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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音 余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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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笛在叶府书房多宝阁上供了三日。
不是供在显眼处,而是摆在最里层,与几方古砚、一尊前朝的陶虎为伴。叶文渊说:“既是明儿的东西,就得搁在书房。镇宅,也镇心。”
可有些东西是镇不住的。
譬如母亲林氏。
自那日后,她便断了去佛堂的常课。不是不念了,是不敢去了——她说佛堂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慌得厉害,像揣了只受惊的雀儿。她只在自己卧房的小佛龛前添了盏长明灯,灯油是顶好的檀香油,燃起来有股子沉沉的甜香,混在春夜里,总让人觉得心里发闷,喘不过气。
叶清连着两夜没睡好。
头一夜是梦。梦里兄长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穿着离家的那身青布襕衫,腰间的骨笛不见了,只剩一截褪色的红绳,在风里飘。她想喊,却发不出声;想追,雾却越来越浓。最后雾散了,只剩那截红绳,孤零零地挂在枯枝上。
第二夜干脆没睡。她躺在床上,听窗外夜雨——清明后的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的,从二更下到四更,没有停的意思。雨声中夹杂着别的声音:远处巷子里的犬吠,更夫沙哑的梆子声,还有……笛声。
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
她起初以为是幻听,可那声音真切得很,调子是云梦泽的旧曲《采莲谣》,兄长小时候常吹的。她披衣起身,推开窗,雨丝斜斜扑进来,凉得她一哆嗦。笛声却停了,只剩雨声,哗哗的,将整个夜都淹没了。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天色泛白。
第四日清早,叶清推开书房门时,父亲正对着那骨笛出神。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了身半旧的深蓝直裰,头发松松束着,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核桃在掌心转得时快时慢,嗒、嗒、嗒,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叶清轻唤:“父亲。”
叶文渊回过神,核桃停了。他看她一眼,没应声,却从抽屉里摸出个小锦囊推过来:“打开看看。”
锦囊是靛青缎子缝的,边角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已经很旧了,丝线有些褪色。叶清解开绳扣,倒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牌。
玉是普通的青玉,成色不算上乘,甚至有几处暗瑕。可雕工奇巧——正面是鲤鱼跃浪,那鱼雕得活灵活现,鳞片都细细刻出来,浪花卷起的样子,像下一刻就要溅出水来。背面刻着个圆滚滚、笑呵呵的布袋和尚,袒胸露腹,眉眼弯弯,憨态可掬。
“您什么时候弄的这个?”叶清失笑。
“上个月去北山寺,跟老和尚下棋赢的。”叶文渊终于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开,“那老和尚非说这玩意儿能辟邪转运。我当时还笑他,说我这刺史当得好好的,要什么转运……”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现在想想,或许该多赢几枚。”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早就没味了,他却喝得仔细,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放下茶盏时,他忽然问:“清儿,你说这笛子……像不像根鱼刺?”
叶清一怔。
“卡在喉咙里,”叶文渊比划着自己的脖子,动作很慢,“咽不下,吐不出。可你要真不理它,它又能慢慢把你耗死——不是立时三刻要命,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
他重新捏起核桃,转得飞快。那两颗核桃在他掌心碰撞,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更漏,像心跳。
“你苏伯又来信了。”他忽然说。
这次的信,口吻却不太一样。
叶文渊从怀里取出信纸——不是前几日那封,是新的,纸更白,墨迹犹湿。他将信推过来,叶清接过,展开。
还是苏秉衡的笔迹,可遣词造句变了:
“文渊老友:见字如面。犬子黎明日抵云梦泽,携新茶与棋谱,愿与贤侄女手谈一局,兼议‘鉴画’之事。春寒料峭,兄与嫂务珍重。秉衡戏笔。”
叶清反复看了两遍,抬头时,眼中已有光芒:“苏伯是说……”
“说你苏伯是个老狐狸。”叶文渊哼了一声,把信收好,动作却轻柔,“明明火烧眉毛了,还绕什么山水画。”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是府里那株老玉兰,花开得正盛,一朵朵肥白饱满,像停了一树不飞的鸽子。昨夜雨大,打落不少花瓣,此刻湿漉漉地铺在青砖上,白得刺眼。
“不过他说得对。”叶文渊背着手,声音沉下来,“真的,已经被人弄‘没’了。现在,咱们得弄个‘假’的出来,而且得假到……让那些盼着真的永远消失的人,不得不认。”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林氏端着一碟新蒸的梅花糕进来,脚步很轻。她今日气色好了些,穿了身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整齐,只眼底还有些青黑。刚踏进门,听见丈夫最后那句话,手一颤,碟子差点滑落。
叶文渊眼疾手快扶住碟子,拈了块最完整的梅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夫人手艺见长,这糕蒸得软,甜度也正好。”
“你们爷俩……”林氏眼圈又红了,却强忍着没落泪,“真当这是下棋品茶么?那是要掉脑袋的!冒充进士,女扮男装,哪一条不是死罪?”
“所以才得更像下棋品茶嘛。”叶文渊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走到妻子面前,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夫人,你我结缡二十余载,可曾见过我叶文渊坐以待毙?”
林氏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曾。”
“那便是了。”他声音放柔,手指轻轻拂去妻子脸上的泪,“明儿留下这根‘刺’,不是让我们干噎着等死。他是把刀递到我们手里了——只是这刀,得换个法子使。”
他转向叶清,目光里没了平日的散漫,是一种深水般的沉静:“清儿,你苏世伯信里那句‘手谈一局’,是问你:这盘棋,你敢不敢下?输赢未必,凶险极大,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字字清晰:“但这是眼下,唯一还能落下子的地方。”
叶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多宝阁前,看着那支供在最里层的骨笛。晨光从窗棂斜进来,正好照在笛身上,那些暗红纹路在光里显得愈发清晰——不再是夜里那种妖异的红,是沉沉的、暗哑的红,像干涸的血,像结痂的伤。
纹路蜿蜒,勾勒出某种规律。她凑近细看,忽然发现,那些纹路并非天然……是人刻上去的。极细的刻痕,沿着骨头的纹理,组成了一行小字。
不,不是字。
是某种符号。像卦象,又像古篆,她一个也认不得。
“父亲,”她回头,“这纹路……”
“看到了?”叶文渊走过来,与她并肩站着,“吴郡陆氏的血纹骨笛,每支都有不同的‘血纹’。说是天然形成,其实……”他摇摇头,“是秘法所刻。刻的是什么,只有陆氏嫡系知道。”
“兄长怎么会……”
“你祖父与陆氏老家主有旧。”叶文渊轻声道,“这笛子,是陆家送的及冠礼。当时说了,此笛认主,一生一笛,笛在人在。”
笛在人在。
那现在笛回了,人呢?
叶清不敢往下想。她伸手,指尖极轻地触了下笛身。冰凉,坚硬,那些刻痕硌在指腹,微微的刺痛。
“父亲,”她忽然问,声音很轻,“若哥哥此刻在这里,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叶文渊笑了。笑得有些苦,又有些骄傲,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在涌动:“那小子?他肯定会说——”他模仿着长子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有趣。且去会会。’”
“那便是了。”叶清转身,衣袂带起微风,“哥哥觉得有趣的路,我没道理替他喊怕。”
林氏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那手比她的还凉,却在微微发烫:“娘……娘给你多做几身男装。料子要挺括些的,京城冷,得多絮棉……”
“不急。”叶文渊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慢悠悠的神态,“等苏黎那小子来了再说。他爹是老狐狸,他是小狐狸,鬼主意多。”
他重新捏起核桃,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一字一句道:
“这三天,清儿你只管做一件事。”
“什么?”
“把你哥哥那些臭毛病,”叶文渊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比方说思考时喜欢捻袖口——不是随便捻,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袖边,轻轻搓;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先扬,右边要慢半拍;写‘之’字那一捺,总喜欢带个莫名其妙的勾,像这样——”
他随手蘸了茶杯里的残水,在桌面上写了个“之”字。最后一捺果然带了个细微的回锋,不是书法要求的,是他自己的习惯。
叶清看得仔细。
“还有,”叶文渊继续道,“他喝茶时,端盏的姿势——左手托底,右手扶边,小指微微翘起。吃糕点时,不喜欢一口吞,要掰成小块。走路时步子比寻常书生大些,落脚脚跟先着地……”
他一桩桩说下去,如数家珍。
叶清静静听着,将这些细节刻进心里。她忽然意识到,父亲对兄长的了解,远比她想象的更深——不是泛泛的父子之情,是那种日积月累的、浸润在生活每一个缝隙里的观察与记忆。
“要学得像,学得自然,学得……”叶文渊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又像最后的嘱托,“好像你本来就有这些毛病。”
“既然要扮,就扮到骨子里。”
窗外的玉兰树上,有鸟雀扑棱棱飞起。是一只灰喜鹊,拖着长长的尾羽,从这枝跳到那枝,抖落几片花瓣,悠悠荡荡地飘进窗来,落在书案上。
叶清伸手接住一片。
花瓣肥厚,触手微凉,带着早春最后一点寒意。她将花瓣轻轻按在掌心,低头看——洁白的花瓣上,有几道极淡的紫纹,像血管,像那骨笛上的血纹。
她抬起头,眼神已全然不同。
那不再是闺阁女儿的目光。不再是那个会在春日采花、夏夜扑萤、秋日制香、冬日围炉的叶清的目光。
而是某种更沉、更静、更像她兄长叶明的——一种准备好了要独自走很远的路,去看清某个答案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探寻,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明白了,父亲。”
她说,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不容置疑的涟漪。
涟漪荡开,触及多宝阁,触及那支骨笛,触及这个书房里所有的旧物与记忆,然后缓缓平复。
但有些东西,一旦起了波澜,就再难回到最初的平静。
叶文渊看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只是点点头:“去吧。今日起,书房随你用。你兄长留下的书、笔记、习作,都在那边箱笼里。”
他指了指墙角那两个樟木箱子。
箱子上积了薄灰,铜锁已经打开,挂在一边。锁是普通的广锁,锁梁上刻着个小小的“明”字,字迹清瘦。
叶清走过去,掀开箱盖。
一股陈年纸张与墨锭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还有大量的笔记、策论习作、书信草稿。最上面是一本蓝布封面的手稿,封皮上用楷书写着“北游杂记”四字。
她拿起那本手稿,翻开。
第一页写着:“景和十年三月,自云梦泽启程,赴永京。春雨如酥,江柳初黄……”
是兄长的笔迹。清瘦,劲挺,每个字都写得认真,却又透着股洒脱。
叶清的手指抚过那未完的墨迹。墨已经干透了,在纸上微微凸起,像一道小小的堤坝,拦住了本该奔流的江河。
她合上手稿,深吸一口气。
窗外,玉兰花影在书案上晃动。风大了些,将几片花瓣吹进来,落在手稿封皮上,白的花,蓝的布,对比鲜明。
叶清将花瓣轻轻拂去,把手稿放回箱中。她没急着继续看,而是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开时泛着青紫的光泽。她提笔,蘸墨,在纸的正中央写下两个字:
“叶明”
字迹模仿兄长的笔意,清瘦,却有力。写罢,她搁下笔,静静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抬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重新铺纸,重新写。
这次写的是:
“叶清”
自己的字。娟秀,工整,是闺阁里练了十几年的簪花小楷。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然后提起笔,在“清”字上缓缓画了一道横线。
墨迹淋漓,将那字盖去大半。
她搁下笔,走到窗边。院里的玉兰开得正好,满树繁花,在春日阳光下白得耀眼。可她知道,这样的盛景不过几日——再一场雨,再一阵风,这些花就会落尽,只剩一树绿叶。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沈伯。老管家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放在书案边:“小姐,老爷让送来的。说是安神茶,加了百合、茯苓。”
叶清回头笑到:“沈伯,以后……要改口了。”
沈伯的手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着叶清,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许久,他深深躬身:“是,少爷。”
那声“少爷”叫得有些生涩,却郑重。
叶清点点头,端起茶盏。茶汤清亮,热气氤氲上来,带着百合的清香。她抿了一口,微苦,回甘。
“沈伯,”她轻声问,“您跟着叶家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零七个月。”沈伯答得毫不迟疑,“老奴是景和元年进的府,那时老爷刚中进士,外放云梦泽做县丞。小姐您……还没出生。”
“三十一年……”叶清喃喃,“那您看着我和兄长长大。”
“是。”沈伯的声音有些哑,“看着明少爷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翩翩公子;看着小姐您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看着这个家……历经风雨。”
叶清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将院里的青砖照得发亮,那株玉兰的树影斜斜铺在地上,黑白分明。
“往后,”她说,“还要请您多看顾。”
沈伯深深一揖,没说话,那姿态却已说明一切。
他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更轻,几乎无声。
书房里又只剩叶清一人。她走回书案前,看着那张被划去的纸,看了许久,然后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
这次,她没有写字。
她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枝玉兰。花瓣肥白,层层叠叠,枝干遒劲。画罢,她在花枝旁题了一行小字:
“花开有时,落亦有时。惟此心不谢。”
字是她自己的簪花小楷,却刻意写得硬朗了些,带了三分兄长的笔意。
她放下笔,将画拎起,对着光看。墨迹未干,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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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