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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看来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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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昭的问题成了悬在黎宴心头的一把剑,通话结束后,她一头摔进大床,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只胡乱擦了把脸,便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然后梦就来了。
梦是碎片式的,光影交错,像一张张泛黄的老胶片。
她梦见奶奶,老人家总是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给她的小裙子绣上流行的纹样。厨房的锅里烧着她最爱吃的菜,等到开饭后,她碗里的肉总是最大块的。
虫鸣的夏夜,奶奶把她带到房间,给她看一张红红的存折,语气郑重地像在交代一件天大的事:“你哥哥的那份,他自己有数。你的这份,奶奶给你收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怕,奶奶这儿,有你的底。”
爷爷和奶奶不一样,爷爷喜欢说胡闹。
夏天闷热,她趴在窗台上,望着小卖部的方向馋雪糕,爷爷眼皮一抬:“胡闹,凉的吃多了,肚子要闹革命!”然而第二天,她就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奶奶拔高音量的空耳:“啥子?买红苕?哦,你说买空调啊。买呀,早该买了!”
有时候,街坊邻里来串门,闲聊起来,小声说黎宴不是亲生的,爷爷会立刻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胡闹!”他声音不大,却压下一屋子的闲言碎语,“一个个都是大人,说的什么话!宴宴就是我们柏家的娃,是我孙女!”
梦里的画面始终温暖而安稳,黎宴不禁深陷其中。可一旦触及到那些关于“底牌”与“依赖”的记忆,一切便执拗地绕回了柏闻身上。
按理说,像黎宴这种经历特殊的孩子,极易长成敏感讨好又自卑的样子。但柏闻将她从这条路上拉了回来,一点机会也不给。
在她以往的梦中,在她被人追着喊“没爹没妈”的时候,柏闻总会在家温柔地安慰她。但这次的梦不一样,她看见柏闻直接去了学校,找到那几个孩子,扔了一卷胶带在他们面前,很平静地说。
“黎宴是我妹妹,你们再说她,我会在每天放学的时候用这个封住你们的嘴,送你们回家。”
他比那些孩子们高一头,说这话时的模样,没人会认为他是在开玩笑。
梦里的场景跳跃着。
她放学回家,柏闻照例问她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她说同学给她吃了一块巧克力,是英文的,特别好吃。于是生日那天早晨,她从梦中醒来,枕头边放着超大一盒,被柏闻系上了她喜欢的卡通丝带。
她学游泳那段时间,呛了几次水,害怕地说再也不学了。柏闻耐心哄她,对她说:“怕就要克服,你怕它一辈子,它就赢你一辈子。你记住,游泳就是呼吸、憋气、蹬腿。我托着你,不会有事的。”
就这样,她胆战心惊地开始学游泳之路,柏闻放弃了一整个暑假的打篮球时间陪她。每天重复同样的指令,给她绝对可靠的托举。直到她真正学会,一次也没松手让她呛过水。
柏闻高中那年,参加省级数学竞赛得了奖金,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书店买齐了她喜欢,却从未开口要过的全套漫画。剩下的钱,给爷爷买了新茶叶,给奶奶买了花棉袄,最后的零头攒进了他给她存的小金库。
她想回礼,拿自己的钱去给柏闻买球鞋,被他发现后拦下了。她十分过意不去,他却云淡风轻地说:“奖金是因为我上了数学班,用了家里的钱才有的。家里的东西都有你的一份,漫画能让你高兴很久,很值得。”
他说:“宴宴,哥哥会给你全部。”
这句话在梦里反复回响,像一句化作实质的温柔咒语,每个字都在黎宴眼前飘着。她伸手去抓,想将全部攥在掌心,最后摊开来看,却只有“哥哥”两个字。
黎宴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天光,房间里一片昏暗。她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以及无数条微信消息,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
“宴姐!宴姐你醒了吗?快开门!”
方宁急促地敲门,黎宴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查看锁屏上的日程表,再次确认自己今天没有戏份,这才把心咽回肚子里。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鞋也不穿就去开门。刚打开一条缝,方宁像被挤压的弹簧,嗖地窜了进来。
“宴姐,你看微博!看抖音!你快看!”
黎宴颅内一震,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残存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我可以选择不看吗?”
她有种不妙的预感。
方宁急得跺脚,大喊大叫像只亢奋的猴子:“为什么不看?宴姐,你又火了知不知道?你又火了!”
黎宴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示意方宁冷静点:“什么火了?你慢慢说。”
“天大的好事啊!你昨晚在夜市打架的视频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了!营销号都转疯了!”
方宁一把将手机塞给黎宴,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条短视频,距离不算近,画质也一般,典型的路人视角。
画面里,黎宴穿着浅灰色吊带和长裤,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个当地青年包围了她和吴柯,吓得拍摄者发出“妈耶”的一声画外音。下一秒,黎宴便对小混混们利落地拧腕、绊摔、肘击、猛踹……动作一气呵成,干净漂亮。冷静强大的气场再配上不知道哪个天才选的bgm,最后黑色越野车横拦急刹,悍然闯入画面,整个场面堪比电影,简直燃得要命!
这条视频的点赞数已经突破了四百万,转发和评论更是惊人。
【我的妈!这是黎宴?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无语青春期》里温温柔柔的白月光女二啊!姐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卧槽这身手!这姐有事儿是真上啊!】
【来个人告诉我这不是片场吧?真打啊?对方抄的酒瓶是从游客嘴里抢的?!】
【破案了家人们,怪不得《风暴眼》的女主要定她,完全就是女主本人啊!】
【女打一!活的女打一!内娱苦无真功夫小花久矣!黎宴立刻马上给我爆!】
【[爱心emoji]政法大学高智学霸,[烟花emoji]出道四年零烂片,[大拇指emoji]敬业刻苦,[相机emoji]天生演员,[金牌emoji]入股不亏,[感叹号emoji]都来关注宝藏演员黎宴!!!】——此楼内复制300+
【笑死我了,吴柯能不能有点表情管理,在后面都看傻了吧哈哈哈哈!】
【不是,只有我觉得很好磕吗?危急关头居然是宴宴让柯柯退至身后诶,女A男O的本子还没递上来吗?!】
【别乱磕好吗?我家宴宴专注事业,绯闻别蹭!】
【柯少明显对黎宴不来电好吧,到底谁蹭谁啊?】
【emm,我还是觉得在拍戏,最后那辆车甩尾入场也太帅了,明显是特技老师。】
【不可能是拍戏哈,我们家吴柯没这么好的演技,包是真挨打的。(弟弟对不起但真的很好笑)】
评论区五花八门,黎宴没耐性继续往下翻,刚刷走这一条,马上又有几条营销号跳出来。
——爆!当红小花黎宴夜市上演真实版《风暴眼》,一挑N护住吴柯!视频直击全程高能!
——《风暴眼》发布首支先导片,女主演技获赞,戏外亦上演“美救英雄”。吴柯懵然受访:“我不知道啊,她冲上去就跟对面爆了!”
——恋情实锤?黎宴吴柯国外拍戏期间关系亲密,深夜同游夜市遇险,互动细节甜度超标!
听筒里,一统营销号的AI语调大声播放,更炸裂的标题层出不穷。方宁笑趴在沙发上,黎宴抬手捏了捏眉心,关了手机眼不见为净。
昨夜她特意避嫌,没想到担心终成现实。网友们热衷吃瓜,开始脑补她和吴柯的绯闻,甚至有人扒出了吴柯选秀时期和她的零星交集,拼凑出一段“渴望成为星星的我,终于遇到了我的星星”的地下恋爱故事。
手机再次震动,是经纪人杨姐的电话。
黎宴做了几秒心理建设,刚一接通,杨姐的声音立刻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哎哟宴宴呐,你什么时候学的拳击!怎么从来没提过?藏得够深啊!视频我看了,打得漂亮!现在网上一边倒地夸你,这波热度来得太是时候了!”
“杨姐,我……”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杨姐语速飞快,已经开始展望更光明的未来。
“公司这边已经跟进监控舆论了,目前以正向引导为主。今天那几个视频一爆,就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有三个运动类综艺,两个游戏直播来打听你,想邀请你去当飞行嘉宾,蹭一下这波‘能打’的热度。之前还在选人的那个武侠本子,导演也打电话来问你了。我这边和《风暴眼》的许导沟通了一下,他挺高兴,说后续正好有几场动作戏,可以给你适当加一些高光镜头,也更贴角色一些。”
黎宴终于逮到杨姐换气的机会,艰难插话:“加戏?可资方……”
“资方那边同意了,觉得这也是个好的宣传点。”杨姐虽然兴高采烈,但头脑依旧清晰,不忘补充。
“对了,我跟吴柯的团队也紧急沟通了,态度很明确,坚决不准他们借机搞捆绑营销CP。对外统一口径,就是同事互助,友情可贵,避免绯闻发酵。你在剧组这段时间少和吴柯同框,现在的网友爱磕cp,搞真人容易反噬,你要把握好尺度。”
“知道了知道了……”黎宴的耳朵被一通洗礼,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还有,你在国外遇到暴力事件,虽然没吃亏,但还是要给粉丝报个平安,也算间接澄清了不是炒作。微博文案我让宣传编辑好了,你直接发出去,别自己提细节,重点是报平安和宣传新剧……”
杨姐滔滔不绝了十来分钟,黎宴脑子嗡嗡的,没有对泼天流量的喜悦,只有对杨姐业务能力的深深肯定。
“这才几个小时,能干这么多事,杨姐你可真是吾辈楷模。”
杨姐那边背景音嘈杂,似乎同时处理着好几件事情,没空和她交流如何保持高精力的秘诀,一口一个“在国外拍戏照顾好自己”,随后匆匆挂了电话。
房间里骤然陷入安静,方宁还沉浸在兴奋中,眼睛亮闪闪地问:“宴姐,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叫。”
“随便,清淡点就好。”
黎宴揉了揉依旧发胀的额角,将自己扔进沙发。她看着群里宣传发来的微博文案,复制粘贴,正准备一键发送,指尖忽然停顿了几秒。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
黎宴给剧组统筹打了个电话。
她不愧是演员,说起谎来十分自然。
“刘主任,昨晚多亏了安保公司的人及时赶到……我想问问,咱们剧组聘的是哪家公司?回头我让经纪公司送面锦旗什么的过去,也算表达一下感谢。”
刘统筹不疑有他,很快将安保公司的信息发到了黎宴的微信上。他补充说这家公司虽然总部在孟甘,可在整个亚洲的高端私人安保,以及明星随卫安保领域里有口皆碑。资方这次合作的,正是他们在海外的总部。
只不过鉴于国家文化不同,锦旗应该是用不上了,刘主任让黎宴别太客气。
电话挂断后,黎宴迅速上网查了这家公司的官网,上面展示的案例中不乏国内外知名企业家和公众人物的名字。其中“长期随卫”和“海外高危地区安全保障”两项服务,更是被着重标出。
她看着屏幕,极轻地哼了一声,回到微博草稿箱里重新键入。十几秒后,按下发送键。
微博瞬间更新。
在公司拟好的公式化文案后,黎宴新加了一句更官方,更客气的。
“……也感谢当时在现场,及时出现并帮助我们的安保人员。很专业,很安心。”
做完这一切,黎宴深深陷进沙发,像只舒展筋骨的猫,伸了个绵长的懒腰。
接下来时间流逝,因正主出面报平安,网络热度持续发酵。粉丝下场,路人围观,公司推波助澜,十几个带着黎宴名字的词条滚动在微博热搜榜上。她出道以来的所有经历和作品再次被翻出来考古,各种视频层出不穷,收获了一大波关注和热度。
黎宴静静掐算着时间,每隔一会儿都要用小号打开微博看看。直到事情完全按照她的预想进行,这才关掉了发烫的手机。
窗外,普湄南市的黄昏降临,遥远的天际线被染成瑰丽的绯红色。方宁推着酒店的餐车进门,表情疑惑。
“宴姐,楼下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安保公司的人找你。”
黎宴径直去了餐桌,眼也不抬,将今天的第一顿饭摆在面前:“所以呢?”
方宁脸色犹豫:“听名字……好像是上次你特意说不给他送水的那位。要请他上来吗?还是我去回绝了?”
黎宴并未立刻回答,手中的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慢条斯理尝了一口,明知故问:“他来干什么?”
“你下午不是发了微博嘛,他说是代表公司来致谢的。”方宁老实转达。
“哦。”黎宴平静应了一声,又舀起一勺汤,放在唇边吹了吹。
“那就请上来吧,让他在客厅等着,我吃完饭再说。”
“行。”
方宁下楼接人,黎宴则继续她的晚餐,吃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仿佛待会儿要面对的只是一件琐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约莫二十分钟过去,黎宴开始享用她的餐后水果。方宁在这时又摸进来,压低声音:“宴姐,柏队还在客厅等着呢…”
“他让你来催了?”黎宴嗓音淡淡,方宁反而有些紧张,“这不是怕传出去说你耍大牌嘛。”
黎宴叉起一小块蜜瓜,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绽开,又品味了几块,这才放下餐具。
“让他等。”
她丢下这么一句,起身朝卧室走去。
天色更晚时,黎宴换了身衣服走出来。香槟色连衣裙的设计很简洁,柔软服帖,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乌黑的长发散下来,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步子轻轻撩过锁骨,拂起淡淡香风。
客厅没开主灯,除去一点微薄的天光,就只剩沙发旁那盏落地灯。黎宴不紧不慢地走入,柏闻站在落地窗前,身影被笼在一片朦胧暮色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暂停。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个客厅,中国到孟甘也不过几千公里,他们却用了整整四年才走到这里。
这算是一个怎样的重逢呢?
黎宴双手环臂,无声打量着柏闻的背影。他看上去和前两天不同,换了身宽松的黑色运动常服,短发干净利落,不像是从片场仓促赶来的样子。
这个视角对她并不友好,曾经多少次,她就是这样从背后靠近他,然后理所当然地……黎宴深吸一口气,立刻掐灭了那点思绪。
脚步声到底瞒不过他的耳朵,柏闻转过身来。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黎宴微微抬着下巴,维持着姿态,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踩着地板走过去。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单人沙发坐下,香槟色的裙摆随动作铺开。
“柏队。”她开口,嗓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甚至还挺客气。
“辛苦你跑一趟了,其实微博上提一句只是出于礼貌和感谢,没想到贵公司这么郑重。”
她大大方方迎上他的目光,暗地里却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柏闻略微颔首,态度说不上冷热。
“应该的,黎小姐在公共平台上的肯定,对公司是很好的宣传,所以让我来代为致谢。”
说着,他将一个印有公司LOGO的礼品袋放在茶几上。黎宴随着他的动作,视线在礼品袋上停留了一瞬,并无兴趣。
她拿起手机,轻轻滑动几下,又重新抬眼:“贵公司连送礼都想到了,难不成还让柏队准备了致谢词?”
很明显的玩笑话,柏闻正要否认,话到嘴边,却见黎宴的目光寸步不让地锁着他,一副认真等待下文的样子。
某根久违的神经被轻轻扯动,柏闻静默片刻,顺着她的话说:“当然,正式的感谢确实应该表达。”
他道。
“我代表公司,衷心感谢黎小姐对我司服务的认可与推荐。您的肯定对我们至关重要,我司将继续以专业态度,全力保障剧组在孟甘期间的拍摄安全。”
话音落下,客厅里突然静极。黎宴似乎才回神,手一挥,打断了空气中那点残存的郑重。
“哎呀,我开玩笑的,柏队怎么还当真了?”
她慵懒地换了个坐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而探究。
“没想到我的无心之举还帮了贵公司,只不过昨晚在夜市,柏队出现得可真及时。我看你当时也是一个人,不像在忙的样子。难道贵公司如此尽职尽责,暗地里还给剧组的每位主演都配了保镖不成?”
弯酸毫不掩饰,柏闻脸不红心不跳:“出来吃饭,碰巧。”
黎宴点头,恍然大悟:“那柏队的业务能力也太出众了,随便吃个饭都能把突发情况处理得这么漂亮,难怪投资方会选中贵公司合作。”
她说着,微微向前倾身,瞬间拉近了一些距离。
“说起来,我后面有几场戏,取景地比较偏,许导也提醒过要注意安全。不知道柏队最近的工作安排,方不方便……更侧重一点我们这边的安保?”
这话放在普通合作里,就是个正常询问。可他俩显然在这层关系下,有着更糟糕的内里,也就使得黎宴这句话的意思相当明确。
她在直接索要他的跟随。
暮色漫入静谧的客厅,方宁从安保间里探头,感觉气氛不对,又赶紧缩回去,戴上耳机假装忙自己的事。
柏闻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如同他的话术一般无懈可击。
“黎小姐的需求,我可以向上反映,剧组整体的安保部署,公司会统一安排。”
又是搪塞的废话,黎宴心底忽然升起一丝尖锐的怒气。
她才二十三岁,如果没做这行,也就是个刚出校门的清澈大学生。这几年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她是学了不少与人周旋的本事,可火候不完全到家,面对柏闻的时候尤其。
她强压下冷笑的念头,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云淡风轻。
“看来是我想多了,我还以为凭着过去那点老熟人的交情,柏队会多关照我一些。”
她这话不仅不客气,甚至没留在一个合适的接口。除非柏闻避开话题,否则只能正面回应。
“我的天呐……”方宁攥着耳机线,大气都不敢出。
她从没见过宴姐这么有攻击性的样子,好奇得要命,又不敢光明正大看,只好偷瞄那位柏队长。他明明坐在那里没动,却莫名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起身走人了似的。
柏闻的目光在黎宴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见她眼底那点刻意摆出来的,属于成年人的游刃有余。也看见她纤细的腰不自觉绷紧,眼眸几乎不怎么转动。
这是她向人示威时才有的小动作,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黎宴等待着他的回答,耐心快要告罄,眼里的戏谑也渐渐变成审视。直到柏闻开口,他反倒波澜不惊。
“如果黎小姐确实需要,我可以向公司申请排班。”
“……?”黎宴睫毛一颤。
她实在出乎意料,按照他这几天能避则避的态度,他应该把问题推给公司,推给合同,总之用一切最官方的理由划清界限。
但他居然说“可以”。
这个回答像一把干柴,瞬间将黎宴心里那簇报复的火苗助长得更旺。他果然在躲,果然心虚。而现在,他被迫接招了。
“那就麻烦柏队了。”
黎宴眉眼微弯,笑容看上去真切了几分,话里却颇有内涵:“不过我这个人比较怕麻烦,如果申请流程太复杂,或者需要层层审批耽误时间,其实柏队也不用太勉强。”
她以为这些都会成为柏闻回去之后推托的借口,没想到对方很快就说。
“不麻烦,明天开始,我会跟你的通告。”
黎宴又怔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绵里藏针的话,一下子全被堵了回去。他答应得太干脆,甚至主动给出了时间。
这明明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种隐秘的感觉,又担心自己高看了四年后的柏闻。莫名觉得他今天会踏进这个门,就已经预料到她想做什么。
这种猜测不论真假都令人不快,黎宴心里刚升起的那点掌控局面的快感,倏地荡然无存。
“那就好。”她从沙发上起身,裙摆滑落,垂至脚踝。
“具体的拍摄日程,我的助理会和贵公司对接,至于费用方面……”
“按公司标准结算。”柏闻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黎宴正要转身的动作停了下来,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却让空气短暂凝滞了一下。她没说什么,顺手拿起那个礼品袋,打开扫了一眼,一个野外应急包,一堆花花绿绿的土特产。
“替我谢谢贵公司。”
黎宴随手将袋子放回,目光重新落回柏闻脸上。
“那么,明天见?”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是送客,对柏闻那就是逐了。
好在被逐的人也很识趣,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门口走去。
黎宴静立在原地,看着他握住门把手,侧身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关门的瞬间,黎宴一直笔挺着的脊背松懈下来。她后知后觉,原来自己的心跳得这么快,这么重,就好像刚打完一场艰难的仗。
方宁这才敢从安保间里探出头。
黎宴随意将高跟鞋一脱一甩,重新回到沙发坐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方宁一路磨蹭过来,小心翼翼地八卦。
“宴姐,你和那位柏队是不是认识啊?感觉你俩……”
方宁欲言又止,黎宴没否认也没解释,折中地“嗯”了一声。
方宁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说起正事:“那明天开始,他真要跟着你啊?要不然我向杨姐报备一下?”
“不用。”
黎宴闭着眼道:“私人安保而已,剧组本来就有安排,只是换个人跟。”
她说得轻描淡写,方宁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着黎宴一副乏了的样子,她只好把疑问咽回去。
“那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嗯。”
方宁很快进了浴室,水声隐约传来。良久,黎宴慢慢睁开眼。
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落地灯的光晕安静笼罩着她。她偏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城市的主干道,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流星。
心脏的某个地方,毫无预兆地疼了起来。
黎宴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暴雨夜,那时候她觉得天都要塌了,后来她才知道,天不会塌,人总要自己站着。
只是站起来的过程,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