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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凭什么他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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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的警笛由远而近。
两辆当地警车停在巷口,四名警察下车,一手按着腰间的装备,快步朝现场走来。带头的警官先扫过现场的打斗痕迹,最后落在黎宴、吴柯、以及那辆横拦在巷中的黑色越野车上。
吴柯上前解释情况,结结巴巴的英语夹杂着手势,看上去有些喜感,黎宴本想接替他说下去。
砰。
车门发出一声闷响,柏闻下了车,几步走到警官面前。
“คือกลุ่มคนนั้น”
柏闻言简意赅,警官却立刻露出恍然的神色,两人用本地语快速交谈。黎宴站在几步之外,夜风吹起她脸颊边的碎发,面无表情听着那些陌生的音节。偶尔,柏闻会朝她和吴柯的方向瞥一眼,又对警官补充几句。
她看着柏闻的侧影,路灯的光从树叶层筛下来,斜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说话时双手都插在口袋里,上半身纹丝不动,神情却随和,和多年前一样没变。
一个消失了四年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近在咫尺,充满了荒诞的不真实感。黎宴不自觉咬紧了牙关,仿佛越用力,才能压住在心里翻腾不休的东西。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吴柯不放心,拿着翻译软件同声传译。由于离听筒太远,只能模糊分辨出“常在这一带”、“喝多了”、“走了”这几个词。
最后,警官点点头,转身走向黎宴和吴柯。这次,他用了口音很重但能听懂的英语问:“你们还好吗?”
“没事,只是小冲突,对方已经离开了。”
黎宴的声音清晰平稳,完全没被刚才的场面吓到。她并不是为那些人开脱,只是事情一旦闹大,他们作为当事人必然要去警局做笔录。晚上还有资方的饭局,他们耽误不起。
警方有些意外她的干脆,又问了一遍:“你们确定?”
“确定。”
黎宴简短回应,警官见状也不再多问,只告诫他们夜晚不要在不熟悉的地方逗留,尤其不要单独行动,便示意收队。
警车来得不快,去得倒快。巷子重新恢复了平静,空气中却开始弥漫起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
不明情况的吴柯松了口气:“宴姐,你刚才……”
黎宴不等他说完,目光追着柏闻的背影移向了那辆越野车。柏闻拉开主驾驶门,没急着走,像在拨弄什么东西,背影在车内仪表盘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没回头,没打招呼,半个字都没有。
黎宴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
凭什么他总是这样?
四年前要决裂的是他,现在突然出现,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的也是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连看她一眼都吝啬的人还是他。
“走吧,柯柯。”黎宴忽然开口,毫不察觉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转身就往主街道方向走。
“宴姐,你等等我!”吴柯连忙跟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很快拉近了距离。
“我送你们。”
柏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听不出半点情绪。
这瞬间,黎宴像被拉入无尽水底,耳边一片昏茫的寂静。
她顿住脚步,没回头。能感觉到吴柯正疑惑地看着自己,也能感觉到柏闻就在她身后几步之外,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呼吸。
巷口吹来晚风,夹杂着食物油腻的香气,混合着街角垃圾箱里的酸腐。黎宴的视线尽头,一个卖气球的小贩推着玩具车走远。五颜六色的气球舞动在霓虹灯下,直到没入夜色深处,只剩下漂浮的剪影,像一场狂欢后褪色的梦。
她静立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大脑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吴柯忍不住小声问了句:“宴姐?”
这一刻,黎宴猛地吸了口气,转过身。
她没看柏闻,径直走向越野车,拉开后座车门,甩手将门闭合。
砰!
吴柯愣在这闷雷般的一声里,先是看着已经上车的黎宴,又转向一旁伫立的柏闻,尴尬半天挤出句“谢谢啊”,赶紧拉开另一侧后门,也钻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裕,空气却十分凝固。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黎宴上车后就没开过口,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神色宛如结冰。
吴柯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就感觉浑身不自在。他是个乐天派,见不惯冷场,于是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我记得你,柏队是吧?嘶,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没想到这么巧,你正好赶上了!”
柏闻很淡地“嗯”了一声。
吴柯继续找话题:“柏队这么晚还在这边,也是来逛夜市的?”
“……”
这次连个单音节也没给他。
吴柯实在有点接不下去了,如火般的热情罕见碰壁,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向黎宴。
“宴姐,你刚才真是太帅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会拳击?嚯,那几下是专业的吧?我之后有部动作戏,你快告诉我是哪个培训班教的,回国我也报一个去。”
闻言,黎宴原本看着窗外的视线,缓缓收了回来。她没看吴柯,目光落向前方,停在柏闻紧绷的肩线上。好一会儿后,她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以前……”
她刻意停顿了下,语气戏谑,声音却冷:“有个老师教的。”
终于有人接吴柯的话了,他如释重负,赶紧续上这不易的和平:“哪个老师?在横店吗?小班制还是一对一?教得怎么样?”
“你说他?”黎宴笑了笑,目光仍锁着前座的背影,似是回味。
“教得还行吧,就是人品不怎么样。教到一半,也不管学生死活,人就跑了。”
“我去,这老师也太不负责了吧!人品怎么这么差!”
吴柯立刻打抱不平,然而话出口后,他见黎宴冷淡的脸色里似有杀气,莫名感觉车内的气压骤然降了几度。
他直觉自己正处于某种危险的漩涡中,看了眼黎宴,又偷偷瞥了眼前方驾驶座。柏闻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紧,一言不发,车开得很沉默。
黎宴心里的火还在烧,没打算停。她大幅度前倾了身体,直接将手搭在前座椅背上,语气天真又好奇。
“柏队,你们做安保的,是不是也会经常教客户一些防身术?万一教到一半,遇到更赚钱的活儿,会不会也把客户扔下就跑?”
这话问得相当尖锐且不客气,柏闻眼都没抬,单手打了圈方向盘过弯。
“黎小姐。”他终于开口,“坐好,安全带系上。”
“我系着呢,柏队。”
后两个字被她在唇边玩味地过了一遍,随即靠回座位,目光继续看着后视镜。柏闻偶尔抬眼,视线与她对上,她便不依不饶:“你还没回答我呢。”
柏闻喉结滚了一瞬,盯着前方道路,平静吐出一句:“我们公司有严格的合同和职业道德规范。”
“合同?”黎宴挑眉,表示肯定与理解。
“那确实,有合同就好。白纸黑字写着,谁要是违约跑了,还能追究法律责任,对吧?”
这话里的刺就更明显了,吴柯听得头皮发麻,再迟钝也明白这两人之间绝对有过节,而且是不小的过节。他恨不得能钻进车底,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可局面如此尴尬,他已经旁听了一路,现在才装哑巴才更有存在感吧!
“宴姐……”吴柯可怜地插了句嘴,小声提醒。
“咱们是不是得再快点?那个,程总那边的饭局……”
“对哦,饭局。”黎宴像是才想起来,看了眼手机屏幕,向前探身。
“八点半,资方的饭局。柏队能开快一点吗?金主的时间我耽误不起。”
这话被她说得有几分暧昧,柏闻终于主动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在发觉黎宴唇边那丝几近报复的笑意时,加重了脚下油门。
越野车在城市道路上疾驰而过,柏闻握紧方向盘不语,他知道那位程总是谁,白天里总出现在黎宴身边的那位。
黎宴坐在后排,见柏闻没什么反应,托着下巴像在认真考虑:“不过程总这人真挺不错的,年轻有为,对创作很有想法,也挺关照我们演员的。”
这下连吴柯都彻底不敢说话了,躲在车门边瑟瑟发抖。车内陷入绝对的沉寂,除了黎宴,没人笑得出来。
接下来的路程,黎宴没再故意找茬。她已经把狠话说尽,心里暂且舒服了一点。
车最终停稳在餐厅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从精美的雕花大门内透出,来往的客人穿着得体,对比刚才混乱的夜市,仿佛两个天壤之别的世界。
黎宴率先推门下车,吴柯如蒙大赦,赶紧跟着下来,对主驾驶的柏闻连连道谢:“谢谢柏队,今晚真的太感谢了!”
柏闻降下车窗,看似透气,余光却落在黎宴身上。她逆着餐厅洒出的光晕,浅灰色吊带衬得她肤色莹白,个子比从前高了许多。此刻她微微抬着下巴,就这么站在那里,纤瘦冷清,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他似乎想说什么,动了动唇。
黎宴看着手机信息,宋听姿发了什么她完全没在意,直到屏幕上那点光彻底暗下去,柏闻还是没开口。
她砰地一声甩上身侧的门,对吴柯说:“走吧,别让程总等急了。”
说完,她没再往那辆车投去任何一瞥,径直走进了餐厅的旋转门。
只有吴柯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越野车还停在原地,只是车窗已经升起,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程谦的饭局定在了餐厅顶层。
包间格局开阔,整层都装饰着热带植物,柔和的纱幔随风飘舞,长条餐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主创团队来得很齐,包括程谦,许导,制片主任,摄影指导,两位老戏骨演员,以及男一号陈烨非。
黎宴刚进去时,程谦正在和许导说话,抛开许导稍显勉强的笑容不谈,整体气氛还算融洽。
“黎宴来了。”程谦第一个看到她,抬手示意她和吴柯入座。
“抱歉,路上有点事,耽搁了。”黎宴得体地道歉,在指定位置坐下,吴柯则识趣地坐到靠边的位置。
“人都齐了,上菜吧。”
程谦很自然地吩咐助理,助理很快走出了包间。程谦转向黎宴,声音不高不低:“刚才许导还在说你今天的戏,情绪把握得越来越好了。尤其是雨林那场的眼神转变,很有层次。”
当时的特写是程谦要求加的,黎宴微笑道:“是许导指点得好,也谢谢程总提出的精准建议。”
许导笑着摆手,没说什么。
菜一道道上来,话题也逐渐展开。程谦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谈卖剧给平台的预期,谈观众画像,又谈同类型片的成功要素。话里话外,虽然客气,但指向也相当明确。
他希望对后续的拍摄方向和人物塑造,有更多符合市场价值的调整。
许导是个艺术家,为商之道他只学习了一半,还不够资本家的火候,几次试图从创作角度解释,都被程谦用数据和观众偏好,温和地挡了回来。饭局上的其他人都默默吃饭,偶尔附和几句无关紧要的,气氛微妙。
酒过三巡,许导和程谦之间,又因为这部戏最重要的大结局部分,产生了不同的分歧。程谦几次把问题抛给黎宴,黎宴虽然答得滴水不漏,但也隐隐看出这位程总实在有些恶趣味,他似乎很享受听她自谦地表达一些“拙见”。
上流社会培养出的傲慢精英,年纪轻轻就已经学会踩着他人的情绪取乐。若只从个人好恶上出发,黎宴实在很难不对这样的人心生反感。
这顿饭,所有人都吃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在暗流涌动的气氛过后,大家的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行业趣闻。黎宴偶尔接话,言辞幽默且得体,逗得几位老戏骨都笑了。陈烨非也没有一直保持哑巴人设,难得主动开口,和她在片场之外的地方,聊了几句对手戏上的细节。
饭局结束时,已近深夜。
一行人乘电梯下楼,各自有商务车来接。黎宴准备联系方宁,转念一想她估计睡了,于是准备打个出租回去。
程谦很自然地走在她身边:“黎宴,怎么回酒店?我让司机送你。”
“哪敢麻烦程总。”黎宴笑着婉拒,“我叫个车就行,很方便的。”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也不安全。我的酒店离你们不远,我送你。”
程谦语气温和但坚持,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餐厅门口。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嚣气息。
黎宴刚想再次拒绝,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街对面——
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这一次,她站在车的右侧,看见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他在等她。
这个念头升起的一瞬,黎宴心里的滋味乱了。
她又一次在心里质问凭什么,凭什么他以为他还有资格等在这里?
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苦涩的冲动涌了上来,黎宴转身,看向身旁等待答复的程谦,脸上忽然绽开柔和的笑容。
“那就麻烦程总了。”
她的声音很清晰,并不小,足够被晚风在安静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程谦有些意外,脸上的神情很快又被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覆盖。他上前几步,绅士地为她拉开了门。
黎宴弯腰上车前,用余光最后瞥了一眼街对面。
那点猩红的火光熄灭了,越野车依旧停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海上礁石。车窗完全升了上去,再也看不清里面。
程谦的车门关上,司机发动车辆,平稳地滑入街道。
黎宴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程谦在身旁说着什么,她没太听清,只是敷衍地应着。
当轿车驶过街角,即将彻底离开这片区域时,黎宴还是没能忍住,转头看了眼后方。
那辆黑色越野车,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