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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孩子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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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壹号公馆。
这套顶层复式是沈砚舟和孟雪的婚房,四年前沈老爷子送的礼物。五百平,带空中花园和无边泳池,当年号称“北城婚房天花板”。
现在,天花板漏了。
并不是真的漏,是那种无形的、彻骨的冷,从每个角落渗进来。
沈砚舟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孟雪把最后一个爱马仕Birkin塞进定制旅行箱。她动作很利落,甚至称得上优雅,仿佛不是在收拾行李逃离破产的丈夫,而是在为一场期待已久的旅行做准备。
“这个不要了。”
她从首饰盒里拎出一条蒂芙尼项链,看了看,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叮”一声轻响。
那是他们恋爱一周年时,他送她的礼物。当时他还是沈家大少,刷了八十万,眼睛都没眨。
现在它躺在垃圾桶里,和揉成团的废纸、空化妆品瓶子作伴。
“孟雪。”
沈砚舟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孟雪没回头,继续清点她的口红。阿玛尼、YSL、TF……一支支插进专门的收纳袋,按色号排列整齐。
“我们谈谈吧。”他说。
“谈什么?”孟雪终于转过身,倚着衣帽间的门框,歪头冲他笑,“谈你怎么在三天之内把你家百年基业败光?还是谈你爸跳楼的时候脑浆溅得有多远?”
沈砚舟的呼吸滞了一瞬。
“别这样。”他低声说。
“别怎样?”孟雪往前走两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咔哒”声,像倒计时。
她在沈砚舟面前停下,仰脸看他。
妆容的精致,睫毛根根分明,口红是当下最热的烂番茄色。她今天特意化了全妆,哪怕只是来收拾行李。
“沈砚舟,”她笑,眼角上挑,有种天真的残忍,“其实我早就受够了一睁眼就替你数债的苦日子。今天三亿,明天五亿,后天又是哪个银行来催款……我做梦都在算小数点后面有几个零,真后悔跟你结婚,如果当初不认识就好了。所以现在离婚是最好的选择,趁年轻我还可以选择追求者。”
她伸手,指尖戳了戳他胸口。
“跟你这么久,你给过我什么?你知道吗?我这三年来,没买过一个像样的新包,没添过一件高定,没做过一次高档护理,就连护肤品都降级了。为什么?因为你要填你家那个无底洞。”
“你说你会蛰伏,东山再起,你说沈家底子还在。”她嗤笑一声,“结果呢?如今,你爸跳楼了,公司破产了,你——”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他。
沈砚舟还穿着白天那身西装,只是领带扯松了,衬衫领口沾着不知是烟灰还是别的什么污渍。下巴冒出青茬,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
一副狼狈、落魄样,和当年那个站在聚光灯下、举手投足都是贵气的沈家大少判若两人。
孟雪眼皮底下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厌恶所取代。
“你废了,沈砚舟。”她说,“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
楼梯口传来窸窣的声。
两人同时转头。
三岁的知微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恐龙玩偶,光着脚丫站在楼梯第三级台阶上。小家伙穿着印着小汽车的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又大又黑,怯生生地望着楼下。
“妈妈……”他小声喊。
孟雪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知微,”她的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温柔,但每个字都淬着冰,“以后别这么叫我了。”
知微眨眨眼,似乎没听懂。
“你妈妈要嫁人了。”孟雪笑了笑,那笑容漂亮得像橱窗里的人偶,“嫁给一个很有钱、很有钱的叔叔。他会给我买很多包包,很多漂亮的裙子,带我去热带岛屿度假晒太阳。”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沈砚舟,嘲讽意味更浓。
“至于你爸——”
“他会教你怎么用最可怜的表情去讨饭,怎么在垃圾桶里翻别人丢掉吃剩的东西,怎么在寒冷的冬天裹着报纸睡觉。”
“所以,”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儿子,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以后见了我,要叫孟阿姨。记住了吗?”
知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小恐龙,眼睛一点点、一点点的红了。
沈砚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拧出了淋漓的鲜血。
“孟雪。”他嗓子干得发疼,“你可以走。我们之间的事,和孩子无关。知微留下。”
“凭什么?”
孟雪挑眉,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转身走向沈砚舟,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他面前,仰起那张漂亮得毫无瑕疵的脸。
“沈砚舟,你搞清楚。”她一字一顿,“我现在是自由之身,我想带谁走、不带谁走,是我的自由。”
“他才三岁——”
“那么小,所以才更不能带着了!”孟雪陡然拔高声音,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真实的焦躁,“我才二十五!我带着个拖油瓶,怎么嫁进李家?李家人会怎么看我?李家那些亲朋好友会怎么议论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
沈砚舟之前在民政局签过字的,一人一份。
孟雪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指着空白处——那里本来应该填写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方案,但现在只有一行手写字:
“女方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并自愿承担一切共同债务。”
下面是她龙飞凤舞的签名:孟雪。
“看清楚了?”她把协议拍在沈砚舟胸口,“我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欠你的。从今天起,我孟雪和你沈砚舟,桥归桥,路归路。”
“至于知微——”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楼梯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家伙还站在那里,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小恐龙,指节依旧泛白。
孟雪别开眼。
“他是你的种,自然归你。”她声音冷下去,“沈砚舟,别让我瞧不起你。请你至少像个男人一样,别拿孩子当筹码。”
说完,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碾碎了这栋房子里最后一点温情。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
“哦,对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绒布盒,打开,里面躺着那枚沈砚舟亲手打磨的铂金婚戒。
她捏起戒指,在指尖转了转。
然后,手腕一扬——
戒指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叮”一声,准确落进玄关那个装饰用的青瓷花瓶里。
花瓶很深,口很窄。
戒指掉进去,连个响儿都没有,就消失了。
“这个也还你。”孟雪说,“毕竟是你家工厂的边角料做的,留着说不定还能熔了换几块钱。”
她拉开门。
冬季的北风裹挟着雪花,呼啸着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最后一丝暖意。
沈砚舟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看着楼层数字从“38”开始递减。
37,36,35……
最后停在“1”。
然后数字熄灭,电梯下去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弯腰,捡起地上那份离婚协议。
纸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翻到最后一页,孟雪的签名在惨白的灯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沈砚舟盯着那两个字,忽然低低笑出声。
笑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先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笑,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笑得胃部抽搐,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孟雪……”他笑着,自言自语重复那个名字,“孟雪,孟雪……”
“你确定不会后悔?”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咽,像谁在哭。
楼梯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知微抱着小恐龙跑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上,跑到沈砚舟面前,仰起小脸。
“爸爸。”
他小声喊,声音带着哭腔。
“妈妈去哪里了……妈妈不要我们了吗?”
沈砚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儿子。
三岁的孩子,眉眼像极了孟雪,尤其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天真的、全然的信赖。
现在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可怜得让人心碎。
沈砚舟蹲下身,把儿子连人带恐龙一起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年幼的知微把脸埋在他肩窝,小声抽泣,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窗外,雪越下越大。
漫天飞舞的雪花糊在落地窗上,将整个北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白里。
沈砚舟抱着儿子,目光落在玄关那个青瓷花瓶上。
花瓶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埋葬了他四年的婚姻,埋葬了他亲手打磨的戒指,埋葬了他曾经相信过的、关于爱情和永远的所有谎言。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
再睁开时,眼底猩红一片,但声音很稳,稳得近乎冷酷。
“别哭,爸爸要你。”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也带着铁锈般的决心。
“知微,爸爸只要你。”
“其他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融进窗外的风雪里。
“都去他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