很自然,不像作伪。

      “花开花落,本是常事。”她说。

      “是。”苏黎直起身,将花枝轻轻放在廊下的石栏上,“可看着好物凋零,总归……心里会空一下。”

      他说着,转头看她,笑了笑:“我这话矫情了。”

      叶清摇头:“不矫情。”

      是真的。她这几日看着院里的花,看着春光,看着那些寻常的、美好的东西,心里也总是空落落的。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指缝间一点点流走,想抓,却抓不住。

      两人继续往前走。花厅里已经点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棂透出来,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投下温暖的、晃动的光影。

      林氏候在厅门口,见了苏黎,眼眶又红了:“晏之来了……路上可好?饿了吧?快进来,菜都要凉了。”

      “劳伯母挂心。”苏黎行礼,姿态恭敬,“一路都好。”

      晚膳很丰盛。林氏亲自下厨,做了云梦泽的特色菜——清蒸白鱼、油焖春笋、蟹粉豆腐,还有一道火腿煨笋尖,汤色奶白,香气扑鼻。每样菜都做得精致,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席间,林氏不停地给苏黎夹菜,絮絮地问着禹州家里的近况,问苏秉衡的身体,问苏夫人是否安好。苏黎一一答了,语气温和。

      叶清静静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她看见母亲眼中强忍的泪光,看见父亲沉默的、不时投向苏黎的审视目光,也看见苏黎应对时的从容与妥帖——那是一种世家子弟才有的、浸润在骨子里的教养,不张扬,却处处得体。

      饭后,林氏又拉着苏黎说了会儿话,才放他去客房。

      叶清送他到客房院门口。院里种着几竿修竹,被雨洗得碧绿,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檐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早些歇息。”叶清说。

      “你也是。”苏黎站在阶前,回头看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边脸映在光里,半边隐在暗处。

      他转身进院,走到门边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明日记得换双靴子。你兄长穿的靴,靴底比寻常书生厚三分——他常年游学,走的路多。”

      叶清点头:“记住了。”

      门轻轻合上。她站在院外,听着里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推窗的声音——他开了窗,许是在看雨后的夜色。

      她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夜风凉凉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抬头看,云散了,露出疏疏的几颗星,在天边明明灭灭。

      回到自己院里,她没立刻进屋,而是走到那株玉兰树下。

      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在月光下白得晃眼。她弯腰拾起一朵,凑到鼻端——香气很淡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夜鸟啼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更远了,梆子声隐约传来——亥时三刻。

      夜深了。

      而明日,又有明日的事。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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