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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变   大学到 ...

  •   大学到了外地,离开家的生活的确很不错,新的环境,新的同学,新的老师,这一次没有校园霸凌,没有成绩压力,我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
      可是没等我缓多久,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我的家境的确很不好,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因为每次在我没有考好的时候,妈妈总会对我说:
      “为了你的学习,我抛下你爸爸跟你来了市里,租房子一租就是十几年,你爸爸在地里工作辛苦,经常吃不上饭,一忙就是一整天,我为了陪你上学,也没办法去帮他,你还不好好学习,对得起谁呢?”
      “就是因为我来了市里陪你上学,所以你爸爸一个人种地,经营不善,你知道咱们家欠了多少钱吗?将近70万啊!”
      “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不然靠我们,就这个光景能怎么办呢?我们就指望你能给我们好生活了。”
      “你妹妹还这么小,等你妹妹上大学,我们都50了,将来不是都得靠你吗?你能混个好出路,以后也能帮你妹妹呀。”
      可是上大学本来就是一件烧钱的事,为了冲一个211的好名头,我被调剂进了俄语专业。大一,大二的课非常多,根本没有合适的兼职,可以让我去挣些生活补贴。就连大学的学费,都是从国家补助金那里借的。虽然妈妈每次说,如果缺钱就和她说,每一次索要生活费,我都是实在没钱的时候才会开口,可是每一次,是每一次,妈妈发钱过来总要加那么一句:“现在妈妈手里也没钱,就这么点了,都给你了。”
      所以每次向她开口要钱,我都感觉我的罪孽又深了一分,我的愧疚和羞耻在那两年里压的我喘不过气。
      到了大三课也没有那么繁重,我去做了很多兼职,终于,我几乎不需要再问家里索要任何生活费。但是到底是要考公、考研还是直接就业,又成为了我当下的难题。如果考研意味着我还需要依赖家里的供养两年,父母希望我考公,但如果没考过,那么他们一定会很失望,想到他们失望落寞的神色,我心里就十分酸涩。我不想赌,我也不想再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可是本科文凭的俄语专业又能找到什么薪资可观的工作呢?
      我陷入了纠结,没有人可以帮我,爸爸妈妈都是初中文凭,对这些一窍不通,我在网络上各种查询、搜索,询问老师和导员的意见,那段时间的我焦头烂额,吃饭都没胃口,睡觉也不踏实。
      其实在那个时候,我的精神已经在临界点,而点燃一切的导火索,还是来自我的妈妈,我从小很喜欢小动物,从我出生开始,家里就养着小猫和小狗,我上大学离开家后,妈妈也总会给我时不时的拍家里猫狗的视频。
      我太焦虑了,突然发现妈妈已经三天没有给我发小猫小狗的视频了,每次看着这些小东西无忧无虑的睡觉、玩耍,我的心情总会好一些,所以我主动问了妈妈,这几天为什么没有给我发视频,希望她有时间能给我多拍几个。
      “猫丢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焦虑的生活里唯一的精神抚慰也崩塌了,我焦急地立刻给妈妈打过去了电话,直到第三个她才接了起来。映入眼帘的不是妈妈自责难过的神情,而是她大大的笑脸:“丢啦,猫都丢啦,那看看这是什么?”
      手机镜头翻转,两只小猫幸福的窝在沙发上睡觉。但是我的心里没有感到任何安慰,而是浮上了一层冰,我看着妈妈开心的神情,十分不解,为什么要开这种幼稚的玩笑?为什么要通过捉弄我来让自己高兴?让我焦急担忧是她开心的垫脚石吗?
      积压了10多年的怨气和委屈,以及最近难以承受的焦虑和压力,成为了压垮我最后的稻草。
      电话挂断的瞬间,整个世界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声音。
      手机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耳朵里的嗡鸣尖锐起来,盖过了窗外隐约的车流声,盖过了宿舍楼里任何细微的响动。脸颊上的泪痕迅速变得冰凉、紧绷,可胸腔里那股被妈妈那个“玩笑”瞬间激起的寒意,却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冻结了四肢,也冻住了翻腾的焦虑,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
      我在那里坐了多久?不知道。只看见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沉甸甸的铅灰,最后彻底黑透。没有开灯,黑暗从角落悄然滋长,将我吞没。起初只是麻木,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然后,细微的颤抖从指尖开始。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攫住了我,与这颤抖同时苏醒的,是胸腔里猛然加剧的擂鼓——心脏像一匹受惊的疯马,在肋骨构成的牢笼里毫无章法地冲撞,每一次沉重的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作痛,眼前阵阵发黑。
      胃部传来熟悉的、纠缠的绞痛。自从陷入毕业选择的焦虑后,这里就很少安宁,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尖锐。一股酸水涌上喉头,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明明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胃里却像塞满了湿冷的、沉重的棉絮,胀得生疼。
      黑暗似乎加剧了所有的感官。白天还能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彻底碎裂,焦虑和绝望的碎片不再只是在脑海里盘旋,它们变成了有形的东西,在黑暗中膨胀、低语、狞笑。
      “你怎么那么不要脸……你真的很让人讨厌……”
      “你真没用,只会浪费钱和时间,让爸妈更失望……”
      “你就是不行,怎么能脆弱到这种地步?连只猫都能让你崩溃……” 声音充满了嘲弄,那是妈妈笑脸背后,我自己想象出的回响。
      无数个声音交织、放大,在我头颅里掀起风暴。我捂住耳朵,身体蜷缩起来,可那声音是从内部炸开的,无处可逃。对未来的恐惧不再是模糊的概念,它变成了具体可怖的画面:昔日同学对我鄙视的眼神,黑压压的学生和厕所里难闻的气味,母亲得知我成绩后愤怒和失望的表情,父亲因为钱皱起的眉头……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刺痛,循环播放,永无止境。
      而妈妈那个带着笑意的、关于猫的谎言,此刻反复在脑海中闪回。那不仅仅是一个“玩笑”,它像一个冰冷的启示,戳破了我内心深处或许一直存在却不敢深想的恐惧——我的痛苦,我的挣扎,在他人眼中是否轻如鸿毛,甚至是可以拿来取乐的调剂?那种被最依赖的港湾背过身去的孤独和冰冷,比任何具体的未来困境都更让人绝望。我像被遗弃在荒原中心,四周是呼啸的风,没有方向,也没有一丝暖意。
      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和意义。
      在初一时我决定用20年的时间,挣下给父母的养老钱之后就结束自己的生命,诞生于这个世界我没有选择权,但离开这个世界我要自己做主,我会不欠任何人,毫无负担的离开这个世界。但这一刻这个念头突然也不那么坚定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对了。那道一直在悬崖边勉力维持的防线,在妈妈那个带着笑声的电话之后,终于彻底崩塌。我的父母,我苦苦忍受这些痛苦和磨难的根源,他们真的值得我这样做吗?
      我蜷缩在床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我可能……真的生病了。不仅仅是心情不好,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光亮和力气的病。荒原上没有路,只有我一个人,和这具正与我一同分崩离析的躯壳。连哭泣,都变成了一种耗尽心力的奢侈,只剩下无声的、窒息的钝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摇摇欲坠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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