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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简直疯了 ...

  •   接下来的一路,黎宴走得无比小心,力求不出一点意外。

      柏闻也沉默,独自走在前方替她探路,基本不回头,只在转向或难走的地方,用余光确认她的距离。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像是一种诡异的默契。

      方宁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在她眼中,宴姐工作时勤勉专注,私下里开朗随和,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很少真正对谁冷脸。更何况是像现在这样,处处绵里藏针地和一个人较劲。

      但也奇怪在这,宴姐和柏队之间,明明弥漫着一股危险的僵持感。可只要他们待在一起,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任何人都无法介入。偏偏他们对待彼此的方式,又是最生分,最客气,最像外人的那种。

      而且柏队那眼神,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很淡漠,可只要一落在宴姐身上……

      方宁说不清那种感觉,但心里确定,两人以前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十分钟后,剧组终于抵达拍摄地点。

      大型一点的拍摄设备,昨晚就有工作人员运进来了。各部门立刻开始忙碌,黎宴也被带到一旁补妆。

      她今天的戏份很重,几乎全程都在跑和打,妆不能太浓,又要保证镜头前不脱妆,化妆师费了不少功夫。

      离她不远的地方,柏闻站在空地边缘,背靠着一棵高大的榕树。

      在雨林里拍摄,安全隐患比普通片场多得多。不止地形湿滑,毒虫、蛇、甚至野生动物,都会对人员造成威胁。他让安保小组散入林中排查,自己和剩下几个留守,确保拍摄区域的安全。

      他随手捡了几片落叶折花,耳边传来黎宴和另一位演员对台词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清亮,咬字清晰,带着戏里的情绪。柏闻没回头,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叶子花很快有了雏形。

      “各部门准备——”

      副导举着喇叭喊,柏闻偏过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视线光明正大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预定位置,戏服上沾满泥污,脸上也抹了灰。但她的眼睛很亮,像燃着两簇火。许导在监视器后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后,立刻进入了状态。

      他找剧本看过,这场戏是她在林间逃亡被追杀,需要先穿过溪流,攀爬岩石,在藤蔓间穿梭,最后躲进树洞,一镜到底不能停。

      “《风暴眼》第58场第1次,Action——”

      打板声落,黎宴猛地向前冲去。

      她跑得很快,能看出这些年没有疏于锻炼,状态相当好。尤其是岸边那一跳,蹬石过溪,原本具有难度的动作,她一次就完成。许导盯着监视器连连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柏闻的目光始终追着她。

      他看着她跃过断木,滚下山坡,看着她咬牙从泥地里爬起来继续跑。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跌倒,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画面渐渐和脑海中某些遥远的旧忆重叠,他想起她一年级时学自行车摔破了膝盖,哭得稀里哗啦找他抱;想起她第一次学游泳呛了水,再下水时一定会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不肯放;想起家里最难的那两年,她高三熬夜复习,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他把她抱回床上,她连做梦都在嘟囔着:“哥哥,题好难……”

      柏闻静静站在树下。

      他很清楚,人必须要为自己选择的路负责,疼痛是人生的必修课。可若剖开他见不得光的私心,他其实希望她一辈子不必承担这些,希望她的世界永远晴朗。她只需要考虑今天吃什么,做什么,去哪里玩得尽兴。至于支撑这些的所有,他会为她悉数奉上。

      但她长大了。

      她拥有独立的人格,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

      他的念头太逾矩,也太天真了。

      “咔!”

      许导在不远处喊停,黎宴从树洞里钻出来,浑身湿透,累得喘息,方宁立刻小跑过去给她披上毛巾。

      柏闻看着黎宴被众人簇拥,她忽然抬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黎宴的眼睛里还带着戏中的惊慌,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可在看见他的瞬间,那点惊慌迅速成了冷淡。

      她很快别开眼,继续和工作人员说话。

      这时,赛昂走了过来,手里抛接着一个野果,一口中文里夹杂着很浓的缅邦口音。

      “闻哥,眼神收收,怎么还黏人身上了?”

      柏闻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被戳穿的窘迫,反而挑了挑眉,顺手接住赛昂抛来的野果,在手里掂了掂:“东边林子巡完了?这么闲。”

      “早巡完了,干净得很。”

      赛昂凑近,声音刻意压低,挤眉弄眼:“说真的,闻哥,这大明星保镖的活儿给你接爽了吧?”

      柏闻扫了他一眼,他啧啧两声,乐呵起来:“别不承认啊,昨晚哥几个在老街吃饭,我放水回来可看见了,你手机里放的电视剧不就是她演的嘛。怎么,硬汉也爱小甜剧?”

      柏闻继续折手里的叶子花,对答如流:“职业需要,了解客户背景。不然怎么知道保护的是个会拳脚的女侠,还是个爱哭鼻子的。”

      “得了吧!”赛昂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

      “你看啊,咱公司出来那条街,最大的广告牌就是她,在那儿挂了七八个月吧?每次路过你都慢半拍。追星就追星,兄弟们又不笑话你,都近水楼台了,你不去要个签名啥的?要不你去帮我要呗,我小妹喜欢她,我拿回去显摆显摆。”

      柏闻被调侃了也不恼,放松往树干上一靠,嘴角噙着点懒洋洋的笑,慢悠悠开口。

      “看来你接下来一周是想上早班了。”

      他说了个陈述句,赛昂立刻举手投降:“NoNoNo!我错了,行了吧?我这就再去巡一遍林子。”

      说完他作势要走,又忍不住回头,飞快地扔下一句。

      “您就留在这守着您的大明星,慢慢了解客户背景吧,我不打扰了。”

      然后便一溜烟跑了。

      柏闻看着赛昂猴窜似的消失在林子里,似有所感,再次转头望向黎宴所在的地方。她已经补好了妆容,正听着导演说话,侧脸又乖又安静。

      他将那朵折好的叶子花轻轻放在树杈上,又想起赛昂那句要签名。

      他失笑,心想。

      小时候倒是没少给她签。

      “各部门准备,下一场马上——”

      喇叭的扩音从不远处传来,柏闻收起所有心绪,目光如常地投向场地中央。

      黎宴调整了下呼吸,许导在她身后喊。

      “宴宴,这是个长焦镜头的特写,我们至少需要一分钟静止的状态,眼神层次要出来!”

      黎宴抬手比了个OK回应,然后便独自走入拍摄区。随着一声Action落下,黎宴踉跄前行,慌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数次尝试拨号却失败,只能徒劳地将手机举高,满脸紧迫与焦灼。

      表演完这个片段,她像是认命般放下手机,回头看了眼追兵的方向,随即大步奔跑,艰难钻进了前方潮湿黝黑的树洞。

      “好,进洞了!”许导的声音从腰间的无线耳机接收端传出,“接下来是关键,你在洞里先是……节奏要把握好。”

      镜头拉进焦距,对准黎宴满是泥污的脸和颤抖的睫毛。她将身体往树洞深处瑟缩,一切都在按剧本进行。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耳朵里却钻入了一阵极轻的“嘶嘶”声。

      来自头顶斜上方。

      黎宴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起,她不敢动,连眼珠都只敢极缓慢地转,用尽余光向上瞥——树洞顶部的裂隙里,盘踞着一圈深褐近黑的环状纹路,一只三角蛇头从阴影中探出,信子快速吞吐。

      那道缝太深了,场务检查时压根没发现。

      黎宴僵在原地,不敢动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到最轻。最糟的是,镜头根本拍不到那么深的角度!

      监视器后,许导身体前倾,完全被黎宴剧烈收缩瞳孔的演技折服,忍不住想要保留更长的画面素材。

      树洞内,蛇身又滑下一截,距离无声拉近。

      片场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闯入。许导在沉浸在画面里,胳膊却被人一把拉住。

      “许导,停拍!”

      是柏闻。

      许导皱眉,不满几乎写在脸上,柏闻语速更快:“树洞里可能有蛇,就在黎宴头顶上。请立刻停拍,所有人别靠近洞口!”

      片场里响起抽气声,许导瞬间哑火。他并不怀疑柏闻的专业判断,但震惊压过了情绪:“你怎么知——”话没说完,柏闻已经快步朝树洞走去。

      许导这才想起对讲机,抓起来问:“黎宴,你头顶是不是有蛇?!”

      黎宴根本无法开口,只对着镜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许导立刻头皮发麻,急呼:“快!原地把灯往那边打,让柏队过去,你们别动!”

      时间被拉得漫长。

      树洞里,黎宴连吞咽口水都不敢。她听见外面杂乱的脚步,每一秒都像是在黑暗里下坠,冰冷的麻木蔓延全身。她甚至能感觉到头顶那细微的“嘶嘶”声还在继续,时近时远。

      她害怕得紧紧咬住唇,一不小心就使过了劲,尝到一丝血腥味,只能硬着吞下去。

      “宴宴!”

      像做梦一样,柏闻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洞口,压得极低,黎宴心口一紧。

      那张脸真的近在眼前。

      “没事的,不要怕……”

      恍如隔世的语气,黎宴的眼眶瞬间红了,恐惧与委屈混合着冲上鼻腔。她不敢动,身体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柏闻半蹲在洞外,朝她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别抬头,现在慢慢放松,调整呼吸,动作要轻。”

      他的声音稳得像山,黎宴睫毛颤了颤,开始依照他的指令,极其缓慢地放松已经发麻的肢体。

      “好,听我说。你左边有个缺口,看到了吗?手移过去,撑住,然后一点一点把身体挪出来,别提速。”

      就像小时候学游泳一样,黎宴本能地相信柏闻说的每一个字。她慢慢伸手,撑住缺口,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向外移动。

      眼看她的上半身即将探出洞口,柏闻已经张开双臂,做好了接住她的准备。全场工作人员屏息凝视,有人不敢看这一幕,后退了半步,脚却绊到电源线——

      哐当!

      大灯砸地的瞬间,洞内那条原本就处于警戒状态的蛇受惊暴起,骤然发动攻击,身体如一道深色闪电从裂隙中弹射而下,直扑向黎宴刚探出洞口的肩膀!

      “啊!”

      黎宴短促惊叫,几乎同时,一只手从洞外疾探而入,带着劲风从她面前掠过。就在蛇头即将咬住她肩膀的瞬间,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擒住了蛇头下方的七寸!

      下一秒,那只手迅速收回,将整条疯狂扭动的蛇凌空扯出,同时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猛地向外一拽——

      黎宴整个人被拖出树洞,踉跄着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柏闻接住了她,手臂环住她的肩背,将她护在怀里退了几步。他擒蛇的那只手高高扬起,蛇身骤然反卷,死死缠上他的手臂。

      柏闻的动作太快,从探手到拽出她不过几秒。黎宴只闻到他身上那股热带雨林的潮气,额头撞上他坚硬的胸膛,耳边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没事了,没事了……”

      柏闻安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句又一句。黎宴心跳狂乱,脑海中却有条件反射般的记忆涌上来。

      她想起小时候他对她说这句话,她反而安慰他:“哥哥,我真的没事了,你不用说给自己听了。”

      刹那回忆后,黎宴惊魂未定地抬头,只看见柏闻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环住她的力道极大,勒得生疼,却让她有种久违的安全感。

      她的视线往上,终于看见那条还在他手腕上扭动的蛇,吓得第二次惊叫出声。柏闻动作更快,松开环住她的手,抽刀,摁蛇,横向一切!

      蛇头落地,缠在腕上的蛇身仍在痉挛,柏闻甩手扔开,一脚将蛇的尸体踢进了灌木深处。

      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迅速扫遍她全身:“有没有被咬?”

      黎宴摇头,声音还有点颤:“没……它没碰到我。”

      这时,许导和其他人才围上来。闯祸的场务小哥脸都吓白了,连连鞠躬道歉。

      “……不用不用,我没事,真的。”

      黎宴心不在焉地表示原谅,视线根本无法从柏闻的手腕上移开。那一圈被蛇拼死勒出的深红淤痕格外刺眼,她连吞咽氧气都费力,咬牙到脸颊发酸。

      他简直疯了。

      她不敢想,他当时是怎么敢去徒手抓一条毒蛇的?就算是保镖,也没必要为了雇主把命搭上。黎宴的喉咙干涩极了,想质问他,想冲他发火。但更想关心他,想问他有没有事,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蠢得可笑。

      最终,她张了张嘴。

      “……你,有没有被咬到?”

      柏闻转过身看她:“我没事。”

      又见她紧盯着自己的手腕,于是补充。

      “看着吓人,过两天就消了。”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对她冷脸,这会儿反倒笑了笑,就好像为了让她放心似的。

      黎宴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却更乱,一股说不清是憋闷还是酸涩的情绪堵在胸口。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这么深的勒痕怎么可能没事”,想说“你疯了吗,命都不要了吗”,但他们早已不是从前的关系,那些话涌到嘴边就像上了锁,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反观柏闻,已经顺手将挽起的速干袖口拉了下来,严严实实遮住了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痕,平静得仿佛没事人。

      “宴宴,要不去医疗组那边再检查一下?或者休息调整一会儿?”

      许导的声音再次传来,黎宴不得不收起胶着在柏闻身上的目光,转向围过来的众人。

      “没事,就是吓了一跳,不影响的,我可以继续拍。”

      许导被她这快速进入工作状态的劲儿弄得一愣,随即想起监视器里那些堪称惊艳的恐惧镜头。虽然后来才知道那是真实的,但效果实在太好。这段戏的天光不等人,他搓了搓手,看向柏闻。

      柏闻颔首:“洞口区域我检查过了,没有别的安全隐患,草丛附近我会让安保和剧组的人一起仔细排查一遍。”

      “好,好!”许导松了口气,立刻指挥起来。

      “各部门注意,原地休息十五分钟!宴宴你赶紧缓缓,喝点热水定定神。化妆师,十分钟后给黎宴补妆!把刚才那段的素材给我调出来看看……”

      人群重新开始流动,夹杂着对刚才那惊险一幕的低声议论。方宁半扶半拥地把黎宴带到休息区坐下,又是递热水又递热毛巾,语速快得像是要通过说话来驱散自己的后怕。

      “吓死我了宴姐!你刚才在里面的时候,许导还说你演技绝了,演得跟真的一样。结果!柏队直接冲进棚里,一把抓住许导的胳膊说停拍!我的天,他当时那脸色,许导都懵了!”

      “你说神不神,树洞里那么黑,镜头根本拍不到顶部。柏队怎么就知道里面一定有蛇?他是透视眼吗?”

      黎宴捧着保温杯,听着这些话,无意识地用力攥紧了。

      她想起柏闻手腕上那片刺目的红痕,想起他那个短暂的安抚笑容,想起他蹲在洞口外让自己别怕……她心里沉甸甸的,垂下眼眸,很低很轻地回了一句。

      “不是透视眼。”

      她顿了顿,喉头有些发哽。

      “是因为……我只怕蛇。”

      方宁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看见黎宴的脸色瞬间黯然下去。理所应当的,她偷偷瞄了一眼远处的柏闻,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汹涌而来,并且有了具体的指向。

      方宁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

      黎宴的目光不受控地再次飘向柏闻。

      他走到了更远的树林边缘,靠着树干,低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按了按左手手腕,皱了下眉。

      有个肤色偏深的安保队员拿了瓶水递给他,嘴唇一张一合。柏闻摇头,似乎是示意自己没事,那名队员便耸了耸肩,没再坚持,转身走了。

      黎宴内心很乱,各种情绪翻搅着。不止是劫后余生的虚脱,还有对他伤势的担忧,再一次被他保护的心酸,以及更多更深的,更顽固的东西交织在一起,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最终,她放下水杯,在方宁欲言又止的目光里,起身走了过去。

      脚步声瞒不过柏闻,他抬眼看她,脸上早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了点公事公办的问询,仿佛在问她“还有什么事?”

      黎宴在他面前站定,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费力地想看出点什么,却被他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无声地吸纳进去,不起波澜。

      她吸了口气,那句在嘴边盘桓了许久的话,通过干涩的喉咙说出了口。

      “……刚才,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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