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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零下十度的出租房 沈砚舟抱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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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北城西区,城中村。
这里的楼都很老,墙面斑驳,爬满了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枯萎的爬山虎。巷子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地上永远积着不知名的污水,空气里飘着廉价油烟和垃圾混杂的臭味。
沈砚舟抱着熟睡的知微,站在一栋六层老楼的楼梯口。
声控灯坏了,怎么拍墙都不亮。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刺破黑暗,照亮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通下水道、高价收药、□□、私家侦探……
以及,用红色喷漆写的、触目惊心的“还钱”。
那是上周讨债公司的人来喷的,当时知微还在幼儿园。沈砚舟回来后,用白漆盖了一层,但盖不住,红色的字迹从下面渗出来,像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疤。
他抱着孩子,一步一步爬上六楼。
楼梯很陡,台阶边缘破损,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生锈的钢筋。角落里堆着邻居废弃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
气喘吁吁爬到了601室。
锈蚀的铁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是“出入平安”,但“平”字掉了一半,只剩下“出入安”。
沈砚舟单手抱着知微,另一只手在兜里摸钥匙。
摸了三遍,才想起钥匙放在另一个裤袋。
他换了手,把孩子换到左边,右手伸进左边裤袋。这个动作很别扭,知微在睡梦中不舒服地哼了一声,小脑袋趴在他肩窝蹭了蹭。
“乖。”沈砚舟低声哄着,“马上到家了。”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不到三十平。进门就是一张双人床,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靠窗摆着一张二手儿童床,是沈砚舟上周从旧货市场拖回来的,一百五十块,包送货。
床栏杆有点锈,他用砂纸磨了半天,又刷了一层白漆,现在看起来像新的。
他把知微轻轻放在儿童床上,盖好被子。
小家伙翻了个身,抱着小恐龙,吧唧两下嘴,又睡沉了。
沈砚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孩子没被吵醒,才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从墙角拖出那个塑料小板凳,坐下。
灯泡是那种最老式的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用一根电线牵着。光线昏暗,还一闪一闪,像随时会熄灭的命。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
牛皮材质,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是孟雪四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花了八千块。现在,里面只剩下薄薄几张钞票。
沈砚舟把钱包里的钱全掏出来,摊在腿上。
一张一百,三张五十,两张二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两个一块硬币,还有一个五毛硬币。
总共:二百零七块五毛。
他顿了顿,又摸遍身上所有口袋,从裤袋深处摸出皱巴巴的八十块,从西装内衬里摸出最后一张一百——那是昨天去医院看父亲遗体时,一个老邻居硬塞给他的,说“给孩子买点吃的”。
全加在一起。
三百八十七块六毛。
沈砚舟盯着那堆零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里面记着这个月的开销:
房租:800(月付,已欠两周)
幼儿园托费:1800(月付,下周到期)
水电煤:约200(上月未缴)
知微奶粉:398(最后一罐,明天见底)
……
三百八十七块六毛。
还不够儿子一个月的幼儿园餐费。
沈砚舟闭上眼,后脑勺抵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沉思。
墙上糊着旧报纸,是上个月贴的,为了遮住墙皮脱落的地方。报纸头条是“沈氏集团股价暴跌,创始人沈青山疑似跳楼”,配图是他父亲生前的照片。
他睁开眼,盯着那条新闻。
盯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手,把那张报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眼不见为净。
手机忽然震动。
不是电话,是新闻推送。
沈砚舟本想直接划掉,但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孟氏千金婚礼现场曝光!9999朵白雪山茶空运海岛,新郎豪掷千万博红颜一笑!”
标题下面配了九宫格图片。
第一张,孟雪穿着曳地婚纱,站在铺满白雪山茶的沙滩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第二张,新郎单膝跪地,为她穿上水晶鞋。
第三张,两人在游艇甲板上拥吻,背后是碧海蓝天。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沈砚舟一张张划过去,面无表情。
直到最后一张。
那是婚礼现场的俯拍全景。整个海岛被布置成花的海洋,白色的山茶花从沙滩一直蔓延到酒店台阶,像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而路的尽头,孟雪挽着新郎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神父,走向她的“新生”。
沈砚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新闻,点开相册,划到最底部。
那里有一张拍摄于四年前的照片。
同样是在海边,不过是北城附近一个免费开放的沙滩。照片里,年轻的沈砚舟穿着简单的白T恤,怀里抱着一大束白雪山茶——不是9999朵,只有99朵,是他用兼职赚的第一笔钱买的。
孟雪站在他身边,穿着碎花裙子,没化妆,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但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她在照片下面配了文字:
“沈砚舟,就算你以后穷得只剩这99朵花,我也跟你。”
后来他真的穷了。
穷得连一朵花都买不起。
沈砚舟退出相册,锁屏。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此刻的脸:胡子拉碴,深陷的眼窝下,是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的熊猫眼。
像个鬼。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爸爸。”
细小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沈砚舟转头。
知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小恐龙坐在床上,正怯怯地看着他。小家伙眼睛很大,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汪清亮的泉水。
“沈大娃,你醒了?”沈砚舟起身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怎么,做噩梦了?”
知微摇摇头,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沈砚舟额角。
那里有一道结了痂的血口,是今天下午被讨债公司的人推搡时撞在门框上留下的。当时流了点血,他没顾上处理,现在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疤。
“爸爸,疼吗?”知微小声问,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伤口边缘。
沈砚舟握住儿子的手,包在掌心。
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温热。
“不疼。”他哑声说,把知微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很快就不疼了。”
“很快是多久?”
“很快就是……”沈砚舟顿了顿,看向窗外。
窗外是北城凌晨四点的天。墨蓝色的,沉沉地压下来,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在浓雾里割开一道惨白的光。
“很快就是,爸爸挣到很多很多钱,给知微买奶粉,交学费,租个大房子,有暖气的房子。”他低声说,像在许愿,也像在发誓,“然后送知微去最好的幼儿园,穿最暖和的衣服,吃最有营养的饭。”
知微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那爸爸呢?”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尽管那笑容很疲惫,很勉强,但眼睛里有一点很微弱的光。
“爸爸也要穿暖,吃饱,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很坚定,“然后把欺负过我们的人,一个一个,都踩在脚下。”
知微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点头,小手环住沈砚舟的脖子。
“知微帮爸爸。”
“好。”沈砚舟抱紧儿子,闭上眼,“知微帮爸爸。”
父子俩在昏暗的灯光里静静相拥。
过了很久,知微又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沈砚舟把他放回床上,掖好被角,然后走回门口的小板凳,重新坐下。
他解锁手机,点开应用商店,搜索“外卖骑手”。
下载,安装,注册。
需要身份证照片。
他对着灯光拍了一张,上传。
需要健康证明。
他翻出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当时还是沈家大少,每年定期体检,项目齐全。现在这份报告成了他找工作的敲门砖。
上传,等待审核。
屏幕上转着圈圈,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跳出绿色对勾:
【审核通过!欢迎加入“风雪骑士”,成为一名光荣的外卖骑手!】
下面是一行小字:
“风雪无阻,使命必达——您送出的不止是餐,更是温暖。”
沈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APP,打开通讯录,找到“王园长”的电话,编辑短信:
“王园长,知微下学期的托费,我会在下周五前缴清。另外,从明天起,我下午四点接他,早上八点送,可以吗?”
点击发送。
几乎是秒回:
“可以的沈先生!您放心,知微在园里都很乖,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沈砚舟回了个“谢谢”,然后退出短信,点开天气预报。
明天,北城,大雪,气温零下五度到零下三度。
风力四级。
他放下手机,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他最后几件像样的衣服:两件衬衫,一条西裤,一件羊毛大衣。都是以前定制的,料子很好,但现在已经不合时宜了。
他在箱底翻了翻,翻出一件黑色羽绒服。
很旧,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羽绒。是他大学时买的,穿了六年,洗得发白,但很厚实。
沈砚舟抖开羽绒服,穿上。
又翻出一双雪地靴,也是旧的,鞋底的花纹快磨平了。
他换好衣服,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雪已经下大了。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砸在锈蚀的防盗窗栏杆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远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像荒野里寂寞的星。
沈砚舟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儿童床边,俯身,在知微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爸爸去给你挣明天的太阳。”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然后拉开门,进了进已领,走进凌晨四点的风雪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老旧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感应灯“滋啦”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狭窄的楼道,照出他笔直的身躯。
身影快速的消失在楼梯拐角,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剑。
插进这深不见底的、寒冬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