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黎宴毫无心 ...
-
普湄南市的日出格外早，还不到六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酒店楼下的棕榈树梢。空气里飘着热带植物湿漉漉的清新气息，几只早鸟叽叽喳喳地闹。
黎宴嫌吵，方宁立刻跑过去把窗户关了。
她今天有早戏，五点钟就起了。化妆师在给她上妆，方宁回来后开始核对今天的通告单和剧本，嘴里念念有词。
“宴姐，今天第一场是雨林里的追逐戏，许导说得先徒步进去一段。服装组那边准备了登山鞋和速干衣，等到了现场再换戏服。”
“水和小风扇我都带好了，今天的早餐是牛奶和三明治，到时候在车上吃？”
“还有......”
黎宴昨晚睡得很糟，此刻困倦地闭着眼，任由化妆师的刷子在脸上轻扫。无论方宁说什么，她都配合地“嗯”一声，像是一种无需走心的条件反射。直到化妆师换了工具，黎宴睁开惺忪的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安保到了吗？”
“联系过了，柏队说直接到片场会合。”方宁偷瞄了一眼黎宴的脸色。
“宴姐，你真要他贴身跟着啊？虽说柏队看着挺专业的，可……怎么说呢？也不是我搞刻板印象，像他这种盘靓条顺的，估计女客户不少，性格应该挺傲的，感觉不太好打交道。”
话音未落，黎宴倏地接了声冷笑，也不知是哪根神经被牵动了。方宁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弱弱地捂嘴。
“随便他，我是甲方，有本事甩脸色给我看。”
黎宴毫无感情地扯了下嘴角，化妆师手顿了顿，旋即装作没听见，继续专心刷睫毛。
早上七点整，商务车准时出发。
黎宴换了身简单的棉白T和运动裤，靠在椅背里吃早饭。方宁坐在她身边，正清点着包里的物品有没有遗漏。
“保温杯、小风扇、创可贴……”
在她报菜名似的念叨期间，黎宴已经将一整个三明治下肚，又把剧本拿起来看。今天这场追逐戏的运动量和情绪跨度都很大，不止考验体力，还很考验演技。
这时，黎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是程谦发来的消息。
【早，今天有场重头戏，加油。】
黎宴轻轻蹙眉，这几天，程谦联系她的频率明显变高了。虽然话里话外都是工作，但偶尔那种若有似无的越界和试探，让她不太舒服。
方宁也瞥见了这条消息，内心不禁惆怅，总觉得程谦日后必定狼子野心。
从前也不是没有资方向宴姐示好，但大多发生在经纪公司眼皮底下，杨姐自会挨个解决。可程谦情况不同，剧组在国外，山高皇帝远。公司专门派人来护驾，显得不够体面。但放任不管，又惹宴姐心烦。更怕一个不慎得罪了程谦，还影响后续资源。
方宁暗暗捏了把汗，看向黎宴，却见她也面无表情，久久没说话。
这是什么无良资方强迫民女的戏码，方宁一想到这些，心都揪起来，无比关切地凑上去问：“宴姐，你没事吧？要不然——”
“啊？”黎宴茫然抬头。
“我太困了，刚才发了个呆，怎么了？”
她一脸清澈，方宁顿时语塞，默默把那点可笑的担心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黎宴含笑扫了方宁一眼，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是对自己来说，哪怕程谦以后真敢霸王硬上弓，她也完全不怕。
古人很有智慧，总结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句至理名言。她孑然一身，没什么软肋可被拿捏。当年事急从权才做了演员，对金钱名利并没有极端的渴望。她这些年拼命工作，强度堪比劳模，也攒下不少钱。这份职业能干就全力以赴，不能干就等合约到期，随时从娱乐圈里抽身。
任何人想威胁她？门都没有。
先不说她对程谦了解不深，并不清楚其为人。退一万步，她真被人渣缠上了，如今是法治社会，他想拿她怎么样？
黎宴并不觉得自己的美色，已经到了能让人昏聩得不择手段的地步。
好在短期内他们应该不会碰面，她听说程谦昨晚就已经飞回国内处理工作，只希望他能忙得昏天黑地，吐血三升，这样才没精力把主意打在她身上。
这样一想，黎宴的世界又变得十分开阔美好。她拿起手机公式化地回了一句“谢谢程总”，随后扔在一边。
车程半小时后，商务车抵达片场。工作人员正在搬运器材，许导正和摄影指导说着什么，黎宴过去打了个招呼。
“早。”许导应了一声，指着前面的林子，“今天这场戏得往里去，路不好走，没问题吧？”
“我体力还行。”黎宴笑了笑，许导又拿起对讲机喊：“安保的人到了吗？今天进林子，得有人跟。”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引擎声。
黎宴回头，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从不远处驶来，速度很快，扬起一片尘土。车停稳后，柏闻跨步下车。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黑，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修身的速干长袖，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臂，工装裤扎进高帮登山靴里，又从副驾驶上拎下来个深色背包，看上去装了不少东西。
他径直朝这边走来，目光掠过黎宴，停在导演身上。
“今天进雨林的方案，统筹确认过了，我这边带几个人跟组。”
经历了上次的片场闹事，许导对柏闻的行事作风已有了解，十分相信他的专业水平。两人简短沟通了几句，许导时不时点头肯定。快聊完时，许导将视线自然地转向黎宴。
“对了，宴宴。”
“昨晚柏队联系我，说他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有些调整，以后一并负责你在孟甘的私人安保。我一听，这事儿也好，毕竟这边环境复杂，有个靠谱的保镖跟着更稳妥。就是没想到你下手这么快，直接把咱组里最得力的精兵强将给挖走了。”
黎宴原本扮演着旁听的角色，没想到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她余光一瞥，柏闻单手插袋立在旁边，站姿闲适，一脸云淡风轻。
她忽然就很想给他个白眼，但碍于场合，只轻松地笑了笑。
“您就别笑话我了，前两天夜市那事儿给我经纪公司吓得不轻，想着防患于未然，也为了不给拍摄进度添乱，这才催我赶紧上层保险。”
许导朗声一笑：“行，安全第一总是没错。有柏队在，剧组也更放心。”
刚说完，副导在另一边在喊，许导笑着一摆手，转身去了。
几乎同时，这片角落陷入死寂。
两人谁也没说话，甚至连问早的寒暄也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尴尬。黎宴想拿出甲方的气势，至少要高傲地把头扬起来。可一想到甲方这个身份，心里就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对她说。
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保镖了。
他真的被你绑在身边了。
然而，就像是为了印证她心里那个声音似的，柏闻脚步一动，没离开，只是站在了她斜后方三四步的位置，自然肩负起了他作为贴身保镖的职责。
存在感强得令她无法忽视。
可黎宴没回头，甚至没投去半片余光，转身朝房车走去。他的步子比她大，从小就走得快，如今在她身后响起，节奏几乎与她同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次他成了她的尾巴。
剧组很快就要向雨林进发，黎宴在房车上换完衣服，方宁帮她整理头发，眼神却一直忍不住往外飞。
黎宴狐疑，顺着她的视线透过车窗，看见阳光从林叶间隙漏下来，他的越野车停在她的商务车旁。他靠着引擎盖，指间夹着两片叶子折。偶尔林风吹过时，他的碎发会轻轻晃动一下。
黎宴不受控地想起小时候，柏闻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等她放学。
那时她上小学，柏闻在隔壁的初中，体育课提前下课就来接她，在一群萝卜头孩子里格外显眼。学校花坛里的花是不允许摘的，但柏闻会捡落叶折花。等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就把折好的叶子花递给她玩。
“哥哥！”
“嗯。”他会揉揉她的头发，接过她肩上的书包，“下午过得开心吗？”
“开心！”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我告诉同学你教我功夫了，谁要是欺负我，我就打死他！”
她总是童言无忌，柏闻哈哈大笑，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只盛进了她。
“OK了，宴姐。”
方宁递给她一顶遮阳帽，黎宴错开视线，戴上帽子推门下车。
柏闻听见动静转身，几步走来，目光掠过黎宴全身，像是在检查装备是否齐全。黎宴垂眼扫去，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似乎攥着什么。
有些默契即便过了多年也不会轻易消散，黎宴确信他有东西要给自己。可她很快又觉得苦涩，就这么一个寻常的举动，对他们来说却遥远得像上辈子才会发生的事情。
她的目光毫不掩饰，柏闻注意到，也发现她没有移开的打算。静默片刻后，他终于将手从口袋里抽出，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透明自装喷雾瓶，里面晃动着浅棕色的液体。
“雨林蚊虫多，剧组买的那些药效不够。这是当地护林员自己调配的，成分安全。”
不是叶子花。
黎宴看都没看：“我不用三无产品。”
柏闻的手停在半空，也没收回去。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夏天燥热的风填满了这里。
“雨林里的蚊虫喜欢往人脸上飞，咬了会留疤。”
柏闻面不改色地胡扯，黎宴闻言一愣，吃了人生地不熟的亏，瞥了眼那瓶喷雾。
她不想被光速打脸，忽然福至心灵，手背在身后勾了勾指头。
方宁跟了她一年，这点小事岂能会不了意。她立刻上前将喷雾接过，打圆场地笑：“哎呀宴姐，要不咱们先试一点？脸可不能大意，万一真留个印子，回去杨姐该收拾我了。”
话音未落，喷头已经轻轻按下，细密的水雾带着草叶的清新气息，喷洒在黎宴的后颈和手臂。
“谢谢柏队。”
方宁将喷雾递了回去，柏闻接手时顿了一下，仿佛在一瞬间内思考了什么，最终放进了包里。他又拿出两个小小的密封袋，上面贴好了不同的姓名标签，一起递给了方宁。
他直接解释：“盐丸和能量胶，防止头晕低血糖，放身上备用吧。”
方宁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一份，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柏队！”
黎宴在心里怒其不争，见方宁欢喜的样子，早上那句“柏闻不好相处”的点评犹在耳边。
但她很快又释怀，柏闻向来如此，从小就会收买人心。她身边的人，没一个不喜欢他的。
“黎老师，准备出发了——”
场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方宁应了一声，黎宴轻飘飘地从柏闻身边路过，他随之而动，安静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进雨林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林中闷热，地面湿滑，厚厚的落叶层下藏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和石块。数不清的藤蔓垂落，像一条条倒挂的绿蟒，经常需要人弯腰才能穿行。
黎宴踩上一段覆满苔藓的断木，试图借力跨过树根盘结的洼地。落脚的瞬间，苔藓的湿滑程度却超出了她的预料，靴底猝然一滑——
“小心。”
一声略急促的提醒与动作同步，柏闻的手迅速探来，在她身体失衡后仰的刹那，稳稳抵住了她的后腰。
速干服的衣料很薄，黎宴能够清晰感知到那只手的温热与力度，像一道瞬间铸成的支撑，将她失去的重心稳稳托回。
她几乎是立刻站稳了，腰间的手也随之撤走，快得像一场错觉。
柏闻神色如常地上前，抽出随身的匕首，替她刮去落脚点上的苔藓。
“里面可能朽透了，我先过，你看着点。”
他声音平稳，黎宴却喉咙发紧，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着他踩上那截断木，高大的身影融入斑驳的林光。趁着这短暂的空隙，黎宴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先是掠过他短短的发梢，结实的背肌......直至某个瞬间，她的视线忽然定住。
他的后颈有一道疤。
那痕迹已经很淡了，颜色几近发白，看得出早已愈合了很久，长度却触目惊心，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衣服领口下。
黎宴毫无心理准备，无声却汹涌的震惊霎时吞没了她所有的思考。
明明四年前分开的时候都没有......
什么时候留下的？
黎宴呆愣的间隙，柏闻已经利落地跨过洼地，转过身，手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
“过来。”
那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曾经他做过千百次。然而这次，空气微妙地凝滞住，黎宴站在对面没说话。
他也顿住了，手臂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黎宴避开他的目光，一脚踩上清理过的断木，独自跨过了那片洼地，逃也似的路过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