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心脏》樱桃茯苓

5、救赎 我去看

　　我去看了心理医生，配了一大堆中药和西药回来。果然如我猜测的那般，中度焦虑，中度抑郁，我申请搬出了宿舍，独自一人租了一个小房子，为此我又换了一份兼职，从早上10点干到晚上11点半，除了每周有课的两天以外，我全都在那里泡着，勉强够房租和生活。
　　药物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要更大，更快，在药物的刺激下，我开始变得开心，没有原因的开心。那个20年的决定再一次生效了，我还是坚定了这个念头，至少目前的20年，我还是想要活着的。两个月后，我觉得自己的病好了，我不想再被药物掌控，每天傻乐了。
　　我擅自做主停了药，当时愚蠢的我并不知道，直接了断的停药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停药的一周后，我的病情开始反复并加重，看着外面的夜景，我真的很想跳下去一死了之。我感觉身体里有两个我在打架，一个在推我，一个在拉我。
　　我重新看了医生，这一次谨遵医嘱，吃了半年的药，在复诊过后缓缓停药。
　　也由于生病，我不再纠结，当时的我已经接受不了任何压力，所以我没有考研，也没有考公，选择了就业。就业要比我想象当中的更加顺利，我获得了7家教育机构的offer，薪资非常可观，缺点就是要到外地的高中学校工作，但这对我来说可并不是缺点。
　　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只名叫“球球”的橘猫，我来到了邻省这所寄宿制高中。俄语是小语种，但在这所注重多元发展的学校里，竟也有一个规模不大的俄语班。我的工作，就是负责这二十几个学生的俄语教学。
　　生活被填满了。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看晚自习。规律的节奏像一副坚硬的框架，将我之前那濒临溃散的精神世界勉强支撑起来。自食其力的薪水打在卡上，每次看到数字增长，指尖划过冰凉的手机屏幕，都会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给家里转账时，妈妈语气里的惊喜和欣慰，短暂地驱散了记忆里那个“玩笑”带来的寒意。我似乎，真的在慢慢好起来。
　　球球是这黯淡生活里一抹柔软的亮色。它是我在原来城市出租屋楼下捡到的，瘦骨嶙峋，叫声微弱，琥珀色的眼睛却异常清澈。我用一顿饱饭和温暖的纸箱拐走了它。如今，它是我在这间学校提供的小小教师公寓里唯一的家人。它会在深夜我批改作业时，安静地蜷缩在我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会在清晨用毛茸茸的脑袋蹭醒我，提醒我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它的世界简单纯粹，依赖我，也治愈我。
　　遇见陆瑾霄，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
　　那天我下课后，照例去校门口那家小小的便利店买牛奶。球球的猫粮快吃完了，也得顺便补充。刚结完账，抱着纸袋推开门，一阵裹挟着落叶的凉风就扑面而来。我下意识侧身避风，手里沉重的袋子却猛地一滑！
　　“小心。”
　　一只手从旁稳稳地托住了袋底。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清晰的沉稳。
　　我愕然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那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沉静，像秋日的湖水，目光落在我脸上，并无过多探寻，只是单纯地扶稳了那个即将坠落的袋子。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气质与这所略显质朴的中学，甚至与这条烟火气十足的街巷，都有些格格不入。
　　“谢谢。”我慌忙道谢，脸颊有些发烫，不知是因为差点出糗，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
　　“不客气。”他松开手，动作自然。目光却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宇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讶异，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东西有点重。”他看了一眼我的袋子，语气平淡地陈述。
　　“还好，习惯了。”我抿了抿唇，有些局促。他的存在感太强，哪怕只是这样站着，也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我认出他了——上周在学校的高层会议上，坐在校长旁边的那位年轻校董，陆瑾霄。据说家世显赫，投资了这所学校，但极少露面。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遇到。
　　他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目光越过我，投向街对面正在修建的新体育馆。“你是新来的俄语老师？”他问，视线转回我身上。
　　“是的，陆先生。”我点头，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工作还适应吗？”很寻常的问话，由他问出来，却带着一种并非客套的认真。
　　“挺好的，学生们很听话，学得也很认真。”我谨慎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纸袋的边缘。和这样的人对话，总让我不自觉地绷紧神经，生怕说错什么。
　　短暂的沉默。秋风卷起几片梧桐叶，在我们脚边打了个旋儿。
　　“那就好。”他终于开口，目光似乎又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次，那里面多了一点我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很轻微，却让我心尖莫名一跳。“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他侧身，示意我先走。
　　“谢谢陆先生，再见。”我几乎是立刻抱着袋子，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进了校园。直到走出很远，拐进通往教师公寓的林荫道，才感觉后背那无形注视的压力消失了。
　　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我抱着沉甸甸的购物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他托住时，隔着纸袋传来的、一丝稳定的暖意。很奇怪的相遇，平淡，甚至有些仓促。那位高高在上的陆先生，大约只是出于修养，顺手帮了手忙脚乱的新老师一把。
　　我摇摇头，甩开那点莫名的不自在，加快了脚步。球球还在家里等着呢。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深秋傍晚平淡无奇的邂逅，那双沉静如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微澜，会成为日后搅动我整个世界的开端。生活看似走上了一条平静的轨道，而命运的齿轮，却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咬合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