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桉的释怀鸟》伊佑

3、试探 第二天

　　第二天，林宸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早”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拒绝承认。

　　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陈放还没来，他同桌的座位空着。林宸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九重天》。

　　归零的头像是灰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五。学霸大概已经在教室里学习了。

　　林宸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眼睛盯着前门。

　　他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想承认。

　　七点半，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课代表催交作业的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林宸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廊。

　　然后他看见了蓝桉。

　　蓝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的教材，边走边看，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一道难题。他今天穿的是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规规矩矩的。

　　他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没有往里看。

　　但林宸注意到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点——非常微小的变化，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蓝桉走过去了，进了隔壁二班的门。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林宸收回目光，发现自己刚才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有病。”他小声骂自己。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林宸去厕所回来的路上，在走廊里被一个女生拦住了。

　　女生扎着马尾，脸圆圆的，手里捏着一封信——粉色的信封，上面贴了一颗爱心贴纸。

　　“林、林宸同学！”女生的声音在发抖，“这个……请收下！”

　　林宸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然后看了看女生的脸。

　　女生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捏着信封的边角，指节都泛白了。

　　林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坏笑，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笑。

　　“谢谢你，”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到对方一样，“但是不好意思，我不收这个。”

　　女生的脸更红了：“为、为什么？”

　　林宸歪了歪头，想了一下，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收了你的信，如果不答应你，你会难过；如果答应了但是后来又发现不合适，那会更难过。所以——”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女生的眼睛。

　　“所以从源头就不该收。对不起啊。”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没、没关系……谢谢你没有收……”

　　她转身跑了。

　　林宸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准备回教室——

　　然后撞上了一道视线。

　　蓝桉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那本物理竞赛教材，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宸的第一反应是：他刚才被女生表白的画面，蓝桉全看到了？

　　第二反应是：关他什么事？

　　第三反应是：他的耳朵怎么有点热？

　　“看什么看？”林宸的语气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蓝桉没有立刻回答。他合上手里的书，慢条斯理地开口：

　　“不收信的原因，挺有意思的。”

　　“……关你什么事？”林宸别过脸去，耳尖不争气地红了。

　　蓝桉看着他的耳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还是那种极细微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

　　“不关我的事，”他说，语气平淡，“只是觉得……你跟游戏里不太一样。”

　　林宸猛地转过头来。

　　游戏里。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某个匣子。

　　“你——”林宸的声音卡了一下，压低了几分，“你真的是归零？”

　　蓝桉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林宸，说了一句：

　　“不然你以为是谁？”

　　林宸深吸了一口气。

　　他有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在游戏里装什么高冷”——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

　　“……你听出来是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蓝桉想了想。

　　他思考的时候会微微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半开的小扇子。

　　“觉得挺巧的。”他说。

　　“就这？”

　　“嗯。”

　　林宸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嘁”了一声，双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教室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晚上上线。”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蓝桉看着他的背影，应了一个字：

　　“好。”

　　林宸回到座位上，陈放已经来了，正在啃一个肉包子，嘴角沾着油。

　　“宸哥你脸怎么红了？”陈放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热的。”

　　“热？今天才二十五度啊。”

　　“我说热就是热。”林宸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

　　但他没在睡觉。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眼睛睁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刚才的画面——蓝桉靠在栏杆上，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他说：

　　“你跟游戏里不太一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游戏里太能撒娇了？还是说他现实里太拽了？

　　——等等，他为什么要纠结这个？

　　林宸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脑子里那个画面强行关掉。

　　“别想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个打游戏的队友而已，管他怎么想。”

　　但他心里清楚，蓝桉不只是“一个打游戏的队友”。

　　他是归零。

　　全服第一的归零。

　　那个在游戏里救了他无数次、从不说废话、永远精准可靠的人。

　　而这个人，就在隔壁班。

　　晚上，林宸回到家，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写完作业——准确地说，是“做完了该做的部分”，剩下的空白留着，反正老师也不检查。

　　他洗了澡，换了一件宽松的短袖，头发还没干透，几滴水顺着发尾滴到锁骨上。他坐在床上，盘着腿，打开《九重天》。

　　归零在线。

　　而且已经给他发了组队邀请。

　　林宸看着那个邀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迅速点了接受。

　　【队伍】今朝有酒：来了来了
　　【队伍】归零：嗯。
　　【队伍】今朝有酒：今天打什么？排位？
　　【队伍】归零：随你。

　　林宸挑了挑眉。归零从来不说“随你”，他通常都是直接点准备，用行动代替语言。

　　今天有点不一样。

　　【队伍】今朝有酒：你今天怎么这么随和？
　　【队伍】归零：有吗？
　　【队伍】今朝有酒：有。
　　【队伍】归零：可能是因为知道你是谁了。

　　林宸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队伍】今朝有酒：知道我是谁又怎样？我还是我啊
　　【队伍】归零：不一样。
　　【队伍】归零：之前不知道你是男的。

　　林宸：“……”

　　他差点把手机摔了。

　　【队伍】今朝有酒：？？？你之前以为我是女的？？？
　　【队伍】归零：你叫哥哥的时候，很难不误会。

　　林宸的耳朵“轰”地一下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

　　他张了张嘴，想打字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理亏——他在游戏里撒娇卖乖的功力确实太强了，加上ID“今朝有酒”偏中性，被误会成女生也不能全怪别人。

　　【队伍】今朝有酒：……那是因为游戏里叫哥哥好玩，又不是真的……
　　【队伍】归零：嗯，现在知道了。
　　【队伍】归零：所以不用叫了。

　　林宸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什么叫“不用叫了”？这句话的语气……怎么听都有点“失望”的意思？

　　不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队伍】今朝有酒：打不打？废话这么多
　　【队伍】归零：嗯。

　　这一把，两个人打得意外地默契。

　　也许是知道了彼此的真实身份，林宸觉得归零的打法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以前归零是纯粹的保护型打法，把他当团队里的输出核心来保；但今天，归零开始给他创造输出空间的同时，也会刻意让他去承担一些风险。

　　像是在试探他的上限。

　　又像是在……教他。

　　打完一把，林宸忍不住问：

　　【队伍】今朝有酒：你在教我打游戏？
　　【队伍】归零：你的走位有习惯性漏洞。每次团战前，你都会往左前方走两步再回头——这个习惯如果被对面抓住，你会死得很惨。
　　【队伍】今朝有酒：……你怎么知道的？
　　【队伍】归零：看了你一百多把的录像。

　　林宸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一百多把。

　　归零看了他一百多把的录像。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归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花了几十个小时，一场一场地看他的操作录像，分析他的走位习惯、技能释放时机、团战决策逻辑——

　　这不是一个普通队友会做的事。

　　这是一个教练会做的事。

　　或者是一个——

　　林宸没有继续往下想。

　　【队伍】今朝有酒：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发出去之后他才觉得这句话有点暧昧，但又不想撤回——因为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归零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宸以为他已经下线了。

　　然后消息来了。

　　【队伍】归零：不知道。
　　【队伍】归零：可能是因为你叫哥哥叫得好听。

　　林宸：“………………”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砸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他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他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归零又发了一条消息。

　　【队伍】归零：开玩笑的。
　　【队伍】归零：你的操作有潜力，我只是不想看一个天才剑客被浪费。

　　林宸盯着“天才剑客”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嘁”了一声。

　　“什么天才不天才的……”他小声嘟囔。

　　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

　　在游戏里，他是“今朝有酒”，宗师分段剑客，帮会里的大腿，别人口中的“酒哥”。大家喜欢他是因为他操作好、性格好、能带赢。

　　但归零不一样。

　　归零看他的一百多把录像，不是因为他操作好，而是因为他操作不够好——有漏洞，有习惯性错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归零是唯一一个认真研究过他打法的人。

　　是唯一一个觉得他“有潜力”的人。

　　林宸把手机举在脸前面，打了一行字：

　　【队伍】今朝有酒：那你教我。

　　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

　　【队伍】今朝有酒：师父。

　　归零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队伍】归零：不叫师父。
　　【队伍】归零：叫哥哥就行。

　　林宸：“……”

　　【队伍】今朝有酒：你有病吧！！！！！

　　对面没有再回复，但林宸能想象到——那个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年级第一，此刻大概正坐在书桌前，嘴角微微翘起，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屏幕。

　　他突然觉得蓝桉这个人，可能没有表面上那么冷。

　　或者说——他的“冷”是一层壳，壳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至于藏着什么——

　　林宸暂时还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