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桉的释怀鸟》伊佑

2、掉马 周四下午，

　　周四下午，南城一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学校旁边那条巷子里的奶茶店搞周年庆，推出了一款限量版的联名周边——一套《九重天》的角色立牌，全城只有五十套。

　　消息是陈放告诉林宸的。

　　“宸哥！你不是玩那个什么九重天吗？奶茶店有周边！剑客的！限量！”

　　林宸正在座位上发呆，听到“剑客”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剑客？”

　　“就你玩的那个——拿剑的那个——叫啥来着——哦对，‘一剑霜寒’的立牌！”

　　“一剑霜寒”是《九重天》里剑客职业的经典皮肤，林宸在游戏里用的就是这款皮肤。他垂涎这套立牌很久了，但官方一直没出，没想到南城一家奶茶店居然搞到了授权。

　　“走。”林宸二话不说，拎起书包就走。

　　陈放：“……你等等我啊！”

　　两个人到奶茶店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林宸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皱了皱眉，但还是在队尾站好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没扎进裤腰里，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条细细的红绳。他个子不算特别高，一米七八的样子，但比例好，腿长，往那儿一站就是人群里最扎眼的那一个。

　　排了大概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了。

　　“您好，限量版立牌还有吗？”林宸问。

　　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看了他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柜子。

　　“呃……稍等，我看看库存……啊，还有最后一套！”

　　林宸松了口气：“我要了。”

　　“好的，消费满八十八元即可获赠，您看看要喝点什么？”

　　林宸扫了一眼菜单，随便指了一个：“这个吧，招牌奶茶，大杯。”

　　“好的，一共八十八元——正好够。”

　　林宸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那个声音很低，音色偏冷，像冬天里从门缝挤进来的风，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林宸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男生。

　　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扣子系到第二颗，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肩带调得刚好。他比林宸高半个头，目测一米八四往上，身材偏瘦但骨架很撑衣服，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桦树。

　　脸——很好看。

　　这是林宸的第一个反应。

　　五官很干净，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皮肤白得不像个高中生，在奶茶店的暖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黑色的眼瞳，深得像一口井，表面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人的时候不是“看”，是“审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数据，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林宸愣了一秒。

　　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帅——虽然他确实长得帅——而是因为他认出了这双眼睛。

　　周二晚上，二班教室，那个在日光灯下独自写题的人。

　　“你是……”林宸开口。

　　那人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只是看着店员，语气平淡地说：“那套立牌，我昨天预定了。”

　　店员“啊”了一声，慌忙翻记录：“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蓝桉。”

　　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扔进水里，咚的一声。

　　林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蓝桉。

　　年级第一。方国平嘴里那个“九十九分”的学神。陈放口中“冷酷无情像冰窖”的人。

　　——就是他？

　　林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想：长得倒是挺符合“冰窖”这个人设的。

　　店员翻到了记录，面露难色：“啊，是的，蓝桉同学，您昨天确实预定了……但是我们的库存显示只有一套了，这位同学先付的款……”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林宸看了蓝桉一眼。

　　蓝桉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没有火花，只有一种微妙的试探——像两只猫在巷子里狭路相逢，谁也不肯先动，但都在评估对方。

　　“我先付的钱。”林宸说。语气不算冲，但很明确——他的东西，不想让。

　　蓝桉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宸手里的小票，然后又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宸脸上。

　　“我昨天预定的。”他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那是你跟店家的约定，跟我无关。”林宸歪了歪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先来后到，懂不懂啊学霸？”

　　他刻意把“学霸”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

　　蓝桉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猎手在瞄准猎物之前调整角度。

　　“你玩《九重天》？”他问。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林宸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那套立牌是一剑霜寒的限定款，”蓝桉不紧不慢地说，“只有玩剑客的人才会买。你玩剑客？”

　　“对啊，怎么了？”

　　“什么段位？”

　　林宸被问得莫名其妙，但出于某种好胜心，他还是回答了：“宗师。”

　　蓝桉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变化，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但转瞬即逝。

　　“宗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段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不错。”

　　这个“不错”让林宸莫名不爽。

　　什么叫“不错”？你谁啊你，你打游戏吗你就评价我？

　　但他还没来得及怼回去，蓝桉已经转向了店员。

　　“没关系，”他说，“让给他。”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多看林宸一眼。

　　校服的衣角在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是那种很干净的、没有什么香味的皂香。

　　林宸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小票，忽然觉得这套立牌拿得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愧疚——他没什么好愧疚的，先来后到天经地义。

　　而是一种微妙的、被人“让”了的感觉。

　　像下棋下到一半，对手突然说“你赢了”，然后收了棋子走人。你赢了，但赢得一点都不痛快。

　　“宸哥？”陈放凑过来，“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们刚才……”

　　“没什么，”林宸把小票塞进口袋，接过店员递来的奶茶和立牌，“走了。”

　　他走出奶茶店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蓝桉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在傍晚的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步幅很稳，不快不慢，脊背始终挺得很直，像一把行走的尺子。

　　林宸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蓝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不是这两天听说的那种“耳熟”，而是更久远的、藏在记忆深处的那种——像一首小时候听过的歌，旋律模糊了，但节拍还留在身体里。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就放弃了。

　　“管他呢。”林宸把奶茶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拆开立牌的包装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

　　“还行，今天不算白跑。”

　　他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没人，但茶几上有一个倒了的杯子，水渍还没擦干净，地毯上有一片深色的印记。

　　林宸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把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大声，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林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吵死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九重天》。

　　归零的头像是灰的。

　　他点开排位赛，一个人打了两局，一胜一负，心情更差了。

　　第三局匹配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归零的对话框。

　　【私聊】今朝有酒：在吗？

　　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局，输了。对面五排车队，配合默契，他的剑客被针对得体无完肤，战绩1-5-2。

　　这是他这个月最差的一局。

　　林宸把手机扔在床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什么破日子。”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又拿起手机，又给归零发了一条。

　　【私聊】今朝有酒：哥哥，你今天怎么不在啊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哥哥”这个称呼在游戏里撒娇用还行，单独发私聊就显得过于黏糊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撤回，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私聊】归零：在。
　　【私聊】归零：刚上线。

　　林宸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打字。

　　【私聊】今朝有酒：来排位？我连跪两把了，心态崩了
　　【私聊】归零：嗯。

　　组队邀请发过来，林宸点了接受。

　　队伍频道里，归零的头像亮着，依然没开麦。

　　【队伍】今朝有酒：今天好倒霉啊，想要的东西差点被人抢了
　　【队伍】归零：？
　　【队伍】今朝有酒：一个限量周边，我排了半天队，结果有人说他预定了
　　【队伍】归零：然后？
　　【队伍】今朝有酒：然后我买了啊，先来后到嘛。但是那个人让给我了，搞得我好像欠他人情一样
　　【队伍】归零：……
　　【队伍】归零：你觉得欠他人情？
　　【队伍】今朝有酒：也不是欠人情，就是……不舒服。他让得太干脆了，连争都没争，好像那东西对他无所谓一样
　　【队伍】归零：也许确实无所谓。

　　林宸看着这行字，总觉得归零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他没多想，点了准备。

　　【队伍】今朝有酒：算了不想了，打游戏打游戏。哥哥带我赢回来！

　　“哥哥”两个字又冒出来了。

　　这一把，归零打得格外凶。

　　平时他的风格是稳中带狠，控场为主，输出为辅。但今天他像换了一个人，开局就直接入侵对面野区，一级就拿了对面打野的一血，全程压制，把对面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林宸的剑客跟着他后面捡人头，捡得不亦乐乎。

　　【队伍】今朝有酒：卧槽你今天怎么这么猛
　　【队伍】归零：心情好。

　　林宸看着“心情好”三个字，莫名觉得这个冰山一样的全服第一也有点人味儿了。

　　打完那把，归零罕见地没有秒退。

　　【队伍】归零：你说的高二，哪个学校的？
　　【队伍】今朝有酒：又问？南城一中啊
　　【队伍】归零：几班？
　　【队伍】今朝有酒：一班。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

　　【队伍】归零：没什么。
　　【队伍】归零：我在你隔壁。

　　林宸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盯着“我在你隔壁”这五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

　　他喃喃地念出声，然后迅速打字。

　　【队伍】今朝有酒：？？？你也是南城一中的？二班的？？？
　　【队伍】归零：嗯。
　　【队伍】今朝有酒：你是谁？？？

　　归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队伍】归零：下线了。晚安。

　　头像灰了。

　　林宸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一种从脊椎骨往上蹿的、毛骨悚然的直觉——他认识这个人。

　　他认识归零。

　　或者说，归零认识他。

　　“南城一中，二班……”林宸自言自语着，脑子里开始过二班的人。

　　二班他认识的人不多，大部分是年级前五十的学霸，他平时跟他们没什么交集。但“归零”这个ID的操作水平、意识、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打法——这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能有的水准。

　　除非那个人本身就不普通。

　　一个名字像一颗子弹一样穿过他的脑海。

　　蓝桉。

　　林宸猛地坐起来。

　　“不会吧……”

　　他想起奶茶店里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那种“让给你”的干脆利落——跟游戏里归零打完就退队的风格如出一辙。

　　他想起归零在游戏里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跟蓝桉在奶茶店里“我昨天预定的”“让给他”的简洁如出一辙。

　　他想起归零刚才说的“心情好”——一个在游戏里从来不表露情绪的人突然说“心情好”，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林宸说完“想要的东西差点被人抢了”之后。

　　是在林宸说完“那个人让给我了”之后。

　　是在林宸说完“哥哥带我赢回来”之后——

　　操。

　　林宸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耳尖在黑暗中悄悄地红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他闷声念叨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被命运捉弄的荒谬感。

　　他——林宸，堂堂一班小少爷，年级里出了名的拽王，在游戏里对着一个男生叫了三个月的“哥哥”。

　　而这个男生，是年级第一。

　　是他隔壁班的。

　　是今天在奶茶店里被他抢了立牌的那个人。

　　是蓝桉。

　　林宸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了。”

　　他说。

　　然后他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归零的对话框。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

　　【私聊】今朝有酒：你是二班蓝桉？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林宸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三分钟——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分钟。

　　然后消息来了。

　　【私聊】归零：嗯。

　　就一个字。

　　跟游戏里一模一样，惜字如金。

　　林宸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一行字。

　　【私聊】今朝有酒：奶茶店的事，你故意的？

　　这次回复很快。

　　【私聊】归零：预定了是真的。让给你也是真的。
　　【私聊】归零：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林宸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说话的啊？”他小声嘀咕，声音闷在被子里，瓮瓮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手机，看到归零又发了一条消息。

　　【私聊】归零：明天见。

　　林宸盯着“明天见”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回复。

　　但他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

　　想游戏里归零每一次精准的支援，想那句“站我旁边”，想那些惜字如金的对话。

　　想奶茶店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想那股干净的皂香。

　　想“我在你隔壁”。

　　想“明天见”。

　　林宸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小声骂了一句：

　　“神经病。”

　　但嘴角翘了起来。

　　他自己没有发现。