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桉的释怀鸟》伊佑

4、近水楼台 接

　　接下来的一周，林宸和蓝桉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在学校里，他们依然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一班的吊儿郎当小少爷和二班的冷酷学神，走廊里碰见了最多点个头，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但在游戏里，他们每天晚上都会组队打排位。

　　蓝桉开始认真地教林宸操作——走位、技能衔接、团战意识、地图资源控制……他教得很系统，像在给林宸搭建一个完整的知识框架。

　　而且他很有耐心。

　　这让林宸很意外——因为他印象中的蓝桉是那种“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的人，这种人通常对笨蛋没什么耐心。但蓝桉教他的时候，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哪怕他同一个错误犯了三次，蓝桉也只会发一句：

　　【队伍】归零：再看一遍回放。注意你第二个技能的释放时机。

　　冷静、理性、一针见血。

　　但从来不凶。

　　林宸有时候会觉得，蓝桉在游戏里的声音——虽然他从来没开过麦——应该是那种低沉、冷静、带着一点磁性的嗓音。

　　他发现自己有点想听蓝桉的声音了。

　　这个想法让他吓了一跳。

　　“我只是好奇，”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好奇全服第一的人现实中说话是什么声音。仅此而已。”

　　周三的体育课，一班和二班排在了同一节。

　　这是林宸没想到的。

　　更没想到的是，体育老师今天安排的是自由活动——男生打篮球，女生跳绳。一班和二班的男生混在一起，自动分成了两队。

　　林宸喜欢打篮球，技术也不错，被分在了A队。他换了一双篮球鞋，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场边，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肩膀。

　　他运球过人的时候动作很帅——重心低，变向快，爆发力强，一个急停跳投，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唰”地入网。

　　场边有几个女生小声尖叫了一下。

　　林宸甩了甩被汗打湿的头发，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然后——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场边的台阶上。

　　蓝桉坐在那里。

　　他没有打篮球，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起来又是那本物理竞赛教材——但他没有在看。

　　他在看球场。

　　准确地说，他在看林宸。

　　两个人的目光又撞上了。

　　这一次，林宸没有移开。

　　他站在原地，篮球在指尖上转了一圈，然后冲着蓝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看什么看？”

　　蓝桉读出了他的唇语。

　　然后——这是林宸第一次看到蓝桉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嘲讽的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足以让整张脸从“冰冷的雕像”变成“活生生的人”。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像流星一样短暂。

　　但林宸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转过头继续打球，动作明显比刚才更猛了——突破更凶狠，投篮更果断，像是在跟谁较劲。

　　队友喊他传球他都没听见。

　　陈放在场边看得目瞪口呆：“宸哥今天吃错药了？这么拼？”

　　蓝桉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但那页书他看了十分钟都没翻过去。

　　体育课结束后，林宸在场边穿外套的时候，蓝桉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不急不慢，像一只在领地内巡视的豹子。

　　“打得不錯。”蓝桉说。

　　这是他在学校对林宸说的第一句——跟游戏无关的话。

　　林宸正在系鞋带，闻言抬起头，逆着光看见蓝桉站在他面前，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橘红色，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还行吧。”林宸别过脸去，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你为什么不打？”

　　“不想打。”

　　“为什么？”

　　蓝桉看了他一眼，说：“不喜欢出汗。”

　　林宸：“…………”

　　这是什么鬼理由？

　　但他转念一想，蓝桉这个人确实给人一种“永远不会出汗”的感觉——永远干净、整洁、冷静，像一块不沾水不沾尘的玉石。

　　“那你喜欢什么？”林宸随口问了一句。

　　蓝桉想了想。

　　“物理。”他说。

　　“除了物理呢？”

　　蓝桉又想了想。

　　这次他想的时间更长。

　　“没有了。”他说。

　　林宸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

　　年级第一，全服第一，长得好看，什么都是第一——但问他喜欢什么，他想了半天，只说出了“物理”两个字。

　　“你这个人，”林宸把外套拉链拉上，歪着头看他，“生活也太无聊了吧？”

　　蓝桉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林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评估，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安静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终于看到了光。

　　“也许吧。”蓝桉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

　　夕阳把蓝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某个未知方向的路。

　　林宸忽然有一种冲动——一种追上去的冲动。

　　但他没有。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走回了教室。

　　那天晚上，林宸上线的时候，归零已经在线了。

　　但没有发组队邀请。

　　林宸等了两分钟，没等到邀请，就自己发了一个。

　　归零秒接。

　　【队伍】今朝有酒：今天怎么不拉我？
　　【队伍】归零：在等你。
　　【队伍】今朝有酒：等我什么？
　　【队伍】归零：等你来找我。

　　林宸盯着这行字，心跳又加速了。

　　他发现蓝桉这个人说话有一个特点——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你心跳加速，但又不会越界。

　　像一根羽毛，在你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

　　不疼，但痒。

　　【队伍】今朝有酒：你今天体育课为什么不打篮球？
　　【队伍】归零：说了，不喜欢出汗。
　　【队伍】今朝有酒：骗人。你是不想跟他们一起打吧？
　　【队伍】归零：……
　　【队伍】今朝有酒：被我说中了？
　　【队伍】归零：你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林宸愣了一下。

　　【队伍】今朝有酒：什么意思？
　　【队伍】归零：我以为你是那种……只会撒娇的人。
　　【队伍】今朝有酒：我什么时候撒娇了？！那是游戏里！游戏里！
　　【队伍】归零：嗯。
　　【队伍】归零：但你的篮球打得比我想象中好。

　　林宸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队伍】今朝有酒：你想象过我打篮球的样子？
　　【队伍】归零：没有。
　　【队伍】归零：但今天看到了。

　　这句话乍一看没什么，但林宸琢磨了一下，总觉得蓝桉在说“今天看到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感？

　　不对，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队伍】今朝有酒：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他直接问了。

　　这次归零没有沉默很久。

　　【队伍】归零：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队伍】归零：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你在乎很多事。
　　【队伍】归零：你看起来很好接近，但其实你把所有人都推得很远。
　　【队伍】归零：你跟我很像。

　　林宸看着这三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像在读一封写给他的信。

　　他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许有一点——而是因为蓝桉说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东西。

　　他确实什么都不在乎。

　　因为在乎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难过，难过了没有人会在乎。

　　他确实很好接近。

　　因为他笑得很甜、说话很好听、跟谁都能聊得来——但那层“甜”的外壳底下，是一道谁也别想翻过去的墙。

　　而蓝桉，隔着这道墙，一眼就看穿了他。

　　【队伍】今朝有酒：你少在那里装懂我。

　　他发完这句话之后，又觉得语气太重了，赶紧补了一条。

　　【队伍】今朝有酒：不过……你确实说对了一些。

　　归零没有追问。

　　他只是发了一句：

　　【队伍】归零：打游戏吧。

　　然后点了准备。

　　这一把，林宸打得格外专注。

　　不是那种“想赢”的专注，而是一种“想证明自己”的专注——他想让蓝桉看到，他不只是一个“会撒娇的剑客”，他不只是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小少爷”。

　　他是有实力的。

　　他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

　　这一把他打出了MVP，战绩8-0-5，零死亡。

　　打完的时候，队伍频道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归零发了一条消息。

　　【队伍】归零：看到了。

　　就三个字。

　　但林宸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我看到了你的实力。

　　他在说：我看到了你的认真。

　　他在说：我看到了你。

　　林宸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女生递情书时的画面。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但此刻，他好像知道了。

　　他想回应蓝桉。

　　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